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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他從悲壯的噩夢中驚醒, 喘息着,一手撫上胸口,試圖平複過于急促的心跳。夢中的朝陽晨光只是假象,天還未亮。他有些渴了,下床摸到桌邊拎起茶壺晃了晃,幸好裏頭還剩了些沒喝完的茶水。

虛掩的房門被推開,白皙的金發男人輕輕走了進來, 問他怎麽回事。

“做了噩夢。”他一邊搖頭一邊嘆息,喝了半杯茶。

菲利克斯走進來吻在他的額角,他笑着摟住對方的腰, 閉上眼睛同愛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吻。他們相繼倒在了同一張床上,他将菲利克斯抱進懷裏,愛人輕撫着他的臉,手指滑過眼角, 他僵了一下,不自在地避開。

“明天我要護送主教去聖地。”他抓住菲利克斯的手, 讓它貼近自己的心,“大概要去三個月。”

“你跟我說過。”

“你不會趁我不在偷偷搬家吧?”

菲利克斯笑起來,忽然伸手抱住他的頭,将一個吻印在了他的頭頂。這是菲利克斯的習慣, 從他們認識之初菲利克斯就是如此。那時他才二十歲,正是最年輕氣盛的時候,每當他因為某些事生氣時,年長的菲利克斯就會過來抱住他, 踮起腳親親他的頭頂。

“你的家在這裏,我不會走的。”

他聽說吸血鬼都是居無定所的怪物,因為害怕被人識破身份,總是四處遷徙。菲利克斯可不一樣,他在這裏待了二十年。是啊,從他們初識到現在,已經二十年了。初遇時,菲利克斯總是一臉憂郁,對人類很戒備,也不肯同他多說哪怕一句話。

可最後還是被他打動了。

他們的關系很隐秘,不光是因為菲利克斯的身份。他是效命于教廷的騎士,曾向天主宣誓保持自身的純潔。可他卻愛上了憂郁的怪物,他驚嘆怪物的美麗,折服在他的魅力之下,甚至願意忽視他們的性別問題。

二十年前的匆匆一瞥,驚為天人。

二十年後的今日,菲利克斯風華依舊。

他不再說話,再次将愛人牢牢抱緊。

翌日出門正趕上下雪,他往甲胄裏塞了厚衣服禦寒,戴上鐵桶似的頭盔時,他聽見菲利克斯發出忍俊不禁的笑聲。

“我也讨厭這玩意兒,戴上之後簡直沒法呼吸。”

“它可以保護你。”菲利克斯上前,曲起手指敲了敲結實的頭盔,它不出所料地發出甕聲甕氣的咚咚聲。菲利克斯笑得更大聲了。

他在笑聲中狼狽地出了門。

他都四十歲了,可在菲利克斯眼裏,他好像永遠都是那個二十歲的小夥子——就像菲利克斯以為他也有不老的能力似的。

該死的時間。

他把馬牽出馬廄,騎上馬背,踏着雪趕往教廷。一路上,馬蹄之下的雪花飛揚,光禿禿的樹木被雪壓斷枝杈,他雙手緊握缰繩,呼出漫長白氣,一時竟感覺有些發暈。閉上眼睛用力甩了甩頭,再次睜開眼睛,仍是素雅雪景與不絕于耳的馬蹄聲,西瑞爾愣了愣,突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

昨夜他明明在分部尋找有關夢境的民間傳說,後來似乎睡着了,做了古怪的夢……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猛地挺直後背,緊張地四下張望。

他在夏夜沉睡,卻在冬日醒來。如若不是和那公主一樣一睡百年,那便是,他從一個夢境落入了另一個。

身下的馬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識,無須主人執缰也知自己的行進方向。西瑞爾被帶到教廷外,聖騎士團整裝待發。他們護送主教前往聖地,歷時近兩個月。然而剛剛抵達聖地便聽聞異教即将抵達聖地的消息,戰事一觸即發。大團長一聲令下,大部隊駐紮城中,一隊騎士騎快馬出城尋求支援,卻再無音訊傳回。

敵軍源源不斷,聖騎士與聖地的平民們抵死守衛。援軍抵達城下,與敵軍殊死搏殺。戰局的天平搖擺不定,生機與覆滅只在一線之間。

聖地保衛戰持續了整整三年。聖騎士們勝利了,主教跪下親吻聖地的泥土,雙手合十虔誠贊頌天主。騎士們再次跨上戰馬護送主教回程,經過一條河時,馬蹄踢起水花,西瑞爾不經意朝河中投去一瞥,明明還戴着頭盔,他卻能看見藏在其中的那張滄桑的臉。

他已經不年輕了。

心中閃過莫名想法,他一怔,眨眨眼再定睛一看,只見河中水花四濺波紋蕩漾,哪裏能看清映入其中的倒影。

回程途中走走停停,又耗了兩個月西瑞爾才算回了“家”。走時還是寒冬,而今回來了,屋外那顆櫻桃樹已經開了花。好像他離開不過三五個月,根本沒有三年那麽久。

菲利克斯沒有離開。西瑞爾心中湧出甜蜜的喜悅,他上前抱住愛人,小心翼翼把他抱進陰影中,低頭與他接吻。菲利克斯用冰涼的手撫摸着他從下巴延伸至兩鬓的胡子,最後輕輕拽了拽他唇下最長的那縷。

