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來去抉擇
昏昏沉沉地被關在陰暗的屋裏一夜,西鴻玉身上原本鮮亮的大紅喜服,已然稍顯黯然。她不曉得那個女人要對自己做些什麽,當初因為一系列的陰差陽錯,她自是恨極了自己。
清晨,只身一人前來,一手推開門,西鴻适冷笑了一聲,不屑地瞥向她,“很好,你的新貴君昨夜想來已然是西鴻宸的人了。”
“朕早就曉得,你不會善罷甘休。無法慫恿東方,你竟會尋上皇姐她!”死死咬牙,西鴻玉氣急敗壞,可是周身仍被捆綁,無法動彈。
“慫恿?”倒是覺得無比可笑,她且道:“實話告訴你罷,你寶貝的韓洛焱,還是東方宜曉她出主意逼走的。挑撥你和帝君之間的情誼,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意思。她可是在意你的緊,見不得你和帝君太過恩愛。既然她有那個心,我不過幫着她添幾分力,那又有何不可?況且,倒也不見得那個韓君有多在意你這個陛下。”
“你……!”不願再與她多言,西鴻玉只覺得她像是一個瘋子。
自西鴻芮失勢後,昔日滿面風光的她如喪家之犬。西鴻适,她還有什麽不敢做!
箭步上前,一把扣住西鴻玉的下巴,她的雙眸緊緊盯着面色慘白的西鴻玉,卻不由得一陣冷笑,“作繭自縛,走到今日,你怨不得旁人。”
“可笑。”不屑地撇下一句,西鴻玉根本沒有正眼瞧她。
将指尖游移到了她的脖頸,西鴻适漸漸收起了力道,“逞強倒也無用,在這裏,誰還會當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落到今天的下場,只怪你對一個民間男子留情。當初從太女殿下那裏奪來的東西,你不好好珍惜。如今她取回自己的東西,又有何不可?”
“朕的家事,由不得你管!西鴻宸給了你多少好處,你肯為她處處打量,甚至冒着死罪來做這些事。若說朕負了何人,你追逐名利背信棄義,豈不罪過更是大過朕!”西鴻玉仰起頭,忍受着窒息的痛苦,可是面色依舊不改。
死死地瞪着她,西鴻玉目光半絲不曾挪移。
被她這樣的目光瞪得有些發慌,西鴻适不自在地吞了口唾沫,還是稍稍有所收斂。抽回手,她一拂袖,轉過了身。
努力平息着,她自也不曉得,自己竟是這樣害怕西鴻玉。那股帝王的氣魄,讓人膽戰心驚。可是明明曉得,那個皇位,身後的那個女人此生再也無法觸及了。
“好了好了,我也跟你鬧夠了。等太女殿下回來,你且等着罷。不過你也放心,依着她的意思,是不會要你性命的。她當年所受的恥辱,可是要一點點從你身上取回來。”一陣刺耳的笑聲仿佛要穿透層層瓦片。
厭惡地別開了腦袋,西鴻玉不願去聽她的笑聲,“想要代替朕登上鳳椅,果真是一處好計謀。只不過,未免有些可笑了……”
……
站在那道珠簾前,緊緊攥着袖口,且聽着珠簾後的女子語畢,西鴻适這才緩了口氣,“陛下,将帝君困在宮中是上上之策,如此輕易将他放出宮,恐怕……不大妥當。”
“多年來,他們二人朝夕相處,将他放在宮中,始終是朕的心頭大患。倒不如遂了他的意,讓他好生回府養病。待朕将這宮中事宜皆打點妥當,再行将他迎回。”西鴻宸手中把玩着扳指,面上盡是自得模樣,“派你去打聽那個趙無憂的下落,如何了?”
