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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咄咄逼人

奔跑在禦花園的重重假山間,驚慌地時不時向後轉頭,月色下,她瘦弱的身軀在寒風中打顫。無數侍衛的腳步聲向自己逼近,随荇縮在暗處,幾近崩潰。

明亮的火把照亮了大半個夜空,佩刀撞擊間發出陣陣響聲,人影晃動。

“到那邊看看!”女子大喝着,舉着火把又行到了那邊一處。

今夜,若是當真落在她們手裏,自己還不曉得會死得有多慘。怎麽會這樣,大皇女怎麽會回來,她悄無聲息地回到宮裏,頂替了主子她……天啊,主子究竟在哪裏!翼貴君與大皇女勾結,主子一定是被他們……

根本不敢往下想,随荇吞了口唾沫,背貼着冰涼的假山一點點向外挪去。

避過了兩隊侍衛,她鑽進了從草間,大力地沿着鵝卵石小路向後宮內苑深處跑去。那裏皇君衆多,且太帝君也在此處,絕對無人敢恣意妄為。

一切,她都在賭。

“通知下去,一旦見到禦前總管,就地捆綁!”又有侍衛的聲音傳來,躲在夜色中的她,倒是害怕極了。

幾乎是本能地來到昭元殿前,見殿中漆黑一片,她這才懊惱地想起容賢亭此刻并不在宮中。若是說翼貴君位分崇高,想來,就算是一搏,自己去尋履光殿那位難伺候的主子,倒也還是有一些希望的。

不敢多想,随荇小心翼翼地避開亮出,向履光殿跑去。

火把的光晃得人雙眼昏花,串串腳步聲仍緊緊纏繞在她的耳畔。

幾乎是費盡全部的力氣沖進了履光殿的院子,随荇大口喘着粗氣,跑上臺階便見着淩波正好出來。淩波躬身向她見禮,可是她卻只擺手,示意要進去。

無奈,淩波見她如此焦急,便帶着她進了赫連禦尋的寝宮外間。

站在明亮的房間裏,随荇努力緩和着呼吸,靜靜等候着淩波前去通傳。她害怕,害怕還會有什麽不測等着她。赫連禦尋會幫自己嗎?他那樣高高在上,他那樣不可近人。

緩緩出了內閣,來到随荇面前,淩波恭敬地躬身道:“總管大人,皇貴君有請。”

“有勞。”随荇抱拳道,心內十分感謝。

随着淩波進了內間,随荇忐忑不已,夜已深,赫連禦尋一人身着淡杏色寝衣,坐在燭火下默然剪着燭花。雙目無神,也不曉得是在思索些什麽。

幾乎是一瞬間,随荇跪倒在地,痛哭不已,“皇貴君主子,陛下……陛下不是陛下啊!”

茫然地轉過身來,細細眯起眼睛,赫連禦尋抿起嘴微微一笑,“西鴻宸嗎?你會來到本君這裏,想必是礙于帝君不在宮內,況且那邊追得很緊,西鴻宸有意取你性命罷。”

“這……皇貴君竟料事如神……”随荇不禁感嘆。

“淩波,先将随荇總管安排去密室。随後熄燈就寝,命守衛夜裏莫要迎客。”赫連禦尋起了身,慵懶地向床榻邊行去。

見赫連禦尋這樣的悠閑模樣,随荇極為費解,正欲轉身,可又不得地冒着膽子問上了一句,“皇貴君主子,您……您既是知曉,為何不當面拆穿?如今陛下生死未蔔,拖不得啊。”

換做往日,或許他會亂發大少爺的脾氣,命她不許多言。可是今日的他竟平靜地聽完她的話,且耐心地點點頭,一雙疲憊的眸子稍稍張大了些。

側過面,他似是在苦笑,“如今,本君力所能及之事,便只有護下陛下身側的人。其他的,就算本君有那心思,可那又如何?有時候,本君雖貴為皇貴君,可也會有力不從心的時候。随荇總管,這些日子委屈你避幾天了。至于陛下的下落,本君會設法尋将軍府的暗衛去打聽。你,且稍安勿躁。”