一些記憶湧入腦中,還有一些情緒混雜其中,并不是叫人開心的。西瑞爾很困惑,雙手握住菲利克斯的肩膀将他拉開,細細打量眼前的愛人,內心裏竟滋生出一絲嫉妒與酸澀。他暗暗一驚,竭力想把那怪異的情緒壓抑下去,嘴唇卻不由自主動了起來。

“幫我把胡子剪掉吧。”

原本笑得開心的菲利克斯聞言忽然就安靜下來,定定看了他一會兒,“嗯”了一聲,轉身從櫃子裏找出了剪刀。

那些沒頭沒尾的記憶還在西瑞爾腦中打轉。

好像是年輕時的“他”和菲利克斯,那時“他”是喜歡蓄須的,時常刻意留着兩撇胡子,聽菲利克斯說一句“你長大了”就喜不自勝。

可現在他恨死自己這些胡子了。

讓他像個沒用的老混蛋。

菲利克斯還是那麽年輕。

西瑞爾見菲利克斯拿來了剪刀,又被一股力量驅使着從他手中奪過剪刀,好似懷着深仇大恨地一刀剪掉了下巴上的胡子。

他聽見菲利克斯在身邊說:“漢斯,我愛你。”

漢斯是誰?

他看向菲利克斯,英俊的怪物眼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憂慮。

西瑞爾知道自己在做夢,但他擺脫不了,夢中的軀體跟随夢中的時光流逝漸漸老去:梳頭時總有大把頭發纏在梳齒上,下巴上的胡子卻越來越硬;曾經飽滿有力的雙手逐漸變得幹瘦,手背皮膚幹澀起皺,下面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辨;某天晚餐時他突然崩到了牙齒,吐出嚼到一半的餅,一顆牙赫然躺在掌心,牙根還帶着血。

菲利克斯始終信守承諾,只要他還在,就不離開。

可他還是那麽年輕。

老朽的西瑞爾死死攥住手中的餅泥與斷牙,擡頭看向一旁滿臉憂色的菲利克斯。

他還是那麽年輕,距離他們初遇那時已經四十多年了,時光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西瑞爾感嘆造物神奇,但內心很快就被毒火般的嫉妒占據。他急促地呼吸,在菲利克斯憂心的眼神中離席而去。

他老了,而菲利克斯還年輕。

為什麽他老了,菲利克斯卻年輕如昔。

為什麽吸血鬼不肯轉化他。

哄騙他說無論他将來老朽成什麽樣都會愛他。

假的。

都是假的!

而今站在這樣的菲利克斯身邊他只覺得自慚形愧,他嫉妒極了,憤怒極了,為什麽老去的只有他一個!

西瑞爾控制不住內心這些消極怨毒的想法,他竭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那些想法卻宛若□□浸入血液,他感覺渾身燥熱,四肢被某種危險的沖動支配。

他有不祥的預感。

可夢還在繼續。

那天晚上,他舉劍沖進菲利克斯的房間,質問他為什麽不轉化他。吸血鬼面無懼色地回望,溫和地說當初是他自己選擇不被轉化的,是他自己坦言害怕承擔永恒帶來的未知後果。他怒吼着打斷了菲利克斯的話,逼迫菲利克斯看看現在的他,質問吸血鬼是否正嫌棄他的老邁。

“我愛你,漢斯。”

菲利克斯說得平靜卻堅定,上前想拿過他手中的劍。

把劍交給他。

西瑞爾對自己說。

可這雙手卻不聽話地揮舞着,任由銳利的劍刃劃傷愛人的臉。菲利克斯無畏無懼地繼續向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西瑞爾看見他眼中的心碎。

把劍交給他,把劍交給他!別傷害他!

西瑞爾在心中大聲嘶吼,可劍尖依然無情地刺進了菲利克斯的肩。

曾經洶湧的愛意不知何時竟全部變成了自卑與恨意,西瑞爾在這激烈的情緒中顫抖起來,他聽見自己的怒吼,卻聽不清說了什麽。反倒是菲利克斯的請求他聽得一清二楚,菲利克斯請求他放下手裏的劍,請求他相信他。西瑞爾感覺自己被一股強烈的悲怆攫住,他看向愛人,視線模糊,最後翻轉手腕,一劍捅穿了自己的心。

他嫉妒菲利克斯,憎恨菲利克斯。

他那麽愛菲利克斯,卻因為皮囊老朽而在愛人面前無地自容。

別愛上怪物。

西瑞爾呢喃着,猛然從夢中驚醒。

蠟燭不知何時燃盡,空曠的房間裏伸手不見五指。

青年摸索着站了起來,急急忙忙跑了出去,直到看到外面靜默伫立的成排書架,一顆懸起的心終于安然落地。

作者有話要說: 朋友們哇,這篇文看到這裏,你們覺得哪裏有不足哇?比如結構失衡,開頭沒意思,或者視角狹窄,大事件寫得像村長打架之類的…以及人物塑造方面有沒有問題,比如太平面啦,太标簽化啦,表現形式單一啦…可以評論告訴我嗎?有紅包!!!什麽想法都可以說!只求溫柔一點!!!

拒絕吐槽菲利克斯有前任并且跟很多人ox過并且還是受!!!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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