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出使大亂(3)
坐在屋裏守了她半晌,趙玉垂頭不語,也似是根本無語。李官人和周包子一道回來,一個人提着藥,一個人提着風鈴最喜歡吃的點心,兀自進了屋。
見屋裏有陌生的背影,包子愣了愣,便問道:“這誰啊?”
那女子指指西鴻玉,“她是風鈴的姐姐。”
“風鈴丫頭從小就是孤兒,哪裏多了個姐姐!不會是騙子吧!”包子将點心擱在桌上,一聲悶哼便向西鴻玉走來。
随荇覺得這架勢不對,立馬擋在了西鴻玉身前,“休要碰老大!”
回過神來,西鴻玉曉得包子回來了,便沒有急着轉過身,而是故意低沉地道:“我死得好慘啊……多麽希望可以回來看看姐妹們……現在如願回陽間走動走動,怎的包子你竟然認不出我了……”
“你……”
“我在陰間可一直念着你們啊……”緩緩轉過身看向包子,西鴻玉蹙眉道。
“媽呀!鬼啊!”屋子裏一陣尖叫,竟把風鈴給吓醒了。
坐起身子,風鈴張目四望,直喚道:“鬼在哪裏……啊!玉兒姐姐回來了,鬧鬼了!”
聽見“玉兒”二字,李官人連忙打量起了西鴻玉。
折騰了半晌,除了風鈴繼續卧床歇息,大家總算也坐在了一起。包子不甘心地去隔壁拉來了屠小喬,一群人總算又是團聚了。
果真沒有猜錯,李官人名喚李華,她經營的這條商隊,便是宮裏那些流民的同夥。風鈴那日在宮門口接風,卻中了官兵的刀子,一下子便高燒不起。索性這幾日已然好了些許,只是,每個人心底似乎都藏得有事。
西鴻玉只說被大官救了,随荇是她新收的手下,大家便都信了。
李華一直沉默着死盯西鴻玉,面上怒意難掩。她的舉動,倒是被西鴻玉盡收眼底。
“你們想要幫着別人行刺陛下,難道是不要命了嗎?”西鴻玉吞了口茶。
“那個主顧說,給姐妹們兩萬兩買陛下一條命。且先下了定金,一千兩啊!”包子極為認真地說道,“可是……如今老大她……”忽然止聲,她被屠小喬狠狠瞪了一眼。
屠小喬擺擺手,想要轉話題,可是卻被西鴻玉一把抓上了胳膊。
西鴻玉本以為趙無憂就這麽失蹤了,沒想到當真又回來了,“老大怎麽了?她在哪裏,我要見她!”
“無憂混在那日的使臣中,被皇帝抓進了天牢,至今生死未蔔。”李華說完這些話,再次哽咽,“趙玉,若不是因為你,無憂怎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回當真是勸不住了,屠小喬索性別過了臉。
聽了這話,西鴻玉更是按耐不住了。她連忙抓來包子,“包子你說!”
支支吾吾,包子一咬牙便道:“你走了以後,老大以為你身故,便留書出走了。我們打聽着消息,一路跟着轉了半個西華,這才追上老大。李官人的商隊遭劫,老大救了李官人一命,兩個人就拜了把子。那些子流民被老大打敗,非要當老大的手下。正好,有位有錢的官人派人送了定金,出價兩萬兩買皇上一條命……”
“這麽蠢的事,老大怎麽會做!”西鴻玉氣餒地松開了手。
一拍桌子,李華冷聲喝道:“你的屍身一直被官府扣押,無憂費盡心思想要取回來,出走原本是為了上京告狀。那人說自己是皇親貴胄,有辦法幫無憂套回你的屍身,讓你入土為安,不至于躺在義莊裏吃野香不得安寧。”
終究是為了我?為了我?
“随荇,回……回家!派人把馬車趕過來,快!”淚如雨下,西鴻玉曉得天牢裏那樣的酷刑,也知道趙無憂是何等的嘴硬。“照顧好風鈴,過幾天我再來看你們!”
連忙小跑着沖出了門,西鴻玉泣不成聲。随荇大喊着老大追了出去,倒是留下了一屋茫然的女子。
包子吞了唾沫,這才緩了緩神。
莫非,玉兒她要去救老大?怎麽可能?
