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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金蟬脫殼(2)

“這幾天,怎麽夜裏都不見李松的影子啊?”

“聽說李大官人以前有個相好的公子,這幾日總粘着呢。”

“入了咱們衛家,李松怎麽還死性不改?還出去尋花問柳,哈哈,自尋死路!”

……

只是夜裏趁着花雕熟睡,花錢雇幾個乞丐四處散播消息,西鴻玉輕松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每天清晨衣衫不整地回到衛府,她滿面笑意,只是為了給衛家人瞧。

天不亮,嘴裏叼着根稻草,晃晃悠悠帶着一身酒氣回到了馬棚。花雕睜開朦胧睡眼,見着西鴻玉滿臉得意,心裏便盡是感慨。

每天明明知道她出去鬼混,可自己只能裝睡也不敢貿然跟着。皇上的風流性子是如何都改不了,想當初那專寵皇貴君還有韓君的勢頭,什麽樣的男人到了皇上那裏可還有得剩嗎!

“往邊上靠靠,讓我擠擠。”坐在稻草堆裏,西鴻玉得意地哼着小曲打算睡個覺,誰曉得被花雕投來鄙夷的眼神。

将稻草吐掉,西鴻玉一胳膊摟上花雕的脖頸,只笑到:“怎麽,想跟姐們兒夜裏一塊兒出去風流?”

自幼生在武将世家,家教極嚴,花雕一聽這話反倒臉紅了起來,忙搖頭道:“我潔身自好,才不像你,什麽野食都碰。”

悶哼了一聲,西鴻玉倒頭就睡,壓根不再顧及花雕。

就這樣持續了多日,滿城鬧得沸沸揚揚。都說李松入了衛府當下人,夜裏還是常常留宿煙花場所,一派烏煙瘴氣。

日落時分,扛着掃帚就要離開院子回屋吃飯,西鴻玉卻見着管家帶着幾個人向自己走來。雖曉得自己的計劃成功了大半,但看那勢頭,想來是有番苦頭在等着自己。

警戒地看着她們靠近,西鴻玉後退了一小步,端詳她們許久,見她們并沒有要對自己動手的意思。心裏稍稍存着疑惑,西鴻玉不禁壯起膽子問道:“怎麽,勞煩您大駕?”

“少爺要見你。”平淡的一句話,由管家口中吐出。

衛殷華要見自己?

本以為會惹來一陣毒打,然後自己裝作奄奄一息随後假死逃離。沒想到自己的計劃,竟然被那個多事的男子給打亂了。

幾日來四處打點奔走,辛苦盡是白費!

有些懊惱,西鴻玉應了一聲,見管家帶着人離開,她洩氣地蹲在了地上。擡頭望着泛紅的夕陽,有些迷茫,她不盡低頭看向自己布滿薄繭的雙手。這些年在民間,自己過慣了苦日子,故此在衛府受些苦也無礙。只是一個女人,連自己的夫君都照顧不得,如今在異鄉委曲求全,又算是什麽。

下人?自己就這樣甘心做一輩子的下人,來保住自己的性命嗎?

西鴻玉,曾幾何時,你竟如此懦弱!

挑在晚膳後,西鴻玉踱步來到了衛殷華的房門前。衛殷華的随侍見着西鴻玉倒也沒有什麽異樣,進去通傳了一聲,随後便将門打開來許她進去。

富家公子的閨房大同小異,恨不得把天底下值錢的家具都搬進來擺着。衛殷華的卧房一桌一椅盡是上好紅木,且一一皆由名家雕刻。屋中焚香,也是極為珍貴的青山紫檀。

西鴻玉打量着這屋子,倒是想起容府裏那間普通的閨房,一時覺得有些感慨。賢亭那般身份尊貴,閨房卻擺設素雅,不染世俗銅臭之氣。世人,似乎習慣于用自己最缺失的東西來證明自己足夠擁有此物。

背對着西鴻玉,聽聞女子腳步聲,衛殷華暗暗一笑,擡手示意旁人退下。随侍們紛紛出了屋子,又将門合上,便守在了門前。

緩緩側過身,與西鴻玉對視了片刻,稍顯恍惚之色,衛殷華淡淡笑道:“這幾日,你倒是很快活。”

“人生苦短,李某人自然不能浪費光陰。”像痞子一樣地笑了笑,她仿佛回到了自己還是那個趙玉時的模樣,“怎麽,公子不高興了?”

