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誰主沉浮
轟隆隆——
被一串的鞭炮聲吵醒,撥開手邊的稻草,她慵懶地翻了個身子,抿抿嘴,打算繼續睡覺。忽然間,腹內一陣轟隆聲,卻讓她尴尬地睜開了眼。
兩天沒吃過東西了,再這麽下去,不僅胃有意見,恐怕五髒六腑都有意見了!
猛地坐起來,西鴻玉揉揉眼睛,卻一眼瞅見了身側睡得死豬一般的女子,“花雕!喂,醒醒!”
茫然睜開眼,見着西鴻玉亂糟糟的頭發上粘滿了幹稻草和那髒兮兮的臉,馮朝又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了。
流放途中,自己竟被卷入這樣一場驚天的陰謀當中,她至今無法釋懷。自己與面前女子相識兩日,若不是當初上面的人交待過她就是當今陛下,任憑自己如何猜測,都壓根不敢往那個方向去想。
上面人以自己家人性命要挾,逼迫自己在陛下身側監視,每半月彙報近況。這樣的差事,實在讓她哭笑不得。終日在乞丐窩裏扮乞丐,陪着西鴻玉一起餓肚子,她也覺得這苦日子是沒有盡頭了。
“我們還是再去試試吧,說不定還能讨點飯回來。”捂着不住抗議的肚子,西鴻玉擺出了一副可憐模樣。
“大過年的,這……人都在家裏窩着,誰出來啊!李松,你還是再忍忍,扛幾天……”
“快快快,有吃的了!”門外一個聲音響起,廟裏熟睡的乞丐們紛紛張開了眼。
爬了幾下,吃力地扶着地站起身,西鴻玉大喜道:“哇!是白饅頭!好久沒見過白饅頭了!這是哪家主顧這樣好心啊!”
王承順将饅頭一一分給大家,笑得合不攏嘴,“你必定認識,是你的老相好他們家啊,李松。”
“老相好?”好奇地握着饅頭啃了一小口,西鴻玉搖了搖頭,“自從那次被趕出家門後遭了仇家圍毆,我腦袋被打壞了,什麽都記不清了。”
“是衛家嗎?”花雕一個翻身,順走了一只饅頭,大口咬上,“衛殷華要是曉得自己家施舍的饅頭入了李松的肚子,肯定腸子都悔青了。”
忍不住大笑着也取了饅頭,趙栓連連點頭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把這丫頭救回來是對是錯,整個錦官城,且瞧瞧,這丫頭到底沒得罪過幾個人!”
“當初李松對衛公子所做的,實在……”看到西鴻玉将目光投向自己,花雕及時住了嘴,露出一臉微笑,“衛家人打你一頓,其實我覺得……挺值……”
“花雕,你!”西鴻玉欲言又止,想起一個富家公子曾被自己毀了清白,她索性一巴掌甩在了自己的臉上。
氣餒地蹲下身子,西鴻玉懊惱地捂上了雙眸,将頭埋下,似是自言自語道:“我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我這個人渣敗類,死不足惜也罷!”
見到西鴻玉對自己動真格,臉都打腫了,花雕倒吸了一口涼氣,再也不敢多言。
王承順一把勾過西鴻玉的身子,笑着捏了捏她紅腫的面頰,“別介,姐妹幾個都跟你開玩笑來着。管你過去是誰,做了什麽事,自從那天你把姐妹兒幾個從大火裏救出來,你就是我們的姐妹了。況且,你的命,還是丁大夫救的。”
“是啊,丁大夫竟然都肯救你,就說明你還沒有壞到骨子裏。丁大夫為了你耗費了多少精力,我們才不會讓你再受半點傷。松姐!”鐵花拍拍胸脯,似是在跟她保證。
花雕越聽這些話,越覺得心寒。主子們費盡心機得罪便了所有李松認識的人,可是被皇上毫不知情地做了一連串的事後,卻又虜獲了一片人心。
究竟這個皇上,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那碗藥究竟有沒有用,自己該不該及時彙報此種狀況給上面呢?
