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歷經兩段人生的長夢令西瑞爾疲憊不已, 他再次點燃蠟燭,坐在桌前盯着攤開的手記,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夢中的事真假難辨,可艾頓這個名字他是記得的。EG在夢中也換了名字,時常攬着他的肩,與他宛若兄弟般親密。
況且,兩個夢都與菲利克斯有關。
夢中他曾是艾頓與漢斯, 是菲利克斯的兩個愛人,他在夢中經歷了他們的半生,也經歷了他們與菲利克斯共同生活時的心态變化。夢裏的感受那麽真切, 好似他真的怨恨、嫉妒菲利克斯。那情緒太強烈了,以致醒來時恍惚覺得自己終于解脫,可那些怨毒的感情依舊磨損着他的心。
菲利克斯知道這些嗎?他知道自己曾遭愛人怨恨嗎?
想到這裏,西瑞爾忽然感覺心口被沉沉巨石壓住, 一時間喘不過氣。他猛地攥住拳頭,握緊了又松開, 複又握緊,反反複複,卻無法纾緩淤積于心的沉郁,只得起身繞着桌子踱步了好幾圈, 那有如淤泥般的情緒這才稍稍有所淡去。
付出不見得能有收獲,在夢中他分明能感受到菲利克斯的愛意——菲利克斯付出了滿腔的愛,可最終換來的卻是愛人們的怨恨。腦中驀地浮現出菲利克斯冷淡的表情與言語,西瑞爾曾覺得它們是傷人的刀, 此刻卻感覺那麽悲傷。
腳步停了下來,青年雙手撐着桌子,垂頭用力深呼吸。
要冷靜下來。
他的一生在菲利克斯看來很短暫,可對他而言就是漫長的全部了。
還有時間。他還有時間。
西瑞爾咬牙,強迫自己收斂思緒,暫時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案子上。
他重新坐回到桌前,忍下內心翻覆的情緒回憶着夢境,斷定這兩個與菲利克斯有關的夢絕不是巧合。
他一邊思考一邊漫不經心翻動手邊的手記,“盜夢者”這個詞突然闖入視線,他一怔,下意識拿過燭臺。燭火照亮泛黃的羊皮紙,被花體字寫就的“盜夢者”一詞透着某種荒誕而肅穆的味道。他認真查看了上下文,說的是曾在一個村莊發生過一件事,村民們在夢裏變成了自己的鄰居,經歷着他們曾經歷過的事,無數秘密在夢中被攤開曝曬,一夜之間,整座村莊就這樣在夢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西瑞爾接着又翻閱了其他幾本手記,多多少少都記錄了類似的故事,有些發生在夫妻之間,丈夫夢見自己成為其他人與妻子偷情;有些發生在兄弟姐妹之間,出嫁的妹妹在夢中變成哥哥,為了一袋錢就讓她嫁給了行将就木的老地主。誰也說不清這些事是如何發生的,有些作者将這稱作神的暗示,有些認為是妖精作祟,可哪種猜想都沒有“盜夢者”給西瑞爾的印象深刻。
他甚至覺得自己同那個詞之間有某種天然聯系。
在分部裏待了一夜,翌日一早将手記歸回原位時又碰到上次那位幹練的中年女管理師。她今天穿了一身驚世駭俗的褲裝,褲腿紮進了長靴。觀察者的權限是很高的,在這樣的清晨裏遇上一兩個查閱檔案的觀察者,管理師早就見怪不怪。她嘟囔着“這裏沒有茶”從梯下走過,卻被踩着梯子的西瑞爾叫住。
“我想查閱菲利克斯的行動報告。”
“他又做了什麽?”管理師随口問道,沖西瑞爾招招手,帶他去了報告儲存室。
西瑞爾沒有回答女人的問題。
“雖然怪物們多多少少有點問題,可他們做的是獵殺同類的事,對他們別太苛刻。誰都有恻隐之心。”
管理師的話令西瑞爾不由一怔。他習慣了從人類的立場出發,有怪物傷人就應該消除。和菲利克斯待在一起時他記得菲利克斯也是怪物,可看他追捕幼狼乃至與EG殘殺時,他內心裏除了擔憂菲利克斯的安危,也只剩如何最快地清除敵人了。
是的,對那些并非人類的執行者來說,人類也是異類。
人類以絕對的數量與日趨發展的科技成為了世界的主宰,接着便以人類的道德與正義定義其他族群。
“我們做錯了嗎……”他喃喃自語。
“我們是對的。”管理師從高高的架子上抱下一個木匣,“可也許他們也沒我們想的那麽錯。”她跳下梯子,把木匣交給西瑞爾,接着便獨自離開了儲存室。
西瑞爾盯着女人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她徹底從視線裏消失,這才将注意力轉向手中的木匣上。
菲利克斯這幾年裏做的每一次委派都在裏面。
