第43章
在檔案管理師的幫助下, 西瑞爾找到了幾本有關僵屍的手記。可轉念,這次出現的并不是單純的僵屍,按照菲利克斯的說法,他們沉睡後應該不會醒來才對。
與夢有關的……難道是夢魇?
青年蹙眉沉思。
但夢魇是入夢汲取人的能量,喚醒沉睡之人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
“還有什麽怪物是和夢境有關的?”他站在書架前詢問管理師。
紅頭發的青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用戴着手套的手指點着下巴,同樣皺着眉, 擡頭看着書架。
“其他的倒沒聽說過,不過我可把有關睡眠和夢境的記錄都找給你。”他說着搬起梯子來到另一個書架前,“多數都是從民間采集來的逸聞傳說, 沒聽說當時有什麽怪物出沒的。”視線掃過書架上的一排排書籍,他從中抽出幾本遞給西瑞爾。
“你聽過那個傳說嗎?有個國家的公主被紡錘刺傷,結果沉睡了兩百年,最後被一個王子的吻喚醒。”管理師跳下梯子, 幫着西瑞爾把書旁邊的空房裏,“傳說裏是這麽講的, 不過我的老師說很可能只是公主的長夢到頭,恰好王子在那時出現而已。”
“長夢到頭?是夢境有了結局嗎?”
“怎麽可能。夢是沒有結局的。”青年抿唇笑起來,露出兩個甜蜜的酒窩,“美夢也好, 噩夢也好,所有的夢都有固定的長度,它們一頭連着現實,另一頭連着下一個夢, 所以我們經常會從一個夢境突然進入另一個。或者,不也常有那種情況嗎?昨晚的夢被打斷,今晚入睡還能進入同一個夢境,甚至明晚也會。這就是很長的夢,一個晚上的時間你走不到盡頭,所以它每晚都會來找你。那個公主的夢太長,于是睡了兩百年。”
西瑞爾将信将疑地點頭,并沒有把管理師的話放在心上。他點燃蠟燭,在這靜谧的房間裏翻開了第一本手記。這裏頭記錄的都是些發生在鄉野田間的逸聞,有些很有趣,但大多數都平淡無趣。他耐着性子一頁頁翻閱,也不知看了多久,聽見身後起了一陣響動,回過頭,發現是菲利克斯來了。
“有事嗎?”
現在看到菲利克斯的臉居然會覺得心痛。西瑞爾端坐在那裏,不知該以何種表情面對。昨夜兩人把話說得透徹,菲利克斯的想法他聽得很明白了,一顆熱切的心像被扔進冬天的冰河裏,冷得徹骨。
他見吸血鬼走過來,一手扶着椅背,在他還未來得及做出其他反應之前,竟彎腰吻了他。他愕然,心髒在胸膛中狠狠撞擊,對方冰涼的手指落在他的臉頰上,正溫柔地摩挲。
“費恩來了。”菲利克斯低喃,說着又吻了下來。
這是怎麽回事?
費恩又是誰?
西瑞爾詫異,菲利克斯吻得情深,輕撫臉頰的手移向他的脖子,拇指按着他的喉結慢慢畫着圈。他覺得後背一緊,胸中一蕩,呼吸驀地急促起來,雙手就這麽自發地攬住了菲利克斯的腰,起身将他按在了桌上。
即便如此,吸血鬼依然沒有推開他,反而笑着解開了他的發帶。
“老天,拜托你們下次挑個合适的場合再親熱。”
又一個聲音響起,莫名有些熟悉,西瑞爾自菲利克斯頸間擡首回頭,竟看見門口赫然站着早就死在陽光下的EG!心中一凜,他下意識尋找起自己的手杖,一手探向腰間,卻只摸到一條粗布腰帶。微微一怔,他低頭,卻發現自己不知穿着什麽年代的衣服,再擡頭,周圍的景觀不知何時也變了,房間裏有桌椅有櫃子,一張床正靠着牆。
不對勁。
西瑞爾回頭看菲利克斯,吸血鬼此刻正靠坐在桌上,那雙美麗深邃的綠眼睛正凝視着他。
他從未見菲利克斯用這樣深情的眼神看過誰。
他看清了菲利克斯眼中的愛意。
“別浪費時間了,艾頓,今天正好是滿月。”費恩在門口催促。西瑞爾見他走近,忽然被他攬住了肩,“嘿,菲利克斯,你真的能分清我和艾頓嗎?”
