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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伯爵遇刺次日, 為了應對自邊境蔓延而來的革命之火,國王頒布了宵禁令。王诏下達得很快,太陽落山後街道上空空蕩蕩,只有幾隊士兵荷槍巡城。而更加古怪的事就在這樣的夜晚拉開序幕,全城人紛紛在夢中經歷別人的生活。翌日一早,整座城市亂得足以用雞飛狗跳形容。

西瑞爾是被外面的争吵聲鬧醒的。

昨天身心俱疲,在菲利克斯的安撫之下, 他早早便上了床,晚餐也沒吃。睡下時菲利克斯還在床邊,現在聽着外面喧鬧的吵聲醒來, 菲利克斯已經離開了。

額角依舊有些發脹。

昨晚又做夢了。

這一次不是艾頓,也不是漢斯,甚至不是任何與菲利克斯有關的人。

而是他的恩師布雷。

他夢到布雷。在夢裏他就是布雷,他最初的志向是成為煉金術師, 他對長生不老沒有興趣,只向往那些點石成金的傳說, 而在他意外獲得了半塊賢者之石後,他突然就失去了對煉金術的興趣——他已經擁有了煉金術師最夢寐以求的東西,利用賢者之石,他窺得了長生不老的秘密, 于是曾經的夢想也變得索然無味。他開始醉心研究各地民俗,沉迷研究如何掌控和利用怪物,而這些研究是需要支持的,無論是資金上的還是政治上的。西瑞爾從不知道原來布雷老師背後的最大支持者就是他的父親穆勒伯爵。在菲利克斯消失的這幾年中, 一直是布雷為父親提供服務以換取必要的支持。而布雷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學生之一就是穆勒伯爵的小兒子。

從夢中醒來的那一瞬,從布雷變回西瑞爾的那一瞬,青年陡然有種自己生存于虛幻之中的錯覺。他仰慕的父親是冷血狠毒的惡人,而他尊敬的老師為了錢與政治就能放下學者的高尚助纣為虐。

額角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他感到荒唐虛無,四下望去,只覺得迷茫無措。

噩耗接二連三。

菲利克斯說善良之人會因為他人的際遇而讓心靈遭受更多苦難,他不知這個夢意圖為何,仿佛就是為了讓他變回曾經那個在仇恨中輾轉反側的亡靈,讓他知曉他篤信的、令他狂喜的,都只是斑斓幻影。

他用力嘆了一口氣,擡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地方。窗外的争吵聲不絕于耳,下床跌跌撞撞走到床邊,一掀窗簾,第一眼沒看清是誰在吵架,反倒注意到了天空。

金棕色的龐然大物懸浮在空中,列成三列長長的縱隊自城市上空掠過。他推開窗傾身出去,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每列少說有十架。那些龐然大物都是由兩部分組成,上面是充了氣的巨大氣囊,下半部分看起來像一條船,卻是上下全封閉的,只在左右兩側各開了四個圓形的窗。他注意到巨物後半左右還各有一個轉動的螺旋槳,螺旋槳旁伸出了三根黃銅管,正不斷向外湧出灰黃蒸汽。

“飛、飛艇!”

窗下不知有誰指着天空喊了一句,于是争吵聲停了下來,人們紛紛擡頭看向天空,注視着正緩緩從頭頂飛過的巨型艦隊。這些人之中的多數從沒見過這由氣囊與黃銅組成的駭人巨物,而其中又有絕大多數甚至不知它叫什麽。

國王下令秘密建造飛艇艦隊的事西瑞爾幾年前就有所耳聞,這麽多年了,也一直都是只聞其聲,卻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一睹艦隊真容。看來龍先生說得沒錯,革命即戰争,王室是真的很忌憚那些肯為自由殉道的年輕人。

飛艇的影子由遠而近,幽靈般貼着建築的牆壁緩緩前行,被籠罩進影子裏的人紛紛發出驚嘆的低呼,有些人摘下帽子行了個禮,而有的人則縮着肩膀忙不疊躲進了屋子裏。待艦隊追着雲朵逐漸駛向遠方,剛剛中斷的争吵再次續接,西瑞爾低頭,發現是兩個男人在争着什麽。

沒過一會兒就有一只發條螢火蟲從窗外撞進了屋裏,繞了床飛了兩圈,最後一頭紮進了枕頭裏。

西瑞爾從螢火蟲肚子裏掏出紙條,終于弄清楚樓下男人們争吵的原因。

這裏的每個人都體驗了一把“別人的生活”,看到無數不敢看的事,知曉了無數本不該知曉的秘密。這可糟糕透了。信任土崩瓦解,這座城市即将坍圮崩潰。

噩耗接二連三。

西瑞爾感覺自己心底好像有什麽突然崩落了一個角。

危險的預感飄散出令人緊張的氣味,他扶着窗戶低頭喘息,無措時回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門,突然急不可耐地沖了過去。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在這種時候去找菲利克斯。

