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計中之計
七日,整整七日。被禁足在紫儀殿內七日後,西鴻玉已然對這樣的日子感到厭倦之時,朝中仍是沒有動靜。
每一日容賢亭送來的點心裏,都寫着“稍安勿躁”四個字。面對這樣的處境,西鴻玉很是尴尬,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心裏恨極了東方宜曉給自己下這樣的圈套,可又是如何。從一開始被東方宜曉接到行宮時,這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是個局。
這些人真正想要的,無非就是這個皇位罷了。
坐在燭臺前,往日裏盤着的長發已然放下。穿着杏色的寝衣,哼着小曲,西鴻玉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從宮外取來的話本。前朝的秘史,民間志怪,應有盡有。只可惜趙無憂一見到書本就犯困,這會子早已經睡得四仰八叉了。
指尖輕叩着桌面,西鴻玉自得其樂地笑個不停,卻聽見了門外隐隐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等她回過神,門便被人由外一腳踹開。
因微醺而緋紅的面頰投入她眼中,男子搖搖晃晃地拖着周身的麟袍,不住自嘲地笑着,卻步步向西鴻玉靠近。
合上話本,西鴻玉驚訝地看着赫連禦尋,忙不疊站起了身。繞過桌子,見他險些摔倒,她還是本能地一手扶上了他,“你這是怎麽了?”
低頭看着西鴻玉緊扣着他小臂的那只手,赫連禦尋又是一笑,吐出了一口酒氣。
“禦尋,飲酒傷身,你為何又任性了?快,把酒壺交給朕。”話一出口,西鴻玉也詫異,自己怎麽會用了“又”字。
随手将酒壺摔在地上,赫連禦尋上前一步,便一手鉗住了西鴻玉的下颚,将她按倒在了書桌上。彎腰将面龐湊近她,赫連禦尋借着醉意連連笑道:“不必再做戲了!”
“你……”
他埋頭吻上了她的唇,卻并未深入,只是使壞地将她的下唇咬爛。抿着她的鮮血,他又吐出一口酒氣,緩緩在她耳畔輕聲道:“物架第三列的第三行,轉動那尊紅珊瑚。”
來不及問,西鴻玉的唇卻又被他的唇堵上。對于他的氣息,西鴻玉并不陌生,故此也沒有抵觸。片刻後,她竟也開始溫柔地回應了起來。
“西鴻玉,你這賤人,這幾年來到底是做戲給誰看!你寵我不過是想利用我罷了,你那一副假惺惺的模樣,我見了就想吐!”支起身子,赫連禦尋大喊着這些話,随手便将燭臺扔在了那灘酒漬中。
大火瞬間燃起,赫連禦尋繼而又大喊着:“我要與你同歸于盡!”
也不知道他什麽意思,西鴻玉連忙取來白布浸濕後遞給了他,又轉身去喊醒了趙無憂。
以濕布掩面,赫連禦尋終是笑了,“将軍府自有人接應,陛下,後會有期。”
說着,赫連禦尋将易燃的東西皆扔入了火中。
忙着去擰開了機關,書架旁的牆壁上頓然打開了一道暗門。先把睡眼惺忪的趙無憂哄進了暗門,西鴻玉正欲離去,卻發現赫連禦尋已然無路可退。
抿抿唇角,西鴻玉沖過去一把拽上了他的手,死死便向密道內拖去,可是他根本不願挪開半步。無可奈何,西鴻玉一把将他打橫抱起,用身子護着他,且冒險跳過火海,将他送到了大門前。
怔然看着西鴻玉,同樣抿了抿唇角,赫連禦尋不由得笑了,“妻主,保重。”
“你說什麽?”西鴻玉回頭見着火勢蔓延,心裏倒是急色起來,“總之謝你了,後會有期。”轉過身,連忙跑向密道口,西鴻玉不敢多有停留。
彎腰引着趙無憂沿着長長的密道行去,西鴻玉時不時回頭張望。密道的門已然被合上,濃煙不會再滲入,她只是沒有目的地前行,不曉得前面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
密道內潮濕昏暗,僅僅借着手中的一只火折子的光亮,西鴻玉生怕會有什麽閃失。每邁出一步,她都極為忐忑。
“看來赫連禦尋很喜歡你。”身後的趙無憂忽然開口道。
“怎麽可能,他對陛下都是虛情假意的,更何況是對我。”想起方才一吻,西鴻玉不自覺地面紅耳赤了起來。“誰曉得這次他幫我,又是要挖什麽陷阱。待會兒出去以後,咱們直接去侯府,不必去将軍府了。”
一把扯住西鴻玉,趙無憂茫然地看向了她,“你還打算和這些人在一起,不回家了嗎?為什麽我們不可以回洛陽,回到家裏繼續過咱們自己的生活?”
