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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西瑞爾最後這句話說得坦然無忌, 菲利克斯卻聽得內心悲怆。他想問理由,想問西瑞爾為什麽非他不可,但一轉念,這種事又能說清什麽緣由和道理呢?

沒有理由。

就像他曾為艾頓傾心,像他曾不顧漢斯老去的皮囊依然深愛如斯。

都是宿命。

逃開一個,總會有下一個等着他們。

無盡的路,無盡的陷阱。

菲利克斯握住西瑞爾的手, 湊到唇邊吻了他的手指。

自知再說狠話也無益,契約把他們綁到一起,西瑞爾比誰都更有耐心更有恒心——菲利克斯默許了。

願最後他們都不要因對方的離去而難過。

願他們此生坦蕩。

西瑞爾由着菲利克斯牽起自己的手, 沒有阻止。他們在房間裏靜默無聲地對峙了好一會兒,誰也沒看誰。直到最後菲利克斯放開了那只手,西瑞爾這才又坐到一旁的凳子上,低頭沉思半晌, 說道:“我們的事算是說清楚了,對嗎?”

菲利克斯投去一瞥, 點頭。

青年嘆息,忽然苦笑着搖頭,好似懊悔自己說了喪氣的話。但很快他便收斂了過多的情緒,向菲利克斯說起了他昨晚在分部裏查閱資料時的發現。

“你和那些故事裏的村民一樣, 夢到了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雖然蹊跷怪誕,可西瑞爾知道了漢斯的事卻是千真萬确。菲利克斯過去從未遭遇過這種怪事,甚至聽都沒聽過,“查得到那些事發生的年代嗎?”

“年代?”西瑞爾蹙眉, 他只顧着尋找和夢有關的傳說,反而忽略了年代。經菲利克斯的提醒,他恍然反應過來,有些怪事的發生并非怪物或是妖精作祟,而是人類在操縱。

術士。

随着藥學和化學的發展,煉金術而今已經進入了全新的領域,但仍有一部分煉金術師沉迷于各種古法中的煉金,他們醉心于尋找和煉制賢者石,其中有一些還兼修了通靈術。玄奇的事時有發生,術士們功不可沒。

在某些出現天災的年份或是有大事件發生的年代裏,這類怪事發生的頻率尤其高,其中多半都是術士所為——或是出自他們自發的意願,或是受雇于人。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分部吧。過去的事我比你清楚。”菲利克斯見西瑞爾面露悔色,不由出聲安撫。有經驗的調查者都會注意到這個問題,西瑞爾太年輕,說不定以前從沒獨立調查過案子。

青年無奈,擡手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幅畫。

他把這件事也告訴了菲利克斯。

“馬珂太太說是她兒子幾年前畫的。他現在參軍了,具體情況我暫時不了解。”

“你的猜想呢?”

聽西瑞爾的語氣,他對這件事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只不過作畫的人不在,他現在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會不會也是做夢時看到的?”

夢裏他成為了伯爵,待在溫暖的房間了,看到被自己遺棄的小兒子站在窗外的冰天雪地裏。

西瑞爾一直認為無論是文學、音樂還是繪畫甚至雕塑,任何作品都是包含情感和情緒的,文字與音樂表現得直接,而繪畫與雕塑則表達得含蓄。那幅畫之所以讓他立刻意識到“看”窗外的人是伯爵,就在于它所表現出的感情。

看風景的人冷漠無情,對那雪中的少年毫無憐憫。

所以那幅畫也是如此冷漠無情。

西瑞爾不知自己已經陷入到回憶之中。他想起那一整天,自己坐在冰冷的馬車裏向叔叔講起不存在的經歷,想起他們從後門溜進伯爵府,想起父親的避而不見。他想起自己就是從那個夜晚開始徹底幻滅的,對父親,對自己的宿命,對一切與血緣有關的,曾經固執堅信的終于開始崩塌,他請求叔叔收留自己,男人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踢了他,他拼了命地爬上了馬車,直到傷了叔叔,那男人才抖抖索索地停下了他瘋狂的驅逐。

青年的突然沉默讓菲利克斯不覺朝他多看了幾眼。他的思緒好似已經穿牆而過,飄飛得很遠很遠。菲利克斯沒見過那幅畫,但聽西瑞爾的描述也大致能猜到畫中的內容。他想西瑞爾或許是被勾起了某些回憶,見他眼中一瞬之間閃過無數複雜情緒,吸血鬼不忍地擡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借着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西瑞爾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他下意識扭頭看向菲利克斯,又看看那兩只握到一起的手,內心裏忽然五味雜陳。

