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京之途(1)
讓店小二将藥煎好送了進屋,西鴻玉接過藥碗,闊步來到了床畔。衛殷華斜倚着身子,見她有意要給自己喂藥,他不自在地錯開望她的目光,雙手将藥碗接了過來。
沉下身子坐在了一側的床沿,西鴻玉低頭嘆息,“既是你有意避嫌,我倒也無話可說。藥剛煎好,還有些燙,你且當心些。”
輕輕點頭,衛殷華垂首吹着褐色的湯藥,執着湯匙的手甚是優雅。
将目光挪到一旁,西鴻玉見窗子開得大了,便起身前去合上了窗子。發覺衛殷華望着自己滿臉詫異,西鴻玉只得尴尬地笑道:“我有個女兒,所以男兒家的事,我是知道些的。你此刻不宜受風,一旦染了風寒,可就成了大事。”
“女兒?趙姑娘的千金今年多大了?”倒也是悠閑地問道,他小抿了一口勺中的湯藥。
回到他身側,西鴻玉叉着腰舒展了一番身子,面上依舊帶着笑意:“她啊,剛入書塾不久,小胳膊小腿才剛長開,在我面前就開始學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可是一旦她走到她父……親面前,就立刻變成了爹爹懷裏的奶娃娃。”
“小女孩,應該很難管教吧。我倒是希望有個兒子,這樣貼心一些,不用太鬧。”衛殷華笑了笑,又舀了一勺湯藥吹了起來。
西鴻玉的心裏開始發熱了。
這些年都是太傅們還有下人們在管教西鴻璧,自己不過偶爾傳她來問問近況罷了。身為一個母親,做到自己這步田地……
“那就生個跟他父親一樣的小美人,将來讓無數王侯将相都拜倒。”帶了幾分說笑的意味,西鴻玉努力掩飾自己方才的走神。
撲哧一笑,衛殷華倒是樂了,“玉兒姑娘,你如此風趣,惹得衛某當真羨慕你的夫君啊。得此妻主,此生無憾。”
“有一位肯為你背負所有的愛人,衛公子也着實令人眼紅。”西鴻玉悻悻笑道。
猶然記得自己離開前,與容賢亭鬧得如何滿城風雨,不可開交!他的心,應該已經被自己傷透了吧。現如今他一個人把自己關在侯府裏,帶着病痛與心痛,且時時刻刻被西鴻宸所威脅着。
西鴻玉,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負心人!這些年,你究竟對自己的夫君還有女兒做了什麽!
有些事情,只有冷靜許久,自己嘗試去以外人的眼光來看時,或許才能看清罷。
匆匆休息了幾日,又買了新的幹糧還有藥材。西鴻玉滿心的擔憂的只有一件事,便是将來的去處。
離京城越來越近,終日在京城街頭游蕩定然不妥。可是如若真的要花費力氣去尋覓李松的下落,單單靠自己一人,更是無從下手。
但是,看着衛殷華如此堅決,西鴻玉只得硬着頭皮,走一步是一步了。
……
“娘!”稚嫩的小手扯了扯女子的衣袖。
西鴻玉睜開眼睛,見着一個小男孩扯着自己喊娘,格外驚訝。聽見腳步聲,她循聲望去,見着韓洛焱推開門,徐步向自己走來。
小男孩高興地撲了過去,“爹爹!爹爹!娘醒了!”
“傻孩子,那位姨娘不是你的娘親。”韓洛焱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轉而指向了門外的一個女子,“快喊娘!”
小男孩轉過頭看看西鴻玉,又看看門外的女子,便又笑着撲了過去,抱着門外女子的手便喊道:“娘!抱抱!”
女子微笑着将男孩抱起,進門來,又挽上了韓洛焱的手。
西鴻玉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竟然不能說話了。
“這位姑娘是何人?”那女子的臉極為模糊,西鴻玉如何努力竟然都看不清。
韓洛焱搖了搖頭,“不知道,一打開門就在這裏了。”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洛焱!洛焱是我啊!我才是你孩子的母親,你為什麽要嫁給別的女人!是我錯了,一切都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們父子!
