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蟬脫殼(1)
聽見門外有腳步聲,西鴻玉連忙将紙條趁着燭火燒得幹淨。吹走灰燼,她連忙轉過身來,見着花雕已然換上了衛府下人的衣裳。
“富貴人家就是富貴人家,就連下人都可以有緞子穿。”整理着衣袖,笑着來到了西鴻玉面前,見她一臉愁容,花雕稍稍收起了笑意,“怎的了?”
“可能是天一冷,舊傷就開始脹痛。其實來衛家做事,我還是有些害怕的。”裝作愁容滿面,西鴻玉将身側之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二人聞聲紛紛轉身看去,見來人是一面生的中年女子,二人不再作聲。花雕打量着那女子的神情,總覺得來者不善。
随後又進來了幾個小厮,強壯的女子幾乎将西鴻玉團團圍住。
“我是衛府邸管家,十常月,別來無恙,李小姐。”明明在笑,可是那中年女子面上卻盡是兇色。她一把扯上西鴻玉的前襟,略一側眸,便示意下人将花雕帶出去。
覺得情況不對,花雕想要阻攔,卻被幾個女子連推帶攘地拱出了屋子。
狠狠将花雕丢出屋子,将門一甩。女子們齊齊圍上了西鴻玉,目光皆是不善。
驚慌地看着四周的女子,西鴻玉茫然地問道:“你們要做什麽!”
“真是個沒腦子的家夥,上次的教訓不夠,這一次,竟然耍無賴又纏上了公子。不要以為你是李家的人,我們衛府就不敢取你性命。明天,你別想站着走出這個屋子。你們幾個,給我好好伺候下李小姐!”十常月說着不禁詭笑了一下,松開了西鴻玉。
不斷地後退,面對着這些女子,西鴻玉心裏自是清楚。倘若此番自己還手,明日一早見到花雕,西鴻宸與李存翼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自己如今處境尚算安全,只擔心若是自己不吃些苦頭讓他們二人解恨,賢亭一人留在京中,只怕……兇多吉少!
然而,倘若今日任人魚肉,這往後的日子難保太平。
西鴻玉,這些年你所造下的孽,竟在今時得以彙報!
想到此處,西鴻玉咬咬牙,只道:“若是當真出了人命,恐怕貴府也難以交待。李某自知舊日裏得罪了貴府殷華公子,可是一場傷病痊愈後忘了過去自己是為何人。倘若李某當真待公子不敬,還請引見李某與公子當面賠罪。”
一聽李松一改往日的痞子模樣,這樣文鄒鄒地與自己交談,且不急不躁,十常月甚是詫異。念道公子引她入府定是有目的,她倒也不敢貿然出手教訓,故此,便尋了人與衛殷華報信,道是李松要向他賠罪。
等候了半晌,西鴻玉心裏仍忐忑着,唯恐這些粗魯的女子對自己拳腳相加。大過年的,誰想要觸黴頭,讓自己整整一年都不快活。那些下人們都也在等候着,不曉得主子是何用意。
輕叩着牆壁,百無聊賴地側過腦袋又掃了西鴻玉一眼,十常月悶哼一聲,清了清嗓子。直起身子哈了口白氣,她展展胳膊,轉而向西鴻玉走來。
正欲開口,只聞門外一聲通報,她便停了下來。
“管家,公子說不必道歉,只要……只要李松搬去馬棚住,半年之內不得踏入衛府內任何房間。”家丁前來上報,面上盡是譏笑之意。
這樣的大雪天裏,住在外面無非是死路一條。
西鴻玉聞言,雖心裏有氣,但只能一忍。一日不能解決掉花雕這個眼線,一日不能完全除掉周遭在暗中監視自己的人馬,她也一日不能得以解脫。
默然點頭,西鴻玉面上并無異樣。
……
新年的到來,讓人喜憂參半。容賢亭遲遲沒有回宮,朝中上下紛紛揣測他的病情。李存翼搏得專寵,夜夜與西鴻宸共度,更是讓民間不少言語诟病西鴻玉。
上元節後,宮中一切都步入了正軌。盡管表面平靜得不剩一絲波瀾,但暗中掀起的波浪,還是被一些有心人收入眼中。
翻閱着一本詞集,赫連禦尋正看得入神,卻聽聞門外有伺人通傳,說是有客到訪。那客倒也不巧,正是李存翼。
一襲銀色水紋華麗長袍閃入,銀狐裘的領邊襯得他舉止雍容華貴。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看似單純的少年,他如今回眸俯首間盡是威懾之感。
在宮裏待得久了,似乎已然厭煩這些人這些事。赫連禦尋簡單地命人給李存翼上茶,便輕輕合上詞集,邁着步子不緊不慢地來到了他身側。
也不知何時,赫連禦尋極少再穿着當初那些過分華貴的衣物。也是不知何時他行事不再風風火火,成為宮中人之矚目。淡然的生活,随着他的失寵,漸漸充斥了他的生活。
自他來到京城後,見到聞名西華的赫連禦尋,李存翼一次次被他的沉着從容而震驚。西鴻玉對他的三年專寵若是說在做戲,那麽那三年他的為人處世莫非也是在做戲嗎?
