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西瑞爾下樓找到馬珂太太詢問畫的作者, 老婦人說是小兒子畫的。
“畫框無緣無故開裂了,要去重新訂做一個了。”她說着頗是傷腦筋地嘆了一口氣,從青年手中接過這幅畫,舉得遠遠的,看了又看。
西瑞爾旁敲側擊想知道馬珂太太或是他兒子是否與伯爵有交情,老婦人沉浸在對兒子的思念中,念念叨叨着他怎麽還不寫信回家, 也沒注意到西瑞爾語氣中的急切,只說她怎麽會認識穆勒伯爵那種大人物。
事情變得蹊跷起來。
暗暗壓下心中的懷疑,西瑞爾再次回到二樓, 各種紛繁思緒纏身,他疲憊地用力眨了眨眼睛,見菲利克斯的房門沒關,便悄悄探進半個腦袋。
吸血鬼睡着了, 可好像睡得不□□心,眉都是皺着的。
青年蹑手蹑腳走到床邊, 凝視着菲利克斯的睡顏,想起昨晚的長夢,胸中再次泛起酸澀發麻的疼痛。他咬着舌頭沒讓自己嘆息出聲,怕吵醒菲利克斯, 思忖着等他醒來,要找個機會同他好好談談。
他回房也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天已經黑了。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衣衫不整地沖出房間, 見菲利克斯還在,這才松了一口氣。他撣撣身上的襯衫,理了理淩亂的頭發,象征性地敲了敲房門。
“順利嗎?”
前天夜裏那番争執還歷歷在目,想起菲利克斯說過的話,西瑞爾仍覺傷心不已。他可以不管菲利克斯,甚至一走了之,契約對他沒有任何傷害,最後受苦的還是菲利克斯。
但他放不下。
就算撇開他對菲利克斯的感情,菲利克斯曾為他做過那麽多,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去做個忘恩負義的人。
“把他們和金缇埋在一起了。”菲利克斯知道西瑞爾問的什麽。他見西瑞爾态度僵硬,也不贅言。
“沒有漏網之魚?”
“只要剩下的不再醒來。”菲利克斯似乎也不想再次面對那些舊主,言辭之間透着淡淡的疲憊。他見西瑞爾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想起前天晚上自己說過的話,雖然也有他自己的考慮與道理,但畢竟傷害了西瑞爾——他與西瑞爾之間的感情經歷了漫長的積累過程,西瑞爾依賴他,信賴他,他雖是怪物,卻不是無情無義。
負疚在胸中蔓延,菲利克斯想像以前那樣做些無聲的舉動安慰西瑞爾,卻擔心又會讓西瑞爾重拾希望。
何苦要愛上一個怪物。
愛人們的臉掠過腦海,菲利克斯從未忘記過他們。愛情能被淡忘,愛情帶來的傷害也能,而讓他無法釋懷的并不是那些。
讓他從此與人類保持距離的原因不是他在愛中受到傷害,不是愛人們的怨恨,而是愛人們怨恨他的理由。
就算他長得再像人類,就算他再懷念曾經作為人類生活的日子,就算他的感情再接近人類,對人類而言——對與他親密如斯的人而言,他的身份依然只有一個:怪物。
他不願再說起那些。也擔心西瑞爾會舊話重提。
“有什麽線索嗎?”
于是他趁着西瑞爾開口之前挑起了另一個話題。
“跟夢有關的……倒是找到一些鄉野傳說的手記。”西瑞爾斟酌着措辭,一句話說得緩慢謹慎。菲利克斯看出他确實有話想說,沉默片刻,催促他先去吃些東西。
“有什麽話等吃過晚餐再說吧,今晚我不出去。”
見菲利克斯的态度終于有所軟化,西瑞爾暗暗松了一口氣,突然就覺得饑腸辘辘。
晚餐過後他回到菲利克斯的房間,見吸血鬼又伏在桌上寫着什麽。落在紙上的歪斜句子讓他不禁微笑起來,用腳勾過凳子坐下,索性靜靜看着他。寫字的菲利克斯擡起頭見西瑞爾坐在身邊,又看看自己寫的東西,竟少見地露出了羞恥的表情。
幼年時,只有進入教會才有機會識字念書,整座村莊怕是都找不出幾個能寫對自己名字的人。後來的艾頓和費恩同樣是認不了幾個字,是認識漢斯後他才在愛人的教導下慢慢開始學習的。
意識到菲利克斯臉紅了,西瑞爾心中猛地一動,竟像個孩子那樣瞪起眼睛用力按住了胸口。手指無意識抓握了一下,他垂眼平複着快得不正常的心跳,舔舔嘴唇,這才說道:“我有話想問你。”
西瑞爾直白的反應叫菲利克斯一愣,居然讓他遲緩的心跳也加速了。過快的心跳讓體溫迅速攀升,菲利克斯握着發燙的拳心,覺得有些發暈。他扭頭看向一側光禿禿的牆壁,盯了好一會兒,待體溫有所下降才問道是什麽事。
西瑞爾開口前遲疑了很久。
夢帶來的體驗太真實。
而他夢到這些又太匪夷所思。
很難向菲利克斯說清楚。
他還擔心這些會再次傷害到菲利克斯。
見西瑞爾遲遲不說話,吸血鬼雖然不解,卻耐心地等他開口。
“你……曾經有過兩個愛人是嗎?一個叫艾頓,一個叫漢斯。我們在墳場下遇到的吸血鬼,他不叫EG,而是叫費恩。他是艾頓的弟弟,對嗎?”