“之前趙無憂奉西鴻玉的令去尋韓洛焱,如今渺無音訊,她似乎有意躲避朝廷的人馬。倒也不知,這風聲是如何洩得。”西鴻适似有所思道,“不若加派人手,這人一日在天下間漂泊,一日不利于您的大業。”
點點頭,西鴻宸且道:“那就除掉吧,以絕後患。吩咐下面人,見到她便立刻取下人頭,不可留活口。”
西鴻适躬身應了聲,便向門外行去。
稍稍扶上額頭,西鴻宸長長吐出一口氣。如今最大的心患,當屬那個人啊。一個與西鴻玉形影不離二十餘年的人,她對西鴻玉的熟悉遠遠超過容賢亭。
好一個禦前總管,随荇。
昭元殿前——
扶着容賢亭一步步來到殿前,招呼着旁人幫着他進了轎子,流旻緩了緩神,便沖着身後的随荇微微一笑。
伊人一雙翦水雙瞳,搔得随荇心頭發癢。她紅着臉點點頭,和聲和氣地便道:“那就多麻煩你在府裏照顧好帝君主子的身子了,除夕之前,怕是天無法轉暖了。”
“主子他仍是有些放心不下宮裏的事宜,奈何這次一場大病,他消瘦得可怕,容不得他再過憂思了。宮裏有了新貴君主子,可能事務會有些繁雜。陛下上了心,你且多擔待。”流旻不舍地看着她,心裏暗自嘆息,“保重。”
“保……保重……”随荇有些鼻子發酸。
目送着帝君的轎子漸行漸遠,随荇一時間,竟彷徨了起來。今天主子派自己來給帝君送行,她卻與大臣議事,抽不開空。
在她心裏,帝君主子的分量到底占了多少?
這幾日,陛下倒是常去翼貴君處。宮裏的皇君都急着去貴君那裏拜訪,甚至連皇貴君也時不時去問候。倒真是苦了帝君主子,拖着重病一人回府,何等凄涼。
人世間許多事,似乎都由不得自己。身如浮萍,只能随波逐流罷。
轎子出了內宮,轉而乘了馬車。容賢亭隔着窗簾的縫隙望着宮中的一寸寸青石板,心裏的忐忑也愈加激烈。
玉兒究竟在哪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總覺得這是一場衆人籌劃已久的陰謀,可是誰人是我,誰人是敵,自己也無法分得清。換做是以往,自己或許還可以求助于東方宜曉。可是如今,總覺得東方宜曉自己便極有可能歸屬了西鴻宸一黨。
如此偷龍轉鳳之大計,若是不加以阻止,江山定然大亂。
容賢亭禁不住咳嗽了兩聲,引來了流旻的關切。
連忙遞來帕子,見着離宮門不遠了,流旻不禁哀嘆了一聲,“主子,昨夜小姐便派人去尋了。因為不能聲張,所以皆是暗訪,倒也沒收獲。小的只怕,若是再不明着找人,那邊将人送出了京城,可就……”
“西鴻宸不會輕易下手,本君倒是肯定。這幾日,且讓人暗中盯着城門,莫要讓她們送玉兒出城。城內各處民居,底下人務必打聽仔細。玉兒若有半絲損傷,社稷便會被動搖,本君倒也無能為力了。”一連串的咳嗽,容賢亭努力平息着。
心痛地給他遞來了茶水,流旻心裏一陣嘆息。
自古皆言,女子盡是薄情寡義之人。當年陛下待主子的情誼,與今日陛下對主子的冷漠寡言,恰是應了此言。奈何主子癡迷其中,無法自拔罷了。
夜半三更,宮門前已然安靜得落針可聞。如同往日一般,侍衛們跨刀巡邏,一切井然有序。陛下方納了新君,正下了不少賞賜。眼看就要到年關了,多拿些銀錢總不是壞事。
京城東南角,一處民宅,氛圍卻壓抑得緊。
不安地四處望着,王府的侍衛個個身着便衣,努力打扮得如同尋常百姓。馬車在門前停穩,院子裏的人聽了立刻出來相迎。
将身子裹在黑裘皮鬥篷中,女子埋頭快步前行,周遭的人也盡量做到不引人耳目。院門輕合,馬車駛向隐秘處,民宅前便又恢複了平靜。
随從們将門推開,女子大步邁入,一眼瞧見地上昏迷着的西鴻玉,唇畔不禁勾起了一絲笑意。自幼倒是少見西鴻玉這般落魄的模樣,發絲四散,身上盡是污漬,面色慘白,眼周青黑。似乎,她很多個夜晚都不曾安眠過了。
白皙的手腕被草繩勒得發紫,西鴻玉癱倒在稻草堆中,睡夢中仍緊緊皺着眉。
褪下鬥篷,西鴻宸示意所有人都退下。随從們躬身示意,随即紛紛出了屋子,幫着重新合上了門。
靜靜站在一旁,端詳着地上的西鴻玉,西鴻宸連連拍手笑道:“不要裝睡了,我倒真不想派人潑涼水來喚醒你。”
緩緩睜開眼,見着并非是西鴻适,西鴻玉的心卻更是撕痛了。今日,她就這樣正大光明地站在這裏。不曉得多少年了,她沒有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裏。
“玉兒當真是長大了,生得與皇姐如此相似。”西鴻宸轉身坐在了一張椅子上,側眸望着她,稍稍打理了一下衣擺,卻又将目光轉移到了窗子那邊,“你很想知道,皇姐會不會殺你,是嗎?”