站停腳步,貓着身子,西鴻玉将火折子湊了過來,給予趙無憂眼前一片明亮,“老大,你覺得我們現在可以安全無恙地走出京城嗎?”
“這……”
“西鴻芮和東方宜曉都想要我死,那是因為,西鴻芮想要篡位,而東方宜曉一心要掩蓋她當初謀害陛下的罪證。現下最要緊的,是活下去。”西鴻玉緊緊挽上了她的手,便繼續前行,“所有的事都因我而起,我會想辦法收場的。”
夜半三更,穿過陌生的街道,躲過宵禁後隊隊巡邏的官兵。微微喘息着,二人貓着身子便着力地向定國侯府靠攏。
寧願驚動容怡潇也不願冒險去見赫連忱,西鴻玉的舉動,讓趙無憂極為費解。相比救她們出來的赫連禦尋,容賢亭這個人對于趙無憂,似乎更是陌生了些。
憑着直覺輕而易舉地尋到了侯府的小門,西鴻玉背貼着冰涼的牆壁,努力平複着心境。不得不暗自感嘆,舊日裏自己對這侯府的熟悉,絲毫不亞于皇宮。
輕輕叩門,西鴻玉牽着趙無憂向後退了退。
門被推開,守夜的家丁睡眼惺忪,不情願地問道:“深夜造訪,不知二位……”
“您怎麽來了?快請進。”侯府另一個年長些的家丁連忙出來迎接,激動不已。
果真,自己以前未登基時,是這侯府的常客啊。
夜半被喚醒的容怡潇連忙換裝,因不想府中眼線知曉,管家只是引着西鴻玉和趙無憂去了容怡潇的書房,不敢怠慢,但也極為低調。
用涼水撲了撲臉,總算清醒了過來。容怡潇一面擦着水漬,一面命管家給她們奉茶,舉止倒也随意,沒有何拘泥。
扯了張椅子,坐在西鴻玉和趙無憂的一側,容怡潇激動不已,“玉嫂嫂,我兄長還沒有想到辦法助你脫身,你怎的自己出來了?”
容怡潇年紀尚小,言語間盡是稚氣,西鴻玉的警惕倒是降了些許,“說來話長,紫儀殿走水,朕打開密道便逃出來了。你且送信給賢亭,告訴他我在此處便是。”
“兄長已然暗中聯系了各家的藩王,如今嫂嫂逃出來,自是大喜。我們家還有三十萬的兵權,只要與赫連家合作,這次借着諸王之力,定能将攝政王一舉擊倒。”容怡潇眯眼嬉笑,宛如鄰家少女。
暗自感嘆歲月催人老,虧自己一把年紀貌似還一事無成……趙無憂尴尬地別過臉去,連連嘆息。人家不過十幾歲,竟就肩負了這樣大的重任,且繼承了侯位,真是自嘆不如。
“赫連家?”西鴻玉心存疑惑。
心裏偷偷贊嘆玉兒演皇帝越來越像了,趙無憂便又好奇地接了一句,“赫連忱不是與西鴻芮聯合了,一心想要玉兒……呃,陛下她……”
“攝政王千算萬算,卻算不到兄長與赫連二公子化敵為友,聯手在她面前演一場好戲。不過也奇怪了,不是事先說好要玉嫂嫂去将軍府嗎?怎麽你會來侯府,莫非是去路有官兵巡邏,一時行不通了?”容怡潇仍笑着道。
隐瞞了自己方才懷疑赫連家有詐的想法,西鴻玉只好順着容怡潇的誤解道:“的确如此,也只好麻煩你去給賢亭和禦尋捎信,就說朕一切平安便可。”
“嗯,好。嫂嫂,這幾天你先和這位姑娘住這間書房的內閣吧,謹防被外人瞧見。怡潇會派心腹來伺候,絕不比宮裏差。”容怡潇起了神,打了個哈欠,“看來明天宮裏會有一場大亂,不過兄長他會在朝堂上解決好,你不必擔心。你且歇息罷,怡潇也回房了。”