西瑞爾的話讓菲利克斯狠狠吃了一驚。一開始他以為是西瑞爾看到了他的委派報告,可轉念一想,報告中他只提到了費恩,就算西瑞爾能從報告中猜出他、艾頓和費恩之間的關系,但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從中猜出漢斯——一個他從未提起過的名字。
有關漢斯的事,他誰都沒告訴過。
埋葬了自殺的漢斯後,他便一直過着離群索居的生活。遠離人類,也遠離自己的族群。當發現自己無法坦然承受自責與孤獨時,他想到了自戕。
像漢斯那樣用劍捅穿自己的心。
抑或像艾頓那樣躍入陽光之中。
然而他不能。
他沒有忘記自己對亞倫的承諾。
他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死,他無法自己選擇死去。
因為他靠着弟弟的血才茍活下來,那孩子是希望他活着的。
見菲利克斯不肯說話,西瑞爾懊喪地咬住頰肉,擔心自己揭開了心愛之人不肯觸碰的暗傷。他凝視着菲利克斯,如坐針氈,一時進退兩難。長夢應該和這次的案子無關,或許他不該如此心急。
雖有疑慮,但菲利克斯沒有懷疑西瑞爾。他對眼前的青年懷有自然而堅定的信任,仿佛世事本該如此。有關那兩個名字的故事也過去很久了,他曾三緘其口,可忽然聽人提起,自以為愈合的傷倏地就被狠狠撕開,他忍耐着,不願被西瑞爾發現自己的狼狽倉皇。
“我沒向任何人說起過他們,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我做了兩個夢。”
西瑞爾說起自己昨晚在分部的經歷,将夢中所見一五一十告訴了菲利克斯。但第二個夢沒能說完。他看出了菲利克斯正極力忍受着痛苦。
他不忍心再說了,不忍心道出漢斯最後的選擇——他猜到自己在夢中所見的都是事實,那些正是菲利克斯經歷過的,他從未提起,卻也從未忘記。
西瑞爾不忍心讓菲利克斯再一次目睹愛人的死亡。
“後來呢?”見西瑞爾忽然頓住,一直低着頭的菲利克斯擡起頭看向他,語氣森然地追問。
“你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麽。”西瑞爾不肯說。
“後來呢?發生了什麽?”而菲利克斯锲而不舍地逼問。
他們對視。
菲利克斯的眼神中藏着一抹古怪的決然與狠厲,與他平時表現出的冷淡大相徑庭。西瑞爾忽然心痛難忍,猛地握緊拳頭,可最後還是忍不住起身擁住菲利克斯,在他掙紮之前低頭吻了他的嘴唇。
“他自殺了。”
隐痛自菲利克斯眼中一閃而過,他輕輕推開西瑞爾,一手撐在桌上,抓皺了掌下那張寫着字的紙。
“你是因為這個才對我那麽說的嗎?”
西瑞爾,你很快就會老去,接着迎來死亡。
但我會一直保持現在的樣子。
是因為艾頓的事才不肯将他轉化成同類嗎?
有過前車之鑒,小心翼翼,生怕重蹈覆轍。
“你對我很重要,菲利克斯,而對你來說,我亦然,對嗎?”西瑞爾沒有觸碰菲利克斯,只是低頭凝視。他注意到那張紙了,歪斜的字跡被菲利克斯捏進掌心,吸血鬼蒼白的拳頭在發抖。
如果這時菲利克斯再說出什麽拒絕乃至絕情的話,西瑞爾也不會感到意外了。
他在那夢中觸碰到了菲利克斯的心。他見過菲利克斯爽朗冊笑和純粹的愛,那時的吸血鬼同每個對明天有着憧憬的年輕人一樣,他相信世間萬物,相信愛意和希望,相信這世上除了他的一身皮肉,還有更加深邃的東西也同樣堅不可摧。
他卻被那堅不可摧的東西劃傷了靈魂。
吸血鬼并非天生如此冷漠,他在陽光與劍影中傷痕累累,不得已将流血的軟肉藏進了堅硬的痂子裏。
這時的西瑞爾也終于明白菲利克斯所說的。
他替代不了那影子。
他替代不了艾頓,因為艾頓在陽光下化作爛肉白骨,恨意長成嵌在菲利克斯心上帶毒的刺。
因為菲利克斯不會再給另一個人成為怪物與刺的機會。
他仍對人類懷有疏遠的善意。
而西瑞爾這時終于發現自己的貪心。
他最初不過只想成為牧者腳邊的羔羊,只想成為貢品與犧牲。
最初不過只想償還恩惠。
而菲利克斯給了他高于一只羔羊、高于貢品的重視。
菲利克斯騙了他。
他不是一只貓。
菲利克斯說過的那些傷人的話反而就是最好的佐證。
只因為貓可愛就想留在身邊。不會有太多人因為自己懶惰、酗酒、暴怒、因為自己會不由自主殺死那只貓,就想方設法騙它去往陽光普照的屋頂,讓它能找到同類,找到玩伴,讓它遠離危險的靈魂。
“我們可以就像現在這樣。我不會再想如何得到你,你也不要想怎麽避開我。”他說着,一只手落在菲利克斯肩上,“我一生短暫,就當露水在你肩上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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