“糟了糟了,老沈去要飯,被那家人打斷了腿!怎麽辦,姐妹幾個快來看看啊!”破廟外面一陣喧鬧,惹得裏面的乞丐紛紛探出身子去查看。
背着沈慶從外面回來,薛柱急忙望着四處,一眼瞅見王順德,幾乎是失聲哭了出來,“順德姐,怎麽辦!老沈不能丢了這條腿啊!”
“丁大夫呢?快去找她!”
“丁大夫回鄉過年去了,這會子不在錦官城裏。咱們沒有銀子,怎麽去看大夫,怎麽治她啊!”鐵花一聽立刻跳腳了起來,連忙道。
也爬了過來,花雕一拍腦袋,大叫不妙,“這看好一條腿,連帶着每天抓藥,可得好幾錢銀子呢。咱們連飯都吃不飽,這這這……”
“不行,我們去求求郎中,說不定人家發善心肯幫咱們呢!”西鴻玉按耐不住,索性沖出了門,“快,大家再看看能不能挨家挨戶讨些銅板,我這就去找郎中!”
因為上級命令要時刻不離西鴻玉,見她要離去,花雕也連忙追了上來,“李松,等等我,我也去!”
這個年,倒真是過得不太平!
奔跑在雪地裏,清冷的街道,讓衣不蔽體的西鴻玉盡是寒意。家家戶戶都閉門歇業,醫館裏的郎中幾乎沒人願意出來會診。況且,是給一個身無分文的乞丐。
将凍得已然失去知覺的雙手掩進袖子,西鴻玉哈着白氣,一路小跑。
花雕無奈地追着她,在她身後喊道:“這個時間,除了錦官城裏最大的醫館開德堂還接病人,旁的醫館誰會開着門啊。那開德堂,專門伺候富貴人家的小姐少爺,誰有空搭理咱們幾個要飯的!”
“對,開德堂!多謝你了!”一拍腦袋,連忙換了個方向,西鴻玉一路飛奔而去。
花雕捶胸頓足,恨不得一頭悶死在雪地裏。
以前當武官時還暗地裏嘲笑那些皇女們從小養尊處優,四肢不勤。如今見着陛下這樣好的體魄,她自愧不如啊。
皇上!我的皇上,你等等我啊!
……
“脈象的确比上次平穩了些許,想必是公子調理得妥當。”收回脈枕,大夫淡笑着,便吩咐藥童上前來。
一襲深紫銀紋長袍,銀冠高束,英氣奪人。比起尋常家的少爺,面前的男子倒是更有幾分恢弘的氣魄。自幼家中因他為獨子,便将他當做女子教養,騎馬射箭,詩書棋畫,一一習得。奈何朝廷不允許男子參加科舉,如今,他也不過是虛度一片芳華。
前些日子因夜裏冒寒飲酒賞月,受了風寒,他自是身子不适。又逢家中親戚皆至,府內喧鬧令他心煩。故此,今日他親自乘車出行,來到這醫館中請大夫診治,實則也是在靜心。
“師母,門外來了兩個叫花子,想要請您出診!”門外藥童忽然通報道。
略一皺眉,他倒是從未見過有膽量來開德堂看病的下等人。
礙于男子在此處,藥童怕犯了忌諱,不敢明說,便繞到了大夫身側,小聲在她耳畔道:“是李松來了。”
“這點小事,還用為師教嗎?拿兩個饅頭,打發她們走!”大夫不耐煩地道。
衛家公子與李家那潑皮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何苦,那潑皮被逐出家門,還要來尋事!兩家再是鬧僵,恐怕難免砸了醫館的招牌。
擡手示意,衛殷華沉着答道:“正月裏,莫要這般。且帶她們進來,與我瞧瞧。”
“是,衛公子。”藥童生澀地縮着脖子轉身去了。
大夫嘆了一聲氣,也不大敢說什麽。畢竟衛家是自己的大主顧,若是逆了衛公子的意,自己定然落不着些許好處。
萬般焦急中,西鴻玉帶着花雕入了開德堂大門。這間聞名錦官城的醫館,從未有下等人踏足過。藥童在前引路,二人緊緊相随。
入了暖閣,撥開兩道白玉珠簾,嗅着淡淡藥香,明亮而溫暖的屋子讓西鴻玉與花雕有些無所适從。仿佛這樣的世界,根本不屬于她們。
衛殷華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頭,卻一眼瞅上了西鴻玉。愣了片刻,他回過神來,卻只有淡淡的冷笑,“竟落得這般模樣,你是要救你朋友嗎?”