“不,我不關心。”西鴻玉忽然扯動了沙啞的嗓音,“或許,當真是我搶走了你的一切。”
不曾料到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西鴻宸面上泛出了少許的驚訝,但也近于不動聲色,“玉兒,我始終與你是骨肉至親……”
“母皇之所以會把皇位給我,真正的緣由,你不該不明曉。”西鴻玉苦澀地笑了笑,“皇姐,你我都有過錯。若你要取命,我可以給你。”
猛地起身,随手将桌上的茶杯抓起,狠狠擲在了地上。如此氣急敗壞,西鴻宸完全失去了分寸一般。她不需要地上那個人提醒自己身上流的血,她不需要!
一步步向西鴻玉靠近,西鴻宸一把揪起了她的衣領,細細眯起眼與她四目相對,“你以為,正室的孩子,身份就高貴嗎?容琚,他虧欠我父君!将我收為女兒,只是他在彌補過錯,他,擔心上天會懲罰他自己!由始至終,我西鴻宸誰都不欠!”
“你雖不是父君他的親生女兒,可是,他把他所有的精力都投諸在了你身上。他将政務撇在一旁,教你走路,教你說話,日日都擔憂着你的身子。我尚在腹中,為了你上書房,父君也是日日憂思,費盡力氣想要将你教育成人。我蹒跚學步,無人問津,一人摔倒在禦花園,昏迷了一整日,才被伺人發現。父君知曉,只是點了點頭,連看都不曾看望我。”西鴻玉說到這裏,有些哽咽,“從小到大,我努力讓自己不受傷害地活着。雖然母皇與父君都把心思花在你身上,我卻從來沒有怨言。我曉得,你是我的姐姐,西鴻家的長女。那些,都是你應得的,我沒有理由去争。”
“可是你還是争了!”松開了西鴻玉,她站起身子,無力地轉過了身子。
吃力地坐起身,擡頭望着西鴻宸,西鴻玉心裏五味雜陳。
抿了抿幹裂的唇,她低頭苦笑道:“我可以把什麽都給你,可是唯獨一樣。那時候,我雖然沒有母皇夫君的青睐,沒有朝臣的擁護,幾乎一無所有。但我有賢亭,我在乎他,我不可遏制地喜歡着他。”
“喜歡他?真是可笑!你明明曉得,他代表容家,注定要成為帝君。從你們見面的第一日起,你就應該曉得,那個人你根本不該奢望。”西鴻宸又看向了她。
茫然地望着地面,西鴻玉倒是點了點頭。
不曉得今天為什麽西鴻玉這樣古怪,要是放在多年前,以她的性子早就不耐煩地想要逃脫,才不會與自己言語如此之久。
“他是天底下最聰慧的男子,也是一個滿腹謀略,絲毫不亞于任何帝王的男子。他純淨得如通透翡翠,奈何,我終是負了他。”西鴻玉似是在自言自語,根本不像與人對話。
不明白她在講什麽,西鴻宸只是覺得面前的女子是在惺惺作态。
忽然擡頭一笑,她眼眶卻紅潤了起來。西鴻玉望着房梁,久久,不得開口。努力屏息,她曉得女子不該落淚,“因為我,他已經傷痕累累了。雖然我不曉得他如今心裏住着誰,但,都請你日後好好善待他,照顧他和璧兒。倘若你信守承諾,我,會退出。”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