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錦官花影(1)
若要說近來錦官城內人們談論最多的話題,莫過于衛家那檔子事了。衛家的少爺被李家二世祖惹怒,下令家丁将那厮杖斃。人們都道衛公子是為民除害,但李家明明已然将那敗家的玩意逐出了家門,此刻卻又帶人來衛家尋釁,要向衛殷華讨個公道。
李松的父親哭昏在了衛府門前,衛家人絲毫不敢怠慢,忙請名醫來照料。一天後,衛家便傳來了衛殷華留書出走,出家為道的消息。
錦官城內人心惶惶,都只道李松和衛殷華是一段孽緣!
衛家人四處尋找衛殷華無果,李家人喪女,一派混亂。當然,這也急壞了花雕。眼瞅着那日李松當真被打得命絕,随後被擡到了義莊。李家人又擡走她,為她做法事,下葬。确認西鴻玉的确亡命于衛府後,花雕連忙上報京城。
收到消息,西鴻宸并未多想,只是加派人手監視衛家與李家,另派人去查明躺在棺材裏的究竟是否是西鴻玉。
當然,聰慧如西鴻宸,此事必然有一天會揭曉真相。然而也不失為是一個絕妙的緩兵之計,畢竟當她們真的将事情完全查清時,沒準西鴻玉早已然潛入了皇宮伺機回天。
……
在林子裏行了半個月,日日采摘野菜充饑。畢竟也經歷過容賢亭與韓洛焱有孕,如何照顧衛殷華,西鴻玉倒是得心應手。
馬車行得飛快,已然把李松那張假臉粘在了死屍的身上,西鴻玉只能以真容示人。然而還是為了周全,衛殷華送了一副牛皮獸紋面具給她。西鴻玉行路多日皆戴着,路上與衛殷華閑談,這才曉得,這面具是他與李松在上元節燈會上初次相遇時,李松贈與他的。
那是一個讓人痛入骨髓的故事,一路上,衛殷華只能斷斷續續地講。因為他每每講上幾句,便會哽咽落淚,随後便不願多言了。
半個月裏,西鴻玉聽他的故事,自然也是斷斷續續的。
在西鴻玉登基大典結束不久,為冊封容賢亭為帝君,西鴻玉大赦天下。四海之內皆感恩戴德,無不贊揚聖上仁厚。恰巧,容賢亭受封與大赦那天,是那年的上元節。
錦官城的上元節,那是何等熱鬧。夜空中處處是綻放的煙花,街道兩側挂滿了各色的花燈,沿途叫賣聲不絕。男子平日裏是沒有機會大肆在街上抛頭露面的,也只有今日,各家男女可以相聚一處,共同秉燭夜游,一度良宵。
因為臘月裏聚衆打架鬥毆被判了監禁三月,李松在牢裏過了除夕與大年初一,覺得自己渾身晦氣不可忍耐。熬到了正月十五,忽然因為大赦而提前出獄,李松不好氣地叫罵了幾句,便得罪了獄長,又被拖了幾個時辰。直到天黑了,李松才被趕來的李家人拖出了牢房。
嘴裏叼着根稻草,不屑地看着街上通明的燈火,李松發絲淩亂,衣衫不整,走起路來卻又大搖大擺,一副主子模樣。
路人見着她,都避開好遠,像是在躲避瘟疫。
“受夠了這些狗仗人勢的東西!得,這會子回府,恐怕又要被那幾個老東西咒罵,今晚老娘還是去潇紅樓那裏過夜吧。你們幾個,別跟着老娘了,都先回家吧!”擺了擺手,李松覺得身後的幾個小厮也着實煩人。
小厮們大眼瞪小眼,無奈,只得躬身退去。
将稻草吐在了地上,不屑地又啐了一口痰,李松剛走了幾步,便見着又有幾個路人在一旁對自己指指點點,随後繞道而行。
今晚月圓之夜,本應與家人團聚。自己一人走在街上,還要遭人鄙夷,着實有些不爽。思前想後,他随手便買了路邊攤子上的一個牛皮面具,戴在了臉上。
繞了幾條街,果然,沒有路人再關注她,她倒是有些自得其樂了。一面走,一面哼着小曲,好不自在!