坐在回宮的馬車上,西鴻玉一邊換着衣服,一面平息着情緒。車子搖搖晃晃,随荇見主子換衣服,便也開始換回宮裏的女官官服。
“待會兒派人去天牢,傳洛陽的趙無憂來禦書房見朕。此事,對外言是機密,莫要旁人知曉。”眸光清冷,西鴻玉面上再無生氣。
連連應道,随荇不敢怠慢。
……
蟬鳴不止,日光散亂。
-吞了口茶,聽見了門外的動靜,西鴻芮幽幽開口,“進來。”
輕輕推開門,管家低頭恭謹地上前行禮,面色卻不佳。猶豫了片刻,這才悻悻道:“主子,世女她今夜又要留宿在城南的翠柳閣,說是包了頭牌,不……不回王府了……”
“看來下個月,帳房不必給她撥銀子了。”将茶杯略是沉重地擱下,西鴻芮暗自嘆了口氣。面前從尚書省扣下的折子堆積如許,今夜她依舊埋頭處理着政務。
軒明,适兒她還在憎恨本王這母親。自毀前程,她傷她自己,痛得卻是本王。
看管家要轉身離去,西鴻芮連忙擡手喝止,“慢着,聽聞今日皇上她溜出了宮,她去了何處,可有打探到?”
恍然停下步子,管家連忙道:“都怨小的,淨把這事忘了。回禀主子,今日府裏的人跟着皇上她走了一段路。皇上早膳用了一碗豆腐花,一只蔥油餅……”
“她去了何處,見了何人?她吃些什麽這種瑣事,就不要告訴本王了。”不免有些怒氣暈染上面頰,她日理萬機,根本懶得去理睬西鴻玉早上吃了甚麽。
管家愣了愣,尴尬地接着道:“因為路上見着東方大人的人也在後面跟着,所以王府的人沒敢繼續跟下去。不過說來也怪,聽說陛下出宮後打扮得如同街頭的痞子,一舉一動盡是市井的流裏流氣。按理說,陛下自幼長在宮中,受盡了禮教訓化,也從未出過宮,今日這一切倒是有些古怪。”
起了些好奇,西鴻芮沉沉一笑,“派人多加打聽,去洛陽也問問。本王倒也覺得,皇上去了一趟洛陽,人變了不少。”
“是,主子。”管家躬身應道。
夏日的柳蔭下,自是乘涼的好去處。湖風卷過陣陣涼意,将各色的衣袂浮得飄揚。
略一收筆,褚飛觞大笑着将手中的畫筆擱在了一旁,轉而擡頭看向了對面的諸君。滿意地看着這一副江山萬裏圖,他撩開下擺沉沉而坐。
緩緩起身,畢瀾則徐步來到桌前,俯身便細細品讀道:“筆法恣意,褚兄想要飲酒高歌,卻無奈被困于形骸禮法內。借此畫卷,倒是可以一抒胸懷。”語畢,他側眸沖着坐在一旁的韓洛焱一笑,“洛焱,你且來瞧瞧。”
韓洛焱點點頭,帶着笑意便走上前來,在畢瀾則身側駐足。
“也不知用什麽法子勾引陛下,妖孽一個。”諸君席間忽然有人小聲念道。
“喲,可別這麽說,人家可是吉人。”又是一個聲音。“當心人家發怒,降罪你呢。”
“不就是個伺君位,怕他作甚。”
面上的笑意一點點地褪去,韓洛焱倒也覺得是自己太過可笑了。他曉得“趙玉”的身份,那些人都是名正言順的皇君,自己的伺君位不過是一場做戲罷了。自己有什麽資格,去與他們相争?