他總是因為追求而失去。

現在他放棄了,反而得到了更多。

活得像一出叫人發噱的幽默劇。

“這幅畫背後究竟有什麽,現在還無法定論。”他放心地由着手被握住,頓了頓,決定收起對畫的懷疑,優先調查活死人複蘇的事。這件事可能和他昨晚的夢也有聯系,畢竟活死人們之前一直都好好生生地活在夢裏。

“就算确實有關聯,解決了這個案子,那幅畫的秘密也會一并解開。”菲利克斯依然盯着西瑞爾,好似還在擔心他會因為過去的記憶而難過。

他向來情感內斂,就是害怕又與人類有了難以厘清的關系,雖然西瑞爾表現得像放棄了,可他一時還是無法放開,畏懼着坦露自己的情緒。這時他也什麽都說不出,只是看着西瑞爾,仿佛要探入他的靈魂确認他是否安好。

像是看出菲利克斯的憂心,西瑞爾微微一笑。

“我已經不需要你的毯子了。”

當年菲利克斯的房間裏沒有壁爐,一到冬天就陰冷得不得了。可他還是喜歡去找吸血鬼。都不記得從何時開始他便依賴起了菲利克斯,那時菲利克斯還很冷淡,惜字如金,吝惜笑容,對他也不管不顧。但他寧願待在那冷得他牙齒打顫的房間,披着毯子,看吸血鬼在自己身邊安然入睡。

離家的那麽多年裏他時常回憶,時常思考,菲利克斯能那麽毫無防備地睡在他身邊,究竟是無懼他這個人類的少年,亦或是信任?畢竟他曾想過殺掉怪物。

他沒問過菲利克斯,也沒想過去問。

未知的美好在于,所有問題都可由他選擇最喜歡的那個答案。

菲利克斯聞言一笑,想到西瑞爾确實已經長大,剛要松手,手指卻被抓住。眼前的青年傾身過來,眼睛裏的光比燭火還亮。

又是一個吻。

對方的嘴唇比想象中的更加柔軟灼熱,溫暖與冰冷的氣息交纏,像花香與酒精的交融。菲利克斯訝然地微微瞪大眼睛,下意識後縮,腦後卻被一只手牢牢握住。對方正垂眼看他,睫毛好似月亮勾畫的船,在夜色中盡情徜徉。

他們對視了。

曾痛失所愛的菲利克斯在西瑞爾眼中看到了愛意。可這是第一次,第一次看到如此輕盈的愛意,宛若春日裏飄飛的花瓣,夏夜裏閃爍的螢火蟲,放棄了占有的愛長出了翅膀,純粹得有如閃耀的寶石。

那是一種暗示。

他們能輕易開始,也能坦然結束。得不到成為西瑞爾人生中的僞命題,沒有不可放棄的,也沒什麽是生命不可承載的。

這叫人歡喜,又叫人憂郁。

西瑞爾低聲呢喃着心愛之人的名字,含住他的嘴唇輕咬。他認真凝視着對方,他的眉眼、他的口鼻,他發紅的眼角、他冒汗的鼻尖……而菲利克斯在那漫長對視過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吸血鬼不敢逼視年輕人類熾烈的雙眼。

他被一雙手抱了起來,腳步聲響起在房間。身下的床板老舊而堅硬,承受着兩具身體的重壓發出不自然的吱嘎聲。當滾燙的手将襯衫下擺掀起,吸血鬼發出低啞的輕吟,吻還在繼續,他感覺胸口一緊,隐約竟有一絲心動。

西瑞爾什麽都沒說,也沒有征詢同意。

菲利克斯也沒有拒絕。

他們之間建立起新的默契——因為這是不會開始的關系,于是也不會有終結;因為什麽都來不及開始,所以得到的只是不連貫的時間與恒久的虛無。只要西瑞爾不再追尋他的求不得,這默契的主動權便到了他手中,他可以随時開始,也能随心結束。

菲利克斯的真心已經不重要了。

西瑞爾将金發從菲利克斯臉上撥開,一手脫掉了自己的襯衫。

是不是愛着,愛得又有多深,這些都不重要了。

本來就是奢求來的。

他握着菲利克斯的手腕高舉過頭頂。

吸血鬼挺起胸膛迎向他,像拱起的橋梁。

“菲利克斯……”他親吻吸血鬼的耳朵,呢喃着他的名字。他們的身體緊貼,菲利克斯像永遠無法被溫暖的風。

馬珂太太還在樓下,他們很謹慎,咬着牙不敢洩露聲音。青年像得了某種不治之症,除了菲利克斯的名字便說不出別的什麽。直到他們都從漫長的餘韻中複蘇,西瑞爾感覺一只手正撫摸着自己汗濕的頭發,一個聲音在耳邊嘟囔着“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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