與那優雅外貌極不相符的是,吸血鬼的字并不好看。而西瑞爾也看得出,在撰寫自述這部分時,菲利克斯也沒有太用心,單詞拼寫很随意,很多甚至都是錯的。他從中拿出一份報告,就這麽抱着木匣站在架子旁看了起來。
捕殺過各種怪物,包括同類,也捕殺過警察局抓不到的人類兇殺犯。一開始的自述都很簡略,後來不知是出于什麽原因,自述部分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分部指派的他述。他述人會先詢問詳細過程,然後組織語言撰寫報告,兩相比較,還是他述更加詳細具體。
西瑞爾在意的是EG的案子。
費恩。
他記得那是吸血鬼曾經的名字。
至少在夢裏是。
報告裏說菲利克斯在看到女屍脖子上的那兩個字母時就認出了兇手是誰,所以那晚才會那麽着急跟出去想抓到對方。後來從酒館回到旅館,他從房門縫裏發現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個地名。西瑞爾知道,這就是多瑪河畔的那個村莊。
執行者稱他認識那個吸血鬼。對方叫費恩。
EG的真名陡然出現在眼前,真與夢中的一模一樣。西瑞爾忍下心中那股怪異的感覺,深吸一口氣平複下複雜的情緒,定定神後才開始繼續閱讀報告。
菲利克斯追到村莊後恰好看見費恩抓了兩個孩子,他以為費恩是要拿他們做食物,追着費恩到了墳場下的地窖。
費恩用孩子威脅執行者,如果他不妥協就殺了他們。
“我不在乎他們。”
執行者當時是這麽說。但費恩說他了解執行者,一個以為自己就是人類的吸血鬼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兩個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費恩和他哥哥也曾被吸血鬼當做食物囚禁,是我救了他們。”
看到這裏,西瑞爾又是一驚。他在夢中時與菲利克斯的關系已經很親密了,卻沒想到是菲利克斯救了艾頓和費恩。他不禁想起剛剛管理師的一番話,心中好似有全萬種情緒湧動,撐得他的心髒泛起了一絲絲莫名的酸澀脹痛。
報告裏寫費恩囚禁了菲利克斯,并轉化了那兩個孩子,後來不知何故又抓來兩個轉化了,揚言說要菲利克斯死在這群孩子口中。
之後的事西瑞爾都知道了。他追去村莊,發現了地窖的秘密,救了菲利克斯,殺了費恩。
如果夢境裏發生的事都是真的,艾頓最後自殺是因為被轉化成吸血鬼,那麽費恩的目的無非是向菲利克斯複仇。
可假如要複仇,費恩為什麽不直接殺了菲利克斯?
疑團還有很多,答案都在菲利克斯那裏。而西瑞爾已經預見要撬開這頑固吸血鬼的嘴是多麽困難。
他在午後回到了馬珂太太家。從昨晚到現在他甚至連水都沒喝一滴,加上那兩個夢幾乎耗盡所有的氣力,他上樓時感覺疲累至極,恰好這時馬珂太太從房間裏出來,說她做了些點心。青年隔着雕花的樓梯扶手看向房東太太,矜持地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頭婉拒了。
他也變得害怕與人親近了。
況且馬珂太太總會讓他想起瑪麗。
他想着,又上了幾級臺階,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探出頭叫住房東太太,詢問他的朋友是否來了。
“那個金發的小夥子嗎?”馬珂太太笑眯眯地說道,“他是清晨過來的,現在應該在房間裏。噢,你幫我問問他要不要點心……”她說着在圍裙上羞赧地擦了擦。
西瑞爾看出來她是不小心做多了自己又吃不掉,便點頭說問問那位朋友。
馬珂太太是個有點收集癖卻又不太愛收拾的老太太,總會把一些用不上的舊東西堆在二樓走廊的窗戶下面,西瑞爾路過時總免不了看看那堆東西。昨天是口舊座鐘在最上面,今天就變成了一幅畫。那幅畫看着有些年頭,紙的邊緣已經泛黃打卷了,畫中的視角很奇怪,像是一個人站在屋子裏看窗外。畫裏大雪紛紛揚揚,披着鬥篷的少年站在銀裝素裹的中庭裏仰頭看着天空。
西瑞爾腳步一頓,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上前撿起那幅畫細細端詳,越看越覺得畫中的少年就是十三歲的自己——那天夜裏他被赫肯叔叔帶進了伯爵府邸,赫肯叔叔與管家争執不下,他一個人逃出了那幢壓抑的房子。
而這幅畫的視角,似乎就是出自當時對他們避而不見的伯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