心裏瘋狂地吶喊着,可是西鴻玉依舊開不了口。
忽然間無數的煙霧遮住了她的眼,在她茫然無措之時,卻隐隐嗅到了一陣桃花的香氣。猛地回過神,她一側首,忽然發覺自己竟挽着宮中繁瑣的發簪,發間銀步搖晃動不止,讓她覺得甚是詫異。
“太女殿下,不好了不好了!”随荇驚慌失措地撲倒在地,“王君他,他被刺客……”
“王君?太女?”西鴻玉有些沒有回過神,她低頭瞧了瞧,發覺自己身上穿着的并不是鳳袍。怎麽會這樣?
難道自己登基多年,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嗎?
跟着随荇闖入了宮中禦花園裏的那片桃花林,西鴻玉四處張望着,忽然間發現地上無盡的落花竟然都被鮮血染成了猩紅色。
躺在落花中,容賢亭雙眸緊閉,胸膛仍插着一把匕首。大股的鮮血将他的衣衫渲染,将他身下的這片土地侵蝕。
“賢亭!”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吼了出來,西鴻玉撲倒在了他的面前,一把将他已然冰涼的身體擁入懷中。忽然間,頭頂傳來了西鴻宸詭異的冷笑。
西鴻玉紅着眼睛,死死瞪着站在一側的西鴻宸,緊閉牙關,一言不發。
“我得不到的東西,你也休想得到!哈哈哈哈哈哈哈,玉兒,你還是去地府裏和你的王君長相厮守吧!”西鴻宸的聲音如烏雲一般,緊緊将西鴻玉的雙耳包裹。
“賢亭,你醒醒!醒醒啊!”
……
“賢亭!”猛然坐起身,聽着四下樹林裏樹枝的窸窣摩擦聲,西鴻玉稍稍擦去了額角的冷汗,嘆着氣看着面前燃燒得正好的火堆,發呆。
倒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她每夜的夢裏幾乎都會出現容賢亭。今夜夢中,容賢亭被西鴻宸手刃,更是讓她膽戰心驚。
絕不可以把他一個人丢在京城受險,自己必須想方設法回去!
第二日一早,穿梭于林間。西鴻玉加快了趕車的幅度,再也沒有像前些日子那樣,走走停停,努力耗着時間想對策應付衛殷華。
一個人坐在馬車中,發呆地望着一叢叢由自己眼前晃過的樹,衛殷華緊閉雙唇,一言不發。天漸漸轉暖,他不再只是緊緊裹着鬥篷,只是輕掩着煙青色外袍。陽光穿過窗子照在他身上,車內盡是看似淡淡的一種悠閑。
其實對于前路,他并未抱有什麽打算。自己的未來将會走到何處,自己和孩子會何去何從……或是,自己還會活着過下一個新年嗎?
“衛公子,你還好嗎?”西鴻玉擔心車速太快,便稍稍收斂了些,“衛公子?”
車廂裏沒有動靜,西鴻玉有些不安了,“衛公子,沒事吧?衛公子?”
“無事,多謝玉兒姑娘關心。”沉寂片刻,終是傳來了衛殷華的聲音,“方才走神了,想了些無聊的事。”
“哦?我倒也正無聊,說來聽聽。”西鴻玉側過頭笑道。
又是一片沉默,衛殷華緩緩而道:“剛又不小心忘了,不如聊聊玉兒小姐罷。玉兒小姐平日裏是靠什麽營生的?”
“這個……我家是開酒館的。”西鴻玉險些咬到自己舌頭。
“平日裏小姐的夫君也在幫忙打理生意嗎?”衛殷華又問道。
“是的,他雖然平時在我面前溫柔賢德,做起事來卻手腕強硬,一絲不茍。”西鴻玉開始冒冷汗了,該拿衛殷華怎麽辦!
