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薇雅此話一出, 原本正往門外沖的西瑞爾生生收住腳步,扭過頭語氣狠厲地反問:“你說什麽?”
被西瑞爾的眼神駭得一時忘記言語,薇雅一口氣懸在鼻腔裏,猛地嗆咳出聲。關于西瑞爾幼時的事,她是從父親的只言片語裏拼湊出來的,一開始她也以為他是赫肯的兒子,直到後來聽說了契約的事才知道是自己猜錯了。
伯爵狠心放棄了自己的小兒子, 那被放棄的孩子自然有權憎恨父親。薇雅只是沒料到西瑞爾會是這樣的反應——她以為他會很冷漠,甚至會拍手稱快。
“上午有警察來接我去伯爵家,說是要驗屍。”順了順氣, 薇雅慢慢松開還拽着袖子的手,撫了撫裙擺,“到了伯爵府才知道伯爵遭遇了刺殺,萬幸的是……”她說到這裏又頓住, 不安地觀察着西瑞爾的表情,試探地說道, “他受了傷,但生命無虞。”
而西瑞爾好似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收斂了兇狠的眼神,點點頭, 漠然“嗯”了一聲。
“房東太太失蹤了,我要去警察局報案。”
“一起去吧,路上跟你細說。這事兒有蹊跷。”薇雅說着四下裏看了看,“菲利克斯呢?”
吸血鬼從馬珂太太的房間裏走出, 擡眼看向西瑞爾,眼中有藏不住的憂慮。薇雅的話他聽見了,伯爵命運如何他并不關心,生也好死也好,伯爵之位總有人在,他的契約也無法解除。他只是擔心西瑞爾。
“我跟你們一起……”
“菲利克斯,你留下來吧。”西瑞爾打斷了菲利克斯的話,“這裏總要有人守着。上樓去,馬珂太太房間裏的血等警察來過了再處理。”
少年時的西瑞爾是很依賴菲利克斯的。大概是覺得有這樣一個不問世事的怪物在身邊,也算一種聊勝于無的慰藉。後來這種依賴成了習慣,以致菲利克斯也習慣了被依賴。現在突然被拒絕,心中的訝異忘記掩飾,一時表露無遺。
“別再管穆勒家的事,和我們無關。”或許是猜透了菲利克斯的心思,西瑞爾冷靜克制地解釋,“他操控不了我們的人生。”說完這些,他紳士地扶着薇雅出了門。
薇雅沒想到西瑞爾能說出這樣的話。
“你……沒想過報複伯爵嗎?我聽說你是……”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個好人。如果不是,他要的不是報複,而是制裁。”西瑞爾看向身邊的醫生,詢問能否乘馬車去警察局,他很擔心房東。
“當然可以!”薇雅說着就牽起裙子跑到路邊來回張望,見西瑞爾跟上,她沉吟片刻,又謹慎地說道,“那你……已經不恨他了嗎?”
“我越長大,越能看清他當年對我的所作所為,也越來越覺得他自私可憐——越來越憎恨他。”想起幼時的經歷,西瑞爾的語氣不由得激動起來。他狠狠咬住頰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但是對他的憎恨不能讓我擺脫過去的自己,也不能讓我有更好的将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成為那個制裁他的人,但制裁的理由絕不是他曾經虐待過我。”
即便過去這麽多年,他依然時常無故回想起過去被父親毒打的片段,斷腿能重新長好,疤痕也消失無蹤,但疼痛都長進了骨頭。他想過報複,拿一根撬棍充當手杖,一下一下狠狠敲在伯爵的大腿和膝蓋上,他要無視對方可憐的讨饒與哭聲,最後一腳踩在對方可憎的臉上。
很多時候在恨意裏輾轉反側,聽老鼠在房間裏成群竄過的聲音。看得到星空的時候心情會豁然開朗,看不到的時候胸膛又被恨意填塞。
直到後來離家,為了生存他找了一份辛苦的差事,領着微薄的薪水,每天累得倒頭就睡。一覺醒來就能看到朝陽的體驗叫他恍如隔世,他感到奇妙,心中洋溢着古怪的悸動。後來意外地成為了布雷老師的助手,整理不完的資料和學習不完的知識令他疲倦又新奇,有一次他從熬了好幾個夜晚的苦差事裏解放,出門散步時遇到隔壁的鄰居,老人叼着煙鬥,見到他打招呼說“你看上去心情不錯”,還問他是不是碰上了什麽好事。而他只是因為學到了新的知識感到興奮。
恨意讓他不斷想起曾經的苦難,報複的沖動令他急切,現實的無力叫人苦楚,每一個夜晚都是痛苦的輪回,而每一個白晝只是輪回中微末的喘息。
“我不能讓我憎恨的人再來毀掉我還未到來的人生。”西瑞爾攔下一輛馬車,扶着薇雅上了車,“我的出生令他痛苦,令他憎恨我。而我希望他能成為我生活中無足輕重的人。他戰勝不了我,但是我能戰勝他。”
青年的一番話令薇雅感到有些唏噓,胸膛裏卻湧動着莫名的熱切和感動。第一次見西瑞爾時,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像兇狠的小狼,後來的交往中他也和菲利克斯一樣冷淡疏遠,現在他們面對面坐在馬車裏,他的語氣淡定自持,雖然握緊的拳顯露了他仍有波瀾的內心,可是——
“你已經戰勝他了。”
直白的誇獎讓情緒還有些激動的西瑞爾一愣,他微愕地看着薇雅,紅發女人笑得像目睹了什麽英雄之姿,他只覺得兩頰一熱,不由得臉紅了。
“你……跟過來不是還有別的事要說嗎?”