“我不會認錯自己的愛人。”菲利克斯邊說邊緩慢地眨動眼睛,唇畔帶着似有似無的微笑,這讓他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難以抗拒的誘人魅力。
西瑞爾幾乎入迷。
但很快他便又重新打起精神,試圖弄清楚現在的狀況。EG拽着他走出屋外,菲利克斯跟在身後。這裏不是分部了,而是在某個小村莊。他不動聲色,被動地跟着這兩人走了好遠,直到看到在月下湧動的河流,這才猛然醒悟眼前的就是多瑪河。
是EG曾出現過的村莊。
“那邊有一片墳場。”費恩坐在河灘上,随手折了一根蘆葦,“墳場裏有秘密。”
西瑞爾猜想他口中的秘密便是空棺與下面的地窖。
菲利克斯站在他身邊,低聲詢問他是否真的願意。
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
西瑞爾不知該作何回答,正在思量答案,誰知身體卻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驅使,他沒說話,卻堅定異常地點頭。菲利克斯看過來,眼中凝聚着西瑞爾陌生不已的狂喜。
他第一次知道,菲利克斯曾那麽接近人類,他那麽深情,那麽純粹,他時時都含着微笑,狂喜的眼神令人想起夏日正午最盛大的光芒。
菲利克斯不動聲色地拉着他的手走進了樹影疊映的樹林中。他們擁吻,菲利克斯親吻他的脖子,說他從不會在這對孿生子中間認錯自己的愛人。
“我聽得見你們的心跳。”
濕熱的舔舐落在耳廓,西瑞爾近乎意亂情迷,他抗拒不了這樣的菲利克斯,甚至無法保持清醒。
“在我面前,你永遠沒法保持冷靜。”
西瑞爾忍不住點頭,一把抱住菲利克斯壓到樹幹上。
夏夜的風掠過樹梢與低草,吹拂過他們肩與腰。西瑞爾将菲利克斯擁入懷中,緊扣着他的背與腿根,又擔心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留下淤痕。菲利克斯毫不壓抑的聲音帶着急促的喘息與嘶啞的哭腔,如此動聽,而他的眼神如此熱切,吻如此主動。他如此迷人。
而這一切都不屬于他。
西瑞爾咬住菲利克斯的嘴唇輕輕吮吸。
這一切都屬于叫做艾頓的人。
菲利克斯用雙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又一次詢問他是否真的願意,他點頭,凝視着躲藏在樹影中的愛——無論要做什麽他都願意。
于是菲利克斯呢喃着溫存愛語咬住了他的脖子。
他倒在了野草中,菲利克斯攀在他身上,長發散開,像破碎的金子。吸血鬼咬破了自己手腕伸到他面前,誘哄他喝下從中湧出的血。
“一開始會很痛苦。”吸血鬼的嘴唇上還淌着血,是蒼白的他身上唯一一抹豔色。青年躺在草中,握住了愛人的手腕,閉上眼睛,将嘴唇貼了上去。
他不習慣血腥味,卻依然咬牙吞下,冰冷的血順着咽喉滑入腹中,他突然感知到一陣劇痛——他說不清究竟疼在那裏,只是疼,仿佛有一雙手在拆卸他的骨骼。他低吟、嘶吼、尖叫,在草叢中扭動身軀,像一條瀕死的蟲。菲利克斯一刻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撫摸着他的頭發,親吻他的臉頰,低聲叫他堅持。
心跳的的頻率越來越快,心跳聲變得越來越明晰,像某種長進耳朵裏的刻印。他斷斷續續抽着氣,只覺得身體的溫度宛若褪落的潮汐,又如石像上的金箔,正從他體內層層剝落。他覺得冷,咬牙強忍下顫抖的沖動,捧住菲利克斯的臉,揚起下巴又吻了過去。
他正在經歷初擁。
人類與吸血鬼相互交換彼此的血。
艾頓成為了菲利克斯的同類。
西瑞爾痛極了,冷極了。他嫉妒極了。
“我愛你。”他說。
菲利克斯俯身回應,笑得那麽燦爛迷人,與西瑞爾記憶中的判若兩人。青年再次翻身壓住吸血鬼,急切而迷亂地吻,一手握住他的膝蓋推起。
這是夢嗎?
