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西瑞爾在菲利克斯的房間裏待了一夜。翌日早晨兩人一起走出房間時, 房東太太又在收拾窗下那堆雜物。被人撞見的西瑞爾吸着氣紅了臉,強忍着捂臉的沖動。菲利克斯低頭關上門,朝那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的老婦人颔首問安,若無其事地下了樓。
西瑞爾好不容易擺脫了馬珂太太的追問,背心裏的汗水險些浸透了襯衫。他邁着狼狽的步伐出了門,菲利克斯就遞過來了一份報紙的號外。號外印得歪斜,像是為了趕時間的潦草行事, 但巨大的黑體标題立刻吸引了讀者的吸引力,叫人再也想不起抱怨這亂七八糟的印刷。
《伊利安革命者占領王宮,不日斬首國王》。
不遠處一個戴着帽子的小報童還在“號外”“號外”叫個不停, 他大聲念着新聞标題,手中的號外不一會兒就被搶購一空。關于鄰國命運的讨論一時充斥大街小巷,西瑞爾雇馬車時還聽見車夫們議論着會不會有流亡貴族逃到這裏。
西瑞爾一時有些走神。是一聲凄厲的尖叫喚回了他的思緒。他回頭看了一眼等在街邊的菲利克斯,下意識朝聲音來處跑去。
不斷有人從那個方向跑來,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 個個神色驚恐慌張,淑女們費力地抱着裙擺,紳士們顧不上撿起掉在地上的帽子。西瑞爾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菲利克斯已經趕到身邊, 他們對視一眼,菲利克斯讓他別輕舉妄動,他只是“嗯”了一聲,突然頓住腳步, 猛地拉了菲利克斯一把。
從那街道的拐角處走出一個人,衣衫破爛,步履蹒跚。他的臉好似在水中泡了幾天,一邊發脹,另一邊已經開始潰爛,他的嘴唇不知何故缺了一塊,露出牙龈與泛黃的牙,都沾着血。
那人一出現,西瑞爾忍不住吸了一口氣——那正是幾天前還躺在棺材裏安睡的崔斯特。他朝身邊的菲利克斯投去一瞥,吸血鬼顯然比他更早一步認出故人,但他一張臉埋在鬥篷的陰影裏,叫人猜不透此刻的心情。
吸血鬼的話,要解決這個活死人不難,他們不怕活死人攜帶的屍毒,更無懼他們那點微不足道的攻擊力。可人類就不一樣了,人類脆弱的脖子根本禁不住活死人的一咬,但凡被咬的人都會被屍毒感染,就算勉強從這群僵屍怪物口中保住性命,也逃不過被屍毒奪去生命的命運。
西瑞爾回頭。
人們在另一條街上聚集,白着臉,喘着氣,瞪起眼睛關注着這邊的情形。而那些尚且還在家中沒出門的人更是,躲在窗戶後面,恨不得用窗簾把自己包裹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偷看。
自從吸血鬼出現在了警方的通緝令裏,這種怪物的存在也算是得到了官方的承認。可人們習慣了吸血鬼作為壞蛋出現,大概還沒準備好将他們奉為英雄。西瑞爾算不住菲利克斯暴露身份之後會招致怎樣的後果,也來不及勸誡,對菲利克斯扔下一句“別脫鬥篷”就握着手杖朝崔斯特沖了過去。
他算準了距離,拔出藏在手杖裏的刀,正要舉刀刺向崔斯特,不料那活死人卻拖着僵直破敗的身軀朝另一個方向撲去。青年扭頭,只見一個吓軟腿的小報童癱坐在路邊,賣報賺來的零錢灑了一地。或許那活死人本能地感受到來自武器的威脅,就轉而襲擊無還手之力的對象。
西瑞爾不得不改變方向,卻發現活死人雖然動作蹒跚,速度卻不慢。他聽見身後傳來菲利克斯的叫聲,禁不住回頭大喝讓他別輕舉妄動,又加快了速度朝那男孩撲去。這時,只覺耳邊掠過一陣微風,一個黑影閃過,吸血鬼伸手抓住了活死人的頸後。活死人發出粗啞駭人的吼叫,揮舞着雙臂奮力掙紮,劃傷了抱起報童的西瑞爾。
臉頰傳來火辣辣的刺痛,西瑞爾吸了一口氣,把手中的孩子扔向菲利克斯。男孩騰空而起,發出受驚的尖叫,他驚恐地閉上雙眼,沒想到卻穩穩當當落進了一個冰涼的懷抱。
菲利克斯接住了男孩。他飛快地将他送到安全地帶,再回頭就看見西瑞爾被崔斯特咬傷了肩膀。
“別看。”他一把拉下男孩的帽子遮住他的眼睛,轉身趕到西瑞爾身邊,尖銳的指甲勾住崔斯特的下巴,刀一樣劃開松散的皮肉,最後用雙手擰斷了他的頸骨。
“還好嗎?”菲利克斯拎起舊主的屍體,詢問西瑞爾的語氣有些焦急。
青年捂住手臂上的傷,低頭喘息了幾次,點點頭。
“要盡快埋掉。”
他說着不顧菲利克斯的阻攔,将崔斯特的屍體扛上了肩頭,還不忘确認菲利克斯是否接觸到了陽光。
空氣中飄散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從腰間的口袋裏掏出紅藥丸扔給了菲利克斯,看過去的眼神中摻入了幾分責備。
二人将屍體扛入市郊的荒草地中草草掩埋,這時西瑞爾肩膀上的傷口周圍已經泛起了黑色。他用被咬破的袖子小心翼翼把傷口遮住,卻還是沒能躲過菲利克斯的目光如炬。他走過去一把抱起西瑞爾,不待青年開口已經将他帶回了分部。
這裏今天難得地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檔案管理師。他們忙碌卻有序地将新送來的資料和書籍分好類做好記錄,再将它們放進靠牆的書架上。
一個吸血鬼抱着人類突然出現在這群人當中,他們也只是集體愣了愣,随後又繼續手邊的工作。好像每個人都習慣了這種事。
菲利克斯把西瑞爾帶到一個空房間,二話不說地脫了他的上衣。仆從處理主人的傷口方式很簡單,他皺着眉觀察了一會兒傷口周邊的黑色,輕聲說了一句“忍住”,擡手将黑血擠出傷口。
西瑞爾疼得身體一震,卻咬牙沒出聲。
菲利克斯低頭,嘴唇貼近外翻的皮肉,開始一點點吮去帶毒的血。可不待為西瑞爾将傷口處理幹淨,他就被西瑞爾用力拉起。青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手握住他的喉嚨低吼着要他把毒血吐出來。
“血裏的毒對我沒有影響。”菲利克斯解釋道,握住西瑞爾的手拂開,低頭正要繼續為他吸出毒血,卻又被攔住。
“我中毒那次你不是這麽說的!”