聞言,不禁有些感動,随荇連忙跪倒在地,大叩三首,這才涕泗橫流地跟着淩波離去。

月色凄迷,容賢亭獨自一人坐在窗畔,正欲解衣入睡,卻聽聞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忙別上發簪,挽起發絲,他側過身子應了一聲。

流旻推門而入,見容賢亭已然看向自己,他緊抿的唇挨得似乎更緊了。蹙眉間,他靠近容賢亭,輕輕搖頭,“毫無音訊。”

“怎可會!一個活生生的人,如何憑空消失!”容賢亭驟而大怒,鮮少見他如此失控。

這些日子,活在擔驚受怕中,他幾乎日日徹夜難眠。面頰凹陷,眼周青黑,他滿面憔悴,可仍不願放棄去等待那個結果。連日來,他苦苦守候的,竟然只是四個字,毫無音訊!

一國之母,毫無音訊,莫大的諷刺!

“主子,您……您莫要……主子!”眼前之人轟然倒地,流旻吓得大叫了起來。

門外的伺人聞聲匆忙而入,房內頓然亂作一團……

……

帝君在府內舊疾複發,昏迷不醒,一時間,引得滿朝唏噓。陛下專寵新貴君,對在府養病的帝君聞之甚少。

盡管這一切,雖在外人眼中看得無比辛酸,卻正又合了容賢亭的意願。蘇醒後的第一件事,他只是默默一個人裹着華貴的銀狐裘,在屋裏烤着暖烘烘的炭火,從容之處倒也如尋常那般。只是多日來與西鴻璧隔了一道宮牆,每夜都因尋覓西鴻玉一事而憂思,再自信的笑容卻也沒有當日那般明豔了。

春華降臨,宮內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漫天焰火惹眼。皇親國戚,文武百官,皆一湧而入,将昔日裏略顯沉氣的皇宮暖得熱鬧。一片拜年聲中,侯府反倒顯得那樣冷清。

大家都言帝君染疾,生怕去探望帝君,帝君若稍有不慎,唯恐自己遭了罪名。對侯府避而遠之者,一時間竟比比皆是。

曉得近來容賢亭心境不佳,容怡潇特意張羅着要容家的諸多親戚入府,可是卻被容賢亭制止。他說自己喜靜不喜鬧,今年只想清淨。

無奈,容怡潇只有悻悻收場,不想再給容賢亭添麻煩。

瑞雪漫天飛揚,沒有往年的喧鬧,新年來得極為平靜。

大年初三,因為多日大雪不止,門外院子裏已然是一片雪白。只是簡單地與容怡潇和幾位叔父用了年夜飯,沒有西鴻玉關切的話語,沒有西鴻璧的吵鬧,他覺得極為不自在。可是那又如何?自己,還能掌控些什麽?

流旻為了讨他開心,盡管裹着厚厚的棉衣,還是挺着臃腫的身子抱來一大堆紅紙,說要與容賢亭剪花樣來解悶。他也是半路出家,才跟府裏的幾個夫子學了兩下子,就這樣急着來尋容賢亭。

看着流旻一剪子一剪子下去,容賢亭雖是尴尬,但也開始不住稱贊他,只說體會到了他的用心。

自得其樂,忘乎所以,流旻把歪七扭八的各種剪紙貼在了窗子上,看得容賢亭欲哭無淚,又不忍多言。

午睡過後,方方蘇醒,容賢亭慵懶地展了展身子,忽然聽到一串腳步聲。極為急促,讓人感到不安。

只聽門被人猛地推開,容賢亭忙側眸望去,一時間,他竟不曉得如何是好了。

“父君!父君!”堆滿笑意的小臉,西鴻璧穿着紅梅小襖,蹦着跳着就沖到了床前,直接撲在了容賢亭的身上。

詫異地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兒,他竟然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一手抓上她冰涼的小手,他鼻子有些發酸,忙攏過小丫頭的身子,将她塞進了自己的錦被裏。沖着小手哈熱氣,容賢亭笑眯眯地吻上了她凍得通紅的臉頰,“你怎麽出宮了?凍壞了吧,瞧你。”

“我去求母皇讓我來侯府看您,她就許了,還派人送來了好多藥材說要給您補身子。璧兒不冷,沒事兒!”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身子,西鴻璧銀鈴般的笑聲充斥着整個屋子。

西鴻宸她……呵呵,不過逢場作戲。

流旻追着進了屋,喘着氣一手扶上了門框,“我的小主子,跑那麽快,也不怕地滑摔着啊!像極了脫缰的野馬,瞧這剛一下馬車,就竄到這裏的架勢!”