頓了頓,車廂裏傳來了衛殷華淡淡的笑聲,“一個男子能夠在家事與公事之間游刃有餘,倒真是讓殷華自愧不如。不曉得他的夫家是……”
“也是開酒館的,呵呵。”搶先一步答道,西鴻玉稍稍松了口氣,“我們家小百姓的營生,也沒什麽說的。”
“殷華自幼便拘泥着禮教,獨自守着空房,不曾與外人有過多交談。外面的生活,殷華也所知甚少。只擔心去京城後,殷華一個人難以在市井中生活。故此,想要先問問小姐。”他的聲音帶了一絲愁意。
是啊,到了京城,也不能總把他帶在身邊。自己現今自身難保,随時都有可能被西鴻宸和李存翼的人殺掉。一旦出一點亂子,他也只能一個人在京城住下。
打起精神,西鴻玉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随後便笑着道:“那你可算問對人了,外面不比深宮大院裏……啊不,深府大院裏。有時候為了生存,坑蒙拐騙什麽的還是必須派上用場。你呀太單純,到外面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當然,還要謹記一條,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任何便宜都不要貪,且防着那些壞人。”
“多謝小姐。”衛殷華起身輕輕掀開了馬車的簾子。
“咱們既然要一起行一路,你就不要‘小姐’、‘姑娘’地喚我了。以後直接喚我名字……不,也不行……”想到這裏,西鴻玉思索了片刻,“實不相瞞,我的仇家就住在京城。我這名號日後還是不要亮了為好。”
“自是其理,那殷華究竟該喚你……”
“就叫我……趙小喬吧。”老大和小喬姐,多謝!
衛殷華只是笑了笑,放下了簾子。前路漫漫,誰也不知道未來該如何去經營。西鴻玉擔心自己可能再也不會有那樣好的運氣,幾次死裏逃生了。
既然一無所有,為何不能放手一搏呢?
天色漸漸暗了,西鴻玉本打算繼續露宿野外。卻不曾想,隐隐約約,路前方竟然有燈光。随着車子行進,一間小客棧漸漸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将車子停在了客棧的馬廄中,西鴻玉引着衛殷華向客棧正門走去。借着門前的燭火,她一把推開了門。
客棧裏桌椅碼放整齊,且極為幹淨,看來平日的确是有不少過路人進來歇腳的。西鴻玉将衛殷華扶到一張長凳前,先行安排他坐下歇着,她便高聲道:“店家,店家在嗎?”
聞聲,二樓匆然跑下來了一個搭着白巾的店小二。她看到西鴻玉時愣了愣,忽然間看到衛殷華卻又立刻堆起了笑臉。快步來到他們二人面前,她只躬身問道:“請問公子是要住店嗎?店裏還有幾間上房,只需要十兩銀子一晚。”說着,她還伸手比劃了一下。
“十兩銀子?京城裏最貴的盤雲客棧最好的上房不過每晚八兩銀子。你這麽間店,恐怕不值這個價吧!”西鴻玉一抹袖子,和善地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微笑着附耳道:“玩黑店是吧?姐們兒在洛陽,不巧玩的就是黑吃黑。”
笑容僵硬了片刻,店小二擺手賠笑道:“喲,是遇上懂行的大姐了。那行,既然大姐和咱家店這麽投緣,就便宜一點吧……就……這個數!”她比了個“五”的手勢。
“五兩嗎?”衛殷華輕咳了幾聲。
“瞧公子你說的,哪能這樣虧待您和大姐呢。五文錢!五文錢一晚上,店裏再送您二位一頓宵夜。趕路在外面啃了一天幹糧,是該緩緩神,吃頓好的犒勞一下了。”店小二一副親和模樣,絲毫不把自己當外人。
呵呵,這丫頭有前途,倒是比自己當年在洛陽混的時候還要孫女樣!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