“噢……噢!”薇雅猛一拍額頭,接着便隐去了笑容,神色又嚴肅起來,“伯爵受了傷,但是他的三個孩子全部都……死了。”
乍聽自己的兄長與姐姐們死亡的噩耗,西瑞爾呆住,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接連嘆了好幾次氣。
雖然也都是形同陌路的關系,可畢竟死亡叫人悲傷。偶爾遇見凍死街頭的流浪漢都會引發有關死亡的哲思,況且這次死的還是血親。
“都是……怎麽死的?”
“割喉。對方手法很專業,動脈找得很準,傷口很深,一刀斃命。”
被帶去案發現場時,薇雅只看到了滿屋的血,牆壁上、櫃子上、床單和地板上全都是血。高處的血是噴濺上的,房間的地板宛若血池,屍體就浸泡在池中,睜着眼睛,滿臉驚恐。
“伯爵遇刺,三個孩子遇害,馬珂太太失蹤……”
西瑞爾喃喃自語,英氣的眉不由打成死結。
活死人醒來,盜夢,伯爵家的悲劇,那幅畫,以及失蹤的馬珂太太。相繼發生的這幾件事不知是否有關聯,如果有,中間到底是被怎樣的線索串聯?如果沒有,為什麽偏偏都在差不多的時間裏相繼發生?
西瑞爾一時失去了頭緒。
報了案,警察來現場走了一圈,自然也沒能收獲太多線索。
警察和薇雅走後,西瑞爾拖着疲累的身軀回到房間,坐到桌邊的凳子上出神發愣。想到今天發生的種種,他忍不住又嘆息起來。
伯爵手段狠辣,若說有什麽同樣心狠手辣的敵人也不足為奇,西瑞爾只是沒想到卻連累了他的三個孩子慘死。或許是受到了父親的灌輸與影響,兄長和姐姐們從小就跟他不親,不與他說話,更別提和他一起玩耍。提起這幾個名字,占據心頭的多半都是羨慕和嫉妒參半,今日聽聞變故,心中多少還是有些發堵。
他想着,嘆息連連,一時只覺酸澀的肢體愈發沉重,也隐隐有了頭痛的趨勢。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門開了,他擡頭,菲利克斯推門而入,徑直走到他身邊,少見地捏住他的下巴半是強迫地逼他擡頭,一雙綠色的眼睛在他臉上來回逡巡,端詳了一會兒,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菲利克斯甚少關心別人的事,甚至西瑞爾有事他都不會主動問起——年輕人從小習慣有事就往他房間裏鑽,哭一陣,說一陣,說完又哭一陣,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所以他雖不想關心,陸陸續續也知道了男孩的所有事。
這一次卻沒有。
菲利克斯在房間裏等待許久,門也沒關,就等青年推門進來,說也好,哭也好,都由他。
卻偏偏沒等來。
陌生的焦慮啃噬着緩慢跳動的心髒,吸血鬼翻出一本書,看了兩頁,終于還是沒能熬過。
聽出菲利克斯語氣中的焦心,西瑞爾愣了愣,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遲緩地發現是吸血鬼在擔心他。這讓疲倦低郁的心稍稍有了安慰,他擡手摩挲着菲利克斯的手腕,低聲說道:“我的兄長和兩個姐姐遇害了。”
當遲疑地說出“兄長”和“姐姐”這兩個詞時,西瑞爾這才恍然發覺堵在心裏的情緒是悲傷。他抑制不住地握住了菲利克斯的手腕,低頭将臉埋進了他的掌心。
“他們和我形同陌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會這麽難過……”
“因為善良的人總會因為他人的際遇而讓心靈遭受更多苦難。”菲利克斯說着,猶猶豫豫擡起手,最後輕輕按在了西瑞爾頭頂。眼前的青年并不自知,他不知自己能夠變得如現在這般堅定是因為他誠懇而善良,他不知別人誇贊他美麗并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容貌。
他不知有多少人會為這樣的他而動心。
西瑞爾一把抱住菲利克斯的腰,将額頭貼在了心愛之人發涼的胸膛。
菲利克斯沒有拒絕,溫順地任由西瑞爾收緊手臂将他抱緊,手指梳理着青年的頭發,動作輕柔,生怕自己尖利的手指割傷他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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