“你們母女倆都一個模樣,玉兒小時候比你還要淘氣。什麽好的不學,淨學會了你母皇那股蠻勁。再暖暖,想吃什麽就告訴父君。”将西鴻璧緊緊抱在懷裏,容賢亭似是尋到了一絲慰藉。

思索了片刻,西鴻璧一拍腦袋道:“冰糖葫蘆!璧兒想吃冰糖葫蘆!這東西宮裏沒有,璧兒一直想試試!”

“好好好,流旻,去給小祖宗來兩串冰糖葫蘆,民間的一些小吃都一樣來些,喂飽這只小饞貓。”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容賢亭用被子将她裹得更緊了,“這個月,書可好好讀了?”

搗蒜似地點頭,西鴻璧笑着道:“自,不負衆望!”

“瞧瞧,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既是璧兒長大了,那這冰糖葫蘆……”

“別別別,父君最好了。璧兒沒長大,還差一點點呢。”比着那個手勢,她張大了眼睛,滿心期待地看着容賢亭,不禁撅起了小嘴。

逗弄她正興起,容賢亭正也笑得合不攏嘴,可是瞅見她這張與西鴻玉那般相似的小臉,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一晚底下人的來報。

這樣漫天大雪的天兒裏,她究竟會在哪裏?

她從小錦衣玉食慣了,沒有暖爐烤着,她會不會凍壞?

玉兒,你如今可安好?

……

“主子,不知您喚屬下來,有何吩咐?”

昏暗的房間裏,西鴻适獨自坐在角落,品着一壺涼掉一半的茶,卻甚為得意。聽見來人的話語聲,她不緊不慢地問道:“人,已然安排好了嗎?”

“是,主子。那人名喚馮朝,乃是原駐守函谷關的總兵。後因一個男子而違反軍紀,這才被充軍流放。”

“為何要選一個武将?我不是交待過,最好要沒有練武痕跡的人嗎!”西鴻适有些動怒。

“适合的人選中,只有馮朝一人早年當過乞丐,況且選武将,也……也是宸主子的意思。宸主子的人已然将馮朝送去了錦官城,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皇……李松到便是了。”

“罷了,那就由她去罷。”輕描淡寫地一聲應答,西鴻适抿嘴一笑。“李存翼逃時路上受了那二世祖李松的污辱,被囚禁與地牢險些喪命。恰好西鴻玉服下那藥,李存翼便尋人做了與李松一模一樣的臉,且與西鴻玉換上。在西鴻玉蘇醒前,李存翼已派人将李松擒回京城,做成了人彘以洩憤。又将李松周遭的人都得罪了一番。只待我尊敬的陛下蘇醒時分,不曉得路上有多少好戲在等候着她……”

“主子,這些……竟都是翼貴君的主意?”

“翼貴君的心上人陰差陽錯因西鴻玉而死,這仇,他必然會報。然而,我倒是也沒想到,西鴻宸沒有一刀結束西鴻玉的性命,反倒陪着李存翼一起胡鬧。他們兩只狐貍都期盼見着西鴻玉一點點被別人的仇家折磨而死,仿佛很享受把獵物吞入腹中的樂趣。”西鴻适的笑意忽然消失,猛地直起身來,“還是說,西鴻宸根本沒有膽量殺西鴻玉?”

“主子,血濃于水,她們二人是親姐妹。況且,如今根基未穩,貿然了結陛下性命也實為不妥。留陛下一命,宸主子或許也是為自己留着退路。”

“哼!既然自己選擇要與我合作,走上這條路,她以為她可以全身而退嗎!”不屑地掃了眼面前之人,西鴻适轉而端起了茶杯,“庸人一個!西鴻宸,我遲早要将她從皇位上拖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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