搖搖頭,衛殷華的笑容裏夾雜着苦澀,“我很開心,你可以重新振作。”

聽到這話,西鴻玉險些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明明在外人眼裏,衛殷華是把李松恨進了骨子,怎麽這會子,他和她說話的語氣像極了情人間的問候。

不,必須要這個男人恨自己!

“啧啧,瞧瞧公子的語氣,還以為你是我的小情人兒呢!”輕佻地吐出一句話,西鴻玉得意地撇眉道,“怎麽,想要老娘疼愛了?”

“松兒,我們有孩子了。”撫着自己的小腹,衛殷華低頭輕聲道:“我曉得,你沒有失憶,你在恨我害苦了你。你出去尋花問柳,我不怨你。你不在乎我,我也不怨你。”

大哥,咱可以不這麽肉麻嗎?我需要你對我起殺意,我需要你幫我躲開這些眼線啊!

用手背抹去額角的冷汗,西鴻玉有些欲哭無淚了。

忽然間,靈光閃過,西鴻玉故意擺出一副不屑的表情,白了他一眼,“你肚子裏的,可不曉得是誰家的種。別介,老娘要不起。”

“你……”猛地站起身,衛殷華驚訝地看向了她,“松兒,你不想要她嗎!”

“老娘現在身無分文,就靠着你養活。你覺得老娘可以給你們父子倆什麽!再說,老娘在外面的名聲那麽爛,對孩子也沒好處。找個郎中,抓副藥,你且喝了就了事了。”西鴻玉暗自贊嘆自己的表演天賦,期待看他發怒。

原本還算紅潤的面頰瞬間變得慘白,衛殷華緊緊握上拳頭,咬上下唇,合上雙眸一言不發。努力平複着怒火,他隐忍了半晌,這才緩緩開口道:“松兒,你的意思,是不要她了?”

“老娘自身難保,還帶個小的,做什麽!”不好氣地撇下一句,西鴻玉轉身就向門外走去,一副“正義凜然”之态。

狠狠一拍桌子,衛殷華不禁吼道:“站住!”

爆發了,你終于爆發了!

西鴻玉繼續向前走,根本沒有理會他。

再也沒聽到他說話,就在西鴻玉的手正要觸上門時,卻聽見一聲悶響。她連忙回頭看去,卻見着衛殷華轟然倒地。

“喂!你怎麽了!”撲過去扶起他的身子,西鴻玉心間湧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她和容賢亭的第一個孩子,當初也是這樣……沒有的!

一把抓上了她的手,衛殷華抿嘴苦笑,可是卻氣若游絲,“松兒,你究竟在乎過我嗎?”

“我怎麽知道她有沒有在乎過你,你最好現在不要亂動。氣急攻心,很容易小産。你屋子裏有沒有可以寧神的藥粉或是香囊?”西鴻玉封住了他的兩處xue道,将他輕輕抱起,吃力地托着他來到了一旁的軟榻邊。“放輕松,深呼吸。”

衛殷華的目光有些迷離,像個大孩子一樣被她照顧着,幾乎讓他産生了一種錯覺。

翻箱倒櫃地去找可以用的藥,因為事關男兒家的聲譽,她不敢聲張去喊人來幫忙。終是尋到了些寧神的香料,她點燃後,便回到了他身側。

撫上他的額頭,見他仍在發虛汗,西鴻玉心生愧疚,“是我說話故意氣你,害你傷了身子。哎,你說李松有什麽好,要你這麽上心!”