“這位公子,求您救救她,她的腿被人打斷了,這……”西鴻玉說到一半,忽然察覺到了他的眸子裏竟然閃過一絲殺意。
打了個寒戰,西鴻玉有些退卻的意思,被花雕挽上了胳膊,直向後拉扯了幾步,“你瘋了嗎?他便是衛公子啊!”
見西鴻玉遲遲沒有再開口,花雕只得賠着笑道:“衛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計較了。李松啊,她被趕出家門以後便被貴府的家丁教訓了一頓。人被打得半死,也都是她自作孽。一場大病,她醒來以後忘了所有東西,今日冒犯您,見諒見諒啊。”
皺眉盯着滿目驚愕的西鴻玉,衛殷華沉默許久,這才斂息一面放下了袖子,做離去狀。
對方連正眼都不願瞧自己一眼,西鴻玉倒也覺得今日是遭了難。
“不若如此,看你如此仗義,本公子出銀錢治你的朋友。”衛殷華驟而起身道,倒是驚詫了在場的所有人,“不過作為條件,本公子需要你簽下一張賣身契,此後一生入衛府為奴。”
“我?若是有份好差事,自是比在外乞讨要來得好。”苦笑着看向衛殷華,西鴻玉點了點頭,“或許,始終是我欠你的。衛公子,舊日裏多有得罪,今後請多照顧。”
眼瞅着當今陛下要賣身為奴,花雕有些頭暈腦脹,卻也不知道去說什麽。若是西鴻玉入衛府為奴,自己自然不能在左右監視。眼下,恐怕只有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算我一個,衛公子,我也想為衛家效力。”花雕拍拍胸脯壯起膽子道。
将目光投向花雕,衛殷華抿嘴一笑,聲音卻低沉沙啞,“極好,不過本公子想要的,只是李松的賣身契。至于姑娘你,不若做長工便是了。”
花雕心有餘悸地點點頭,難以置信有男子竟然要出錢買了當今聖上。
“既然如此,衛公子可否請人将我朋友擡來醫館醫治?”西鴻玉底氣倒是依舊很足。
喚來下人随意吩咐了幾句,衛殷華輕輕點頭,“如你所願,傍晚便随本公子回府罷。”
……
“朕……這是在哪裏?”
“噓,陛下,長話短說。有些事,雖由不得我們做主,但将計就計,也是我們如今唯一的良計。”
“禦尋……你怎麽會在這……”
“這是解藥,雲大人臨行前本欲留給帝君,奈何帝君不在宮中,便将此物留給了臣伺。先行服下它,快!”
“禦尋,什麽是将計就計?為什麽雲平她……唔……”感受到冰涼的藥丸被塞入口中,她止了聲。
“李存翼的性子,雲大人自是熟知。她要您服下那碗藥後便将計就計,且暫且委屈一段時間,目前西鴻宸并沒有要取您性命的意思。”
“将計就計?要朕裝失憶?”
“噓!”捂上了她的嘴,卻又不禁低頭淺笑,他輕吻上了她的面頰,在她耳畔輕笑道:“玉兒的拿手好戲,不是麽?”
“禦尋,朕當真對你又愛又恨了……”
“無論如何要護住自己性命,切記。玉兒,珍重。”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