西瑞爾記得很清楚,那時菲利克斯被陽光侵蝕,他想把血給菲利克斯,卻被拒絕了。
菲利克斯說他的血裏還有餘毒。
計較起舊事的西瑞爾讓菲利克斯微微一怔,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青年指的是什麽。他頗是無奈,眉頭微微皺起,不得已承認了自己當時在撒謊:“你那麽虛弱,我不可能要你的血。”
西瑞爾聞言忿忿,兩條眉毛好似要豎起來似的。菲利克斯用拇指按住他蠢蠢欲動的嘴,叫他別說話別亂動,低頭又吮起他傷口中的毒血。
房間內外都很安靜,但外面偶爾會傳來幾聲低語和讨論。房間裏就只剩西瑞爾的呼吸聲了。菲利克斯飲下毒血,扶着西瑞爾,細細舔着他的傷口。雖然敷藥包紮幾天也能好,可他覺得它刺目。他不知自己的性格何時變得如此消極怯懦,西瑞爾叮囑他別脫下鬥篷,他就真的打算袖手旁觀。
他不懂這樣自私的自己究竟還有什麽價值,還有什麽值得讓西瑞爾忍讓退步的。
西瑞爾來後他終于着手尋找起破除契約的辦法了,翻閱那些叫人頭痛的大部頭時才知後悔,為什麽早幾年不懂未雨綢缪——或許那時也沒想到會與西瑞爾重逢,他想不到自己白受了這麽多年罪,最後還是回到原點。
西瑞爾坐在桌上,菲利克斯雙手撐在他身邊。耳畔傳來水聲,青年感覺耳尖一陣發熱,忍不住擡手幫菲利克斯将垂下的頭發攏到而後。他這麽做時菲利克斯突然擡起了頭,兩人的視線不期然撞到一塊,菲利克斯唇畔帶着血,呼吸不知何時變得沉重起來。
“過來。”西瑞爾呢喃,抓着菲利克斯頭發的那只手轉而扶住他的腦後,将他按向自己頸間。菲利克斯見勢想拒絕,西瑞爾沒給他機會。
也許是早早就領悟到吸血與赫肯叔叔房間裏傳出的那些怪聲之間的聯系,吸血鬼的進食在西瑞爾心中早就帶上了另一層隐喻。有時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總是那麽急切向菲利克斯奉獻自己,究竟是為了滿足菲利克斯,還是為了滿足自己心中那些掙紮破土的騷動。
“你好幾天沒進食了。”他低語,話中有不容置喙的強硬。
就算是昨晚那麽親密的時刻,菲利克斯也沒有咬破他的脖子飽飲。
菲利克斯經不住血的誘惑,捧住西瑞爾的臉,低頭咬住他的脖子,任由犬齒洞穿溫暖的皮膚。
“噢,看來管理師們沒騙我,你們果然在這……”
關上的門砰砰響了幾下,門鎖好似被什麽撞壞了似的就這麽掉了出來。高大的巨人低頭鑽進屋子,正說着,看見脫掉了上衣的西瑞爾懷中摟着菲利克斯,愣了一下,突然哇哇大叫地用他那只覆蓋着堅硬鱗片的爪子遮住了眼睛。
“我發誓!我什麽都沒看見!”龍先生說着匆忙轉過身,不小心撞到了門框上面的牆壁,“雖然這裏是做正經事的地方,不過我從沒說過不許……”
“我受傷了。”青年嘆息,放開菲利克斯,一把抓過襯衫套上,“菲利克斯在幫我。有什麽事嗎?”
那邊因為尴尬而不停踱步的龍直到這時才猛地想起此行的目的,他轉過身,放下爪子,視線尴尬地瞟向別處,嚴肅地說道:“最近發生了很多怪事。”
作者有話要說: _(:з」∠)_怎麽感覺小天使們都棄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