況且,自己面前這些男人相争的那個女人,是自己素未謀面的皇上。而趙玉,是自己一人的妻主,一生一世可以二人相守的妻主。相比之下,他們的對話無疑是種可悲。
想到此處,面上重新有了笑意,韓洛焱認真地品評道:“萬裏江山,風光自是無限好。褚兄開闊胸懷,此畫便是将風光皆收入了眼底去。”
“洛焱的胸懷,自也是寬大。”畢瀾則低聲一笑,故意回眸瞪了席間的兩個良人一眼。
“無謂者,何必在乎。”将折扇敲上手背,韓洛焱轉身回到了席間。
焦急地等候着,西鴻玉坐立不安。時而想要換回那身粗布衣裳,時而又想借這身風光的鳳袍告訴趙無憂,自己過得很好。
總是覺得不妥,她只好在屋裏來來回回地亂走。
幾個月不見,老大她會不會瘦了?為自己這破事,她算是費盡了心思。在外面奔波,她的确需要好生補補。可是還沒見到人,就吩咐禦膳房端補品來,是否有些不妥。
回到書桌前坐下,随手翻着桌上的折子,西鴻玉屏息間,終于聽見了門外伺人的通傳聲。
門被推開,一個穿着囚衣的女子被帶入了書房內。她将頭埋得很低,淩亂的發絲垂下将臉完全遮蓋。囚衣被鞭子抽得破爛不堪,盡是血漬和泥漬,讓人目不忍視。
被強迫着跪倒在地,女子猛地将肩一抖,不耐煩地別過了臉去。
西鴻玉擺擺手,示意旁人都退下,可是随荇卻不放心地道:“主子,這人雖上了拷子,可将她與您擱在一處,仍是不妥當。”
“朕自有分寸。”西鴻玉克制着情緒,故作冷靜。
無奈,只得躬身行禮,随荇帶着一衆人出了禦書房,順帶着将門緊閉。
松了口氣,西鴻玉正欲起身向她走去,卻不曾想她猛地站起身來,幾步便沖向了書桌。高揚着一塊尖銳的碎瓷片,趙無憂幾乎是喪心病狂地吼道:“狗皇帝,老娘要跟你同歸于盡!”
本能地用胳膊擋住臉,西鴻玉吓得縮成了一團,“別別別,老大我錯了還不成嗎!”
就在瓷片即将插入西鴻玉心髒的前一刻,趙無憂及時收了手,一把将瓷片扔在了地上。
門外随荇帶着一衆侍衛沖了進來,見趙無憂扶着書桌,倒是吓得夠嗆。
“無事無事,沒有朕的命令,你們莫要進來!”連連擺手,西鴻玉悻悻道。
這可是被自己生猛的老大給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啊!
心有不甘,随荇瞪了趙無憂一眼,只好帶着一堆侍衛重新出了屋,關了門。
怔然打量了西鴻玉半晌,趙無憂呆呆地站在原地,完全沒有回過神。
跳下椅子,繞過書桌來到她身側,西鴻玉撥開趙無憂淩亂的發絲,終是看清了她的臉。臉上也挨了鞭子,不過看起來倒更是威武霸氣了。
一把抓上西鴻玉的手,趙無憂低頭見着自己髒兮兮的手與那白淨的手形成對比,便猶豫着輕輕放開了她。擠到唇邊的話,也被她盡數咽了回去。
屋子裏很是安靜,沒有西鴻玉期待中,那兩個人抱頭痛哭的場景,也沒有兩個相見大笑着團聚的場景。平日裏大嗓門的趙無憂,此時,卻靜默了。
“老大,我這就尋太醫來給你……”
“終究是我自作多情了,玉……陛下。”趙無憂兀自地吐出這麽一句,讓西鴻玉心間一痛,自也無話可說。
笑容完全僵在臉上,西鴻玉緊咬着下唇,還是試探性地向她湊了湊,“不要耍性子,你的傷需要上藥。”
自顧自地跪倒在地,沖着西鴻玉叩首,趙無憂面無表情地道:“求陛下賜死。”
蹲下身子,西鴻玉用手擡起了她的頭,再也不顧一切地将她擁入了懷中。淚水驟然而下,她賭氣地捶了一下趙無憂的身子,這才失聲痛哭了起來,“笨老大,別人給你銀子你就敢殺皇帝。為了我,做這些事值得嗎!還好我見到了小喬她們,不然你死在天牢裏,我這輩子就算是造大孽了!”
“玉……玉兒,你別哭啊。”聲音有些沙啞,趙無憂不确定地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