聲音不大不小,卻被他聽了去,“松兒,你說話很奇怪。”

“衛公子,我不是李松。”西鴻玉擺擺手,“我不是李松,卻被人逼着代替李松而活。總之一言難盡,來日再說。”頓了頓,她又道:“如今,這孩子需要照顧。你如此瞞着人,倒也不妥。”

“你……你究竟是……”

“我叫趙玉,從洛陽來的。李松小姐的仇家逼我代替李松而活,我身側那個喚作花雕的女子,便是對方的眼線。”将面上的假臉揭下,她露出了原本的容顏。說到此處,西鴻玉見他稍有好轉,便輕輕将他的身子扶了起來。

雙眸盡是迷離渙散,衛殷華沉默了片刻,幾乎是啞着嗓子問道:“松兒……松兒是不是已經命喪黃泉了?告訴我,趙玉。”

得罪李存翼的女子,想必不大可能留得一命。只是直接告訴他,他若是氣急攻心,恐怕倒真會弄出人命。

西鴻玉一咬牙,索性道:“聽說李松被關在了仇家的府裏,那家是京城的高官大戶。”

“京城?”衛殷華眉眼間添上了一絲喜色,“既是尚在人世,便極為妥當了。”

看到他安下心來,我也松了口氣。

男人,終歸是不經吓的。嘴上說恨,心裏卻在乎得緊。難為我代替李松睡了這麽些天的馬棚,真希望以後能得他善待。

“趙玉,你得罪了人,今日告知與我,是想要我幫你擺脫那些眼線嗎?”衛殷華忽然一聲冷笑,自己坐直了身子。

我愣了愣,點點頭。

“很好。”滿意地看了我一眼,衛殷華緩緩而道:“帶我上京,我替你解圍。”

險些被一口唾沫嗆死!

西鴻玉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上京!如今自己無依無靠,回到京城,就等于自己将自己的性命主動塞給西鴻宸。況且,還要帶着一個有身孕的男子,還要……還要去尋找一個自己都不曉得是否還是個活人的女子……

見她遲疑許久不開口,衛殷華抿起蒼白的唇,“你覺得,我是在拖你後腿嗎?”

“你身子不适合長途跋涉。”西鴻玉斬釘截鐵道。

“既是你選擇告知我,一切從開始時,便已然由不得你了。我可以等,可是孩子等不得。必須要在小腹隆起前離開錦官城,你我各取所需,我亦然會照顧好自己不連累你。帶我進京,可好?”語氣稍稍弱了些,衛殷華由起初的命令轉向了一種無奈的哀求。

想想日日夜夜在花雕面前拘束的模樣,想想終日提心吊膽的生活。西鴻玉一眼掃過雙眸中盡是黯然的衛殷華,心底一沉,只得輕輕點了點頭。

躲在外面一輩子,自己做什麽都是于事無補。與其被人追得四處逃竄,倒不如主動出擊。可是倒也蹊跷,衛殷華為何會這樣輕易相信自己所說的一切?難道他不怕自己是壞人,然後把他帶到外面謀財害命嗎?

難道,他也是西鴻宸安排好的奸細!

似乎察覺到了西鴻玉忽然異樣的眼神,衛殷華思索了片刻,苦澀地笑着轉過了身子,“你不同意帶我走,是擔心我會害你嗎?”

行了一個文人禮,西鴻玉不禁問道:“冒昧一句,衛公子為何如此輕易相信在下一面之詞?自幼長在高門大族,衛公子之心,自是玲珑曲折。”

“待這孩子出世,我便會讓族人蒙羞。與其終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頓了頓,他又道:“趙姑娘言談舉止皆不同于尋常販婦走卒,衛某願信你。”

家族禮教,名義上為維護倫理綱常,實際上卻是吃人的妖怪。未婚的男子有孕便要被活活燒死,或是浸死。錦官城內,這樣大的家族,倒也不會不循此例。

當一個人被逼到絕境時,任何帶有一絲光亮的事物,都會将他引去。哪怕只是一盞燭火,明曉得逼近會被燒為灰燼,他也要放手一搏。

絕境……呵呵,自己如今又何嘗不是呢!

無論如何,只有活下去,才會有生的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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