輕輕端起茶盞,李存翼微微一笑,沉下了眸子,“得皇貴君款待,臣伺榮幸至極。”
“翼貴君言重。你盡心侍奉陛下,自是勞苦功高。一盞清茶而已,不必道謝。”平靜的調子,赫連禦尋面上無一絲表情,像是在自言自語。
将他的神情盡收眼底,李存翼思索片刻,抿唇道:“閑談之餘,臣伺倒也極為痛心呢。近來随荇總管貪污私逃一案,當真讓陛下百感交集。臣伺努力開導,奈何陛下總是不得安心處理政務。”頓了頓,李存翼漸漸收起了幾分笑意,眸光變得銳利無比,“依着陛下的意思,若是再尋不到随荇總管,便只能先将其在鄉間的親屬捉拿歸案了。”
“除過帝君,後宮男子不得幹政。既然陛下肯向你提及,你便好生勸勸也罷。本君這裏,便不宜多言了。”端起茶盞小抿一口,赫連禦尋依舊平靜地道。
從他身上尋不出一絲痕跡,李存翼有些懷疑自己的直覺。只是想想,這赫連禦尋自韓洛焱入宮後便虎落平陽已久,過往那傲氣早被深宮給耗幹淨了,且他絕非善類,也不可能會收留一個會讓他惹禍上身的女子。也罷,看來要去試試其他處所了。
起了身,李存翼微微俯身道:“今日多加打擾,方才想起還有要事,臣伺先行告辭。”
“也罷。”赫連禦尋依舊面無表情,“淩波,送客。”
李存翼匆然離去後,足足過了半個時辰,赫連禦尋皆在原處靜坐着,一言不發。
淩波只擔心赫連禦尋會做出什麽吓人的事,畢竟他最清楚自己主子的個性。自幼好強,從不會委曲求全。李存翼如今處處威逼,惹得主子淡出宮廷,這份苦,主子一個人含着,是何等凄涼。
趁着四下無人,淩波一面收拾着桌子,一邊俯身低聲問道:“主子,是否要将總管移出宮中……”
“不必。”赫連禦尋吐出了一口氣,回過神來,眸子裏盡是愁意,“這麽多日了,可有陛下的消息?”