點點頭,西鴻玉保持着笑意,讓她安心。
容怡潇帶着人出門後,趙無憂幾步翻身便躺在了軟塌上,仰望着房梁不住地嘆氣。
吞了口茶,西鴻玉輕叩着桌面,緩了緩神,“聽見‘怡潇’二字,我便不得不想起一個人。拜她所賜,這場風波過後,看來我定要好好見見她了。”
“誰?”趙無憂側眸望向了她。
“呵呵。”放下茶杯,西鴻玉冷笑一聲,“東方宜曉。”
……
天蒙蒙亮,宮門前官員的馬車絡繹不絕而來。清晨沉重的氣氛将宮廷籠罩,官員們陸續步入宮門,再也沒有往日哪樣三三兩兩交頭接耳。
剛入了內殿,容賢亭附耳吩咐了幾句,便不經意間與一人對視。那個人滿面憔悴,雙眼紅腫,眼周青黑,似是一夜未眠。
流旻躬身退出了內殿,急忙去辦事。
在陸回雪的攙扶下,韓洛焱緊咬着蒼白的下唇,顫抖着躬身向容賢亭行禮。他見容賢亭眉頭深鎖,心裏倒也有了幾分底。
示意韓洛焱起身,擡手将伺人們屏退,容賢亭深深吐出一口氣,“本君還要上朝,伺君有何話,且快道出罷。”
沉下頭,韓洛焱向前走了走,卻猛地跪倒在地,“帝君主子,臣伺別無他求,只願……見陛下最後一面。”
早就猜到他會如此,容賢亭并未做任何表情,“莫要胡鬧了。”
“帝君主子仁慈,求您讓臣伺見見陛下罷!”韓洛焱連連叩首,絲毫不顧将額頭撞得青腫。一旁的陸回雪見狀,也連忙跪地跟着一起叩首。
狠狠将桌子一拍,容賢亭屏息間,緩緩合上了眸子,“來人,将韓伺君帶回含光閣。沒有本君的旨意,不許韓伺君踏出半步!”
“帝君主子開恩啊!”陸回雪聽了連忙用身子護上了韓洛焱。
緊緊攥着拳,容賢亭起身便大步向門外行去,絲毫不顧及地上失神的韓洛焱。
門被重重摔上,那聲巨響,震得陸回雪胸口發疼。到底名義上,那個男人才是皇上的正室夫君。趙姑娘就這麽去了,公子心痛在所難免,可也不能去左右當朝的帝君。
身着玄色繡金龍袍,面色凝重地一步步從偏殿踏出正殿。發間金冠耀目,容賢亭卻面無表情。身側流旻仔細跟着,埋首沉眸不語。
“吾君千歲千歲千千歲!”衆臣齊齊下跪,不敢怠慢。
沉沉落座,容賢亭沉着答道:“平身。”
“謝吾君!”
在堂下無意瞥見了東方宜曉,容賢亭倒是有些驚訝。定了定神,他這才高聲道:“昨夜紫儀殿走水,衆卿想來已然聽聞。究竟是何人放的火,如今正在調查。只是,攝政王懷疑那位冒充陛下的姑娘,此次卻被濃煙嗆死在屋內。”
“帝君主子,微臣……”西鴻芮連忙站出來。
“倒也是本君的疏忽。陛下回宮以來,從未要本君侍寝,本君自也沒機會驗證陛下身上幼時留下的疤痕。那女子被擡出來後,太醫院檢驗時的确發現疤痕。也就是說,那名女子的确是陛下,而陛下,卻被攝政王活活逼死在了紫儀殿內。”嘲諷的口氣夾雜在這話語間,容賢亭死死盯着西鴻芮,目光不曾轉移半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