“不若将這‘黃’字改作‘殘’字?黃葉倒是及不上殘葉之意味呢!”第一次走出閨房,來到街上,懵懂的少年居然當面修改錦官城最富盛名的黃大舉人的詩詞。
那黃舉人是何等的脾氣,平日裏雖滿面笑意,但是心裏若是對何人起了恨意,那可不會簡單了事。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竟然在衆多文人面前“羞辱”自己,如何忍讓!
“一介無知之輩,懂個甚麽!”拂袖大怒,黃舉人有意讓家丁來抓走此少年。
恰好在街邊買糕點,聽見這邊的動靜,平日裏倒是見不慣這自大的黃舉人,李松連忙過來替少年解圍:“誰都有個年紀小不懂事的時候,大人見諒,我家面首前兩天剛學了幾個字就敢出來賣弄了,是小人管教不嚴。”一手拎着糕點,一手将少年撥到身後,李松摘掉面具,沖着黃舉人連忙賠笑。
一見是李松,黃舉人更加鄙夷地白了少年一眼,“夜裏服侍這樣的人,難怪會如此。常言道,蛇鼠一窩,哈哈哈哈!帶着你們家男寵走吧,不與你們計較。”
重新戴上面具,又跟黃舉人抱拳答謝,李松一把挽上少年的手,連忙半推半攘地轉身離去了。少年獨自一人,驚魂未定。
繞過半條街,入了小巷子,李松見無人再看此處了,便松開了少年的手,“得了,今天撞上我心情好救你一把,以後你做人做事都眼亮點。”
“吟詩作詞,她竟不容人品評,實在是狹隘之士。”少年帶着怒氣與不屑,讓李松哭笑不得。
“一個男人家,手無縛雞之力,在外面能不開口得罪人,就不要開口。就算自己有想法,心裏叫罵幾句就得,何必說出來空空得罪人呢。做人要審時度勢,行事游刃有餘,才能得個人世的周全。”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李松嘆了口氣,“我就是因為太晚明白這道理,才到了今日這田地。小家夥,日後你只能自己來參透為人之道了。”
說完,李松便要前行,誰曉得少年一把拽上了她的衣袖。
茫然回眸,低頭瞧瞧這少年,李松耐心問道:“怎麽了?莫非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玉佩,遞給李松,少年眼睛濕潤,“我身上沒帶銀子,只有這個值錢了。謝謝姐姐今日為殷華解圍,爹爹說受人相助,便要報答。”
愣了愣,李松練練擺手,哈哈大笑了起來,“我倒也不缺那點銀錢,你且收着。這玉佩日後可不能亂送!男子贈與男子示意結為摯友,男子贈與女子,可就……就成了定情的信物。你小小年紀,不懂世故,莫要胡鬧。”
仍然沒有放手的意思,少年忽然面上染了紅意,“與其不明不白嫁給一個陌生人,殷華倒是願意嫁給姐姐。是示好之物或是定情之物,都要姐姐自己來定奪。今日若是姐姐不收下此物,殷華只會覺得顏面無存。”
見這少年倒是不同于尋常人家男子,頗有傲骨。李松心底一顫,便從腰間解下荷包,打算掏些銀子回贈,哪知被少年攔下。
“殷華也不短銀錢,姐姐若要回贈,便……便摘下這面具,贈與殷華,可好?”一雙似水的眸子望着李松,讓李松愣了又愣。
輕輕扯下腦袋後面的系帶,李松在彷徨間,雙手将牛皮面具遞給了少年,又接過了他的玉佩。也是在這樣的一瞬間,日日沉醉與風月場所的她,竟陷入了對這少年的無限癡迷……
自那上元節後,整整三個月,李松茶飯不思,終日手裏握着玉佩發呆。底下人幫着打聽,說是那少年是衛侯家的孫子,衛府的少爺。