這就是金缇口中的美夢嗎?
如果他說的是對的,如果那紅發的管理師說的也是對的,西瑞爾甚至希望這夢能永恒。
他們在月下溫存,直至聽見費恩催促不滿的叫喊聲,這才依依不舍分開。
費恩接着也被轉化了。
站在多瑪河畔,西瑞爾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這樣就能永遠和菲利克斯在一起了。
那一刻,他竟分不清這究竟是他的、還是艾頓的想法。
變成吸血鬼後,他們再也不能留在村裏了。吸血鬼本就是居無定所的族群,菲利克斯帶他們離開,開始了他們在這片大陸上的流浪生活。他們每到一個地方,最長的落腳時間不會超過三年。
成為吸血鬼的費恩如魚得水,對一切都習慣得很好,他說他喜歡這種感官敏銳的感覺,能聽見很遠之外的動靜,即便夜裏不點蠟燭也能将周圍看得一清二楚,他移動速度很快,力大無窮,這些讓他滿足,讓他感到安全。
可西瑞爾發現自己始終無法習慣鮮血的味道。他也不能忍受無法在白天出門,偶爾接觸到陽光,皮膚立刻會遭到侵蝕。他第一次嘗試到超越耐受極限的疼痛,皮肉從手背脫落,骨骼清晰可辨。他和菲利克斯都不願吸食人血,愛人帶他潛入權貴者的莊園,在他面前撕開了一匹馬的喉嚨,為他捧來新鮮的血。
那豔麗的顏色宛若噩夢。
西瑞爾陡然發出若癫若狂的嘶吼,一把推開了菲利克斯。
他在月下狂奔,劇痛傳遍全身。菲利克斯追在身後,高聲叫着他的名字——叫着艾頓的名字。洶湧的悔意在胸膛中翻滾,他沒想到轉化之後的生活卻是如此,他沒想到轉化之後他們必須活得像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必須避開人群,更別提能有什麽朋友了。他沒想到轉化之後對所有食物都失去了胃口,舌頭只能嘗出血的味道——但他厭惡血,他厭惡血腥味,他厭惡自己只能像低賤的動物那樣咬斷其他動物的脖子進食。
他感到孤獨,感到下賤,感到活得毫無尊嚴。
他不再是人類了。
他是怪物。
奔跑中的西瑞爾發現自己在哭。
艾頓後悔了。
艾頓後悔讓菲利克斯轉化自己。
他後悔了。
後悔自己迷上了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追上來,不知名的力量驅使西瑞爾掙紮。他們在月下糾纏,在月下厮殺,西瑞爾用利爪抓傷了菲利克斯,看着血從傷口中湧出,那悔意之中竟又摻入了無邊的恐懼。
他是野獸。
他抛下菲利克斯,繼續在月色中奔跑。
他不覺得累,只想永遠這麽逃下去。如果這世上還有能讓自己變回人類的方法,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月亮逐漸西沉,啓明星在東方的天空光芒閃爍。
他看見了朝陽,紅彤彤的,血一樣。金色的光芒自天邊降臨,宛若行走的神祇,一寸寸驅散幽暗不祥的夜色。
他下意識朝那束光芒跑去。
身後傳來了菲利克斯的叫聲。
愛人哀求他停下。
不能停,不能回去。
不經意間,神祇轉瞬已行至跟前,光與陰影的界限就在腳下。
西瑞爾躍身撞進了光裏。
作者有話要說: 嗷,作者開了新文求預收~有話說裏好像不能放代碼,麻煩小天使們點開作者專欄瞅一瞅~那篇《弑君者與帝師》就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