就算那英俊的吸血鬼緘默着不肯說話,他也能在他身邊獲得平靜下來的力量。

菲利克斯身上有種令他執着不已的安全感。

他潛意識裏知道,那吸血鬼會放任他哭,放任他絮絮叨叨,放任他哭過之後在那張從不暖和的床上睡着。

而那種時刻,他除了做自己想做的,什麽都不用考慮。

他做什麽吸血鬼都會寬恕。

推開另一個房間的門,窗簾緊閉,但菲利克斯不在。西瑞爾愣住,下樓尋找,卻還是沒能找到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不在,也沒有留字。

又是這樣。

西瑞爾苦笑。

菲利克斯總是這樣。

青年靠着牆壁看向窗外,城市已經變了,看不見的戰火已經點燃每一幢房屋,點燃每個人的衣角和每個人的心,所有人都在發狂,都在争執,都在拼了命地想找人幹架索命。警察們也罷工了,他們也做了夢,也在夢裏變成了別人,目睹了一些怪事,醒來後覺得每個人都不可信。

而此時,西瑞爾不想關心他們。

他只想菲利克斯。

他需要菲利克斯。

他根本不知道,曾帶給他安全感的吸血鬼,曾為了讓他躲過宿命而忍受了五年契約反噬的吸血鬼,而今又回到了伯爵的府邸。

遇刺又逢喪子之痛的伯爵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他虛弱地躺在床上,一睜眼就看到床邊站着一個穿黑鬥篷的人。他受驚地猛然一個激靈,張嘴正要大叫,一只手從鬥篷裏伸出,将他的嘴捂得嚴嚴實實。

“是我。”

菲利克斯拉下鬥篷,俯身看向雙眼盈滿畏懼的伯爵。

認出這正是失蹤了五年的仆從,男人的眼神立刻就變了。他惡狠狠拉開菲利克斯的手,卻因為太過激動,不得不按住胸口用力喘息。

“既然你回來了,就要繼續為我賣命!”他的聲音粗啞,仿佛吞了火炭,叫聽的人也不自覺想撫摸自己的喉嚨,“找到行刺我的人,殺了他——殺了他們!”

記憶中的伯爵并非是如此容易激動的人,多數時候,他都冷靜得近乎冷酷,有時甚至會因為想到政敵凄慘的下場而露出殘忍滿足的微笑。

現在看來,他也不是那種無懼生死的人。

他貪得無厭,還膽小如鼠。

本質上同他視如垃圾的赫肯沒有什麽區別。

菲利克斯靜靜看着被恐懼支配的伯爵,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他想起西瑞爾,善良的年輕人有百倍于他父親的勇毅。

“我既然敢獨自失蹤,也就不懼違抗你的命令。”菲利克斯甩開伯爵的手,轉而捏住他的颔骨強迫他與自己對視,“你的孩子都死了,契約到這裏差不多該結束了,別再想支使我。我也不怕和你同歸于盡,我活了四百年,沒見過比死更容易的事。”他壓低聲音恫吓,見伯爵縮起肩膀,又冷笑一聲,說着從懷中拿出西瑞爾在窗下找到的那幅畫遞到男人眼前,“好好看看這幅畫,眼熟嗎?”

本來計劃昨天下午避開西瑞爾來找伯爵的,只是沒想到短短一上午發生了那麽多變故。西瑞爾悲傷的樣子讓他心碎,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扔下西瑞爾只身前來。夜裏又遇到宵禁,他擔心暴露行蹤,一拖再拖,便拖到了現在。

那幅水平低劣的畫被湊到眼前,男人迫于吸血鬼威脅,不得不多看了兩眼。他覺得畫中雪景很眼熟,那披着鬥篷的少年也很眼熟,可思來想去,竟想不起自己在哪裏見過這幅畫。

男人臉上這幅驚恐中飽含困惑的表情讓菲利克斯不禁感到一陣怒火中燒。他更加用力地捏緊了男人的骨頭,将畫按在了他臉上。

“十年前的冬天,赫肯曾帶着西瑞爾來過。記得嗎?那天晚上發生過什麽事?你對誰講過嗎?”

被悶住鼻子的男人在吸血鬼掌下狼狽地掙紮起來,但經過這番提醒,他也猛然想起來了。

這就是那晚的事。

他站在溫暖的房間裏,看到被遺棄的小兒子站在雪中仰望天空。

這種事他怎麽可能告訴別人?

“沒,沒有!我沒對任何人說過!”

聲音堵在紙裏,甕聲甕氣。

菲利克斯拿開手中的話,一把将男人扔回了枕頭裏。

曾經發生的事他才西瑞爾這輩子都忘不了,而眼前的男人卻根本想不起他曾對自己的兒子做過什麽。

菲利克斯将畫作又收入懷中,陰鸷地看了男人一眼。

問不出線索,當然該離開了。不過由此也确認了一件事,這幅畫的作者的确也曾經歷過盜夢。

菲利克斯披好鬥篷,在伯爵震驚惶恐的眼神中打開了房間的門,施施然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小天使~求收藏我正在預收中的新坑《弑君者與帝師》~是一篇我流星際文,正劇向,強強,甜虐齊發,糖與鞭子任君選擇(霧),這篇完結之後立刻開坑~不來吃一發安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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