搖了搖頭,淩波将杯子皆收回了盤中,“将軍府的人尋覓不到,侯府也是如此。還聽說,這些天帝君為了尋覓陛下一事頭風病鬧得更重了,幾次昏倒在屋裏,不省人事,驚得侯府上下日日皆提心吊膽。”
“的确,本君始終及不上他待玉兒的那份心思。”苦笑着,赫連禦尋緩緩起了身。
……
“銀裝楚楚,宛如畫中人。”端起一只夜光杯,杯內洋溢着陣陣葡萄果香,她醉眼迷離,只将杯口抵到他的唇側,“明日就要登基了,敬西華最動人的一位王君。”
“既然如此,賢亭且敬西華最讓人頭痛的一位太女殿下!”他大笑着吞下她喂的酒,又轉而斟了杯酒與她。
将他手中的酒吞盡,她的一雙眸子,完全定在了他的身上。如果時光當真可以止步,就止步于此,那該有多麽好。
她喜歡平靜的日子,娶了他後,這段日子卻仍不平靜。西鴻宸殘餘黨羽處處暗算,她心力憔悴之時,他卻有了她的女兒。這樣的大喜,讓滿心疲憊的她燃起了鬥志。
為了保護自己的夫君與女兒,她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再大的風浪,她都不再懼怕。
“賢亭,登基後,我想要給赫連公子皇貴君的位子。不曉得你如何看?”西鴻玉忽然收起了一些笑容,因為有些事情,二人終究是要面對的。
“的确,赫連家是一把利器。其實你的心意我明白就好,日後無論你寵着何人,只要對你有利,我自是不會幹預。因為我曉得,我總是占據着天下間獨一份的東西……你的心,不是人人可得到的。”如同孩子般地得意一笑,他俯身吻上了她的唇,“玉兒,我們面前的路還很長,很苦。不過不必擔心,我會陪着你走下去。”
聽了他溫柔的話語,惹得她鼻子發酸。
将酒杯擱下,她與他緊緊相擁,環上他身子的那一剎那,她緊緊閉上了眼。努力貼近他的身體,西鴻玉将面頰枕在他的溫熱而帶着清香的胸膛上,“賢亭,委屈你了。我會拼盡一切去掃清阻礙我們的勢力,保護你和璧兒,一家人,一輩子平安如意地生活下去……”
“嗯,一家人。”他輕輕在她耳畔喚道,唇畔泛起了溫暖的笑意。
……
睜開眼時,才發現自己抱着一堆冰涼幹枯的稻草。也不知是第幾個夜晚,她在馬棚裏輾轉反側,夢到二人的往事。
嗅着馬糞的氣味,西鴻玉借着月色,獨自在心內感慨。
說好二人相伴一路,可是路上似乎處處都委屈了他。自己是一個女人,卻連最起碼的東西都給不了自己的夫君。還笑談什麽江山,什麽天下!癡心妄想,自己根本一無是處!
自己可以慢慢耗着時間,去一點點尋到轉機。可是,賢亭他仍留在京城,生活在那樣多的威脅之下……不,不止是他,還有父君,還有璧兒,還有諸君,還有這朝堂!一個月內,自己必須要想辦法避開所有身邊的眼線與暗衛,回到京城!
“嗯~咦?李松,你怎麽醒了?”花雕伸了個懶腰,挪了挪身子。
為了随時監視西鴻玉,花雕寧願陪着她一起睡馬棚。在外人看來,是姐妹情深,在西鴻玉看來,只是覺得更加焦急。
現今最大的心患,無非此女。
“有些內急,你先歇息,我去去就來。”西鴻玉裝作焦急的模樣,匆然起了身。
小行幾步,身子閃入拐角。西鴻玉松了口氣,貼着牆壁向前行去。如何才能讓此女遠離自己!她附近定然有其他同黨,就算除掉一個,只會又來一個。
西鴻宸會不斷派人接近自己,監視自己直到自己死掉……死?!
天蒙蒙亮,下人們又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西鴻玉照舊打掃着院落,可是時不時,她總要留意一番這周遭的事宜。拖得太久,必然不妥。究竟如何,才可以尋到一個契機。
身後傳來一陣衣角摩擦的聲音,她握着掃帚遲疑地側眸望去,見衛殷華帶着一衆随從臺階上走下,急匆匆地也不知趕往何處。
正欲避開那危險的男子,西鴻玉略一側眸,卻發覺他竟在百忙中瞥了自己一眼。那樣的一眼,其中意味,并不簡單。
他,其實對李松,還是有情誼的。
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愛之入骨,也恨之入骨,那是多麽大的痛楚。李松縱有千般不是,他們二人的過去,定然讓他百般牽念。
想要逃離這些眼線的包圍,看來只有借助衛殷華了。
要讓他更加恨自己,要讓他起殺意。
金蟬脫殼,在此一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