衛候在錦官城算是極為德高望重之人,而不巧,自己這些年在外面聲名狼藉。倘若自己當真去提親,只怕終會自取其辱罷。
思前想後,李松還是選擇了放棄。将那玉佩擱在了大木箱子的底部,又裏三層外三層地将箱子鎖了起來。這段本不應該生出的感情,她也不希望能夠延續下去。
日子照常過,轉眼四年過去,李松在外面的名聲更是臭了。她是庶出,父親身子卑賤,自己也無法繼承過多家業。終日在外面游手好閑也是迫不得已,別人越是對她冷言冷語,她便越是不務正業。做下一堆喪盡天良的事,她只為了抹黑李家,為父親鳴不屈。
錦官城賞花大會如期而來,今年因為李家長女娶了太守的小兒子,故此太守請了李家所有小姐來一同賞花。以往,李松根本不會受此邀請,故此今日對她彌足珍貴。
與往常一樣,她一只腳步入正門,四周的世家小姐便都躲得極遠。自得其樂哼着小曲,她穿過花叢,伴着花香享受這難得的醉人之景。
柔和的陽光打在她身上,除去了她的一身酒氣,倒是更讓她神采奕奕。
駐足于百花間,李松側眸西望,見着一位身材高挑面龐如玉的公子,正執傘隔着花叢,遠遠望着自己。
對視了片刻,李松回過神來,并沒有理會他,轉身便向一旁行去。
“喲,這不是衛少爺嗎?家母正等候着要見你呢!”太守的女兒忽然高呼了一聲,惹得花叢中諸花的花枝一顫。
聞聲猛地轉身看去,李松卻發現衛殷華依舊在望着自己。
太守的女兒穿過花叢來到他身側,厭惡地瞥了一眼李松,便帶着笑容道:“那人是錦官城裏臭名昭着的二世祖,混小姐,公子當心受她輕薄。”
“多謝小姐提醒,只是殷華還想多瞧瞧這好景,若是春日過了,恐就難得了。有勞小姐轉告太守大人,殷華稍等片刻便當面謝罪。”衛殷華将目光轉向身側的女子,微微躬身當做賠罪。
“公子哪裏話,行,那麽午膳時再與公子相會。失陪。”太守家的小姐也回了禮,但又遠遠白了李松一眼,便轉身離去了。
望着那女子漸行漸遠的身影,李松心裏滿是自嘲之意。
待那女子離去,李松便也拖着沉重的身子向一旁行去。身側的花香,再也無法挽留她留在這樣尴尬的境地。
“李小姐,我一直都留着你。”忽然間,男子的聲音穿透花叢而傳來。
轉過身去,見衛殷華掏出一個牛皮面具,抵在心口,李松苦澀地搖頭道:“不要鬧了,你已然長大成人,自己應該知道分寸。小家夥……啊不,衛公子,我配不上你。回府時,便丢了那面具罷。”
“那好,你把玉佩還給我!”衛殷華向她逼近,穿過花叢,不斷靠近她。
搖搖頭,李松道:“玉佩不在我身上,在府裏。”
“那你派人回府取給我!”
“我鎖起來了。”
“那你把鑰匙給下人。”
“我鎖起來之後又藏起來了。”
“那我陪你回府去取,你親自找到玉佩,開鎖。”
“你……”
“你想要私吞我的財物嗎?”
“不是,我不缺那個錢。”
“那你把玉佩還給我!”
“我……我……”
面對着已然站在自己身側的他,李松只覺得一時哽咽,竟然連半個字都極難擠出口了。為什麽會如此?
不就是一塊尋常的玉佩,自己為何要如此執着?
“明日我命人給你打兩幅玉佩送過去,可好……”說話時極沒底氣,李松從未有過如此緊張的時分,尤其在一個男子面前,“因為……我始終放不下你那塊……”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