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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驚惶一夜

端着湯藥來到了院子門前,西鴻玉每跨出一步都無比忐忑。這麽久沒見了,不曉得他身子如何了。這麽多的變故都要他一個人扛着,自己委實虧欠他。

穿過長廊,一點點向竹園靠近,她的心仿佛馬上就要堵住了她的嗓子。腳下的步子飛快,她迫不及待想要見到他,與他道歉。

入了竹園,視線被叢叢翠竹遮蓋,她聽到了哀怨的琴音,心裏更加不是滋味。順着琴聲尋去,西鴻玉幾乎要樂得哼出小曲。

琴聲戛然而止,惹得西鴻玉一驚。

“如此掩人耳目來到此處,貴君倒真是雅興。”平靜而熟悉的語調,拂過她的耳畔。

只是那一句“貴君”,倒是讓西鴻玉吓得不輕,連忙躲在了竹林間一塊假山石後。李存翼悄無聲息地潛入侯府,竟然無人知曉。

“能來見帝君一面,必然是存翼的福氣。世人盛傳帝君足智多謀,處變不驚。只是存翼見到了本尊,卻發現帝君無非是貪圖清靜,一心享樂之輩罷了。”那個讓西鴻玉視作夢魇的聲音,再一次逼近。

竹林深處,傳來容賢亭淡淡的笑聲,“本君無心于外界之事,想要圖圖清閑,竟也惹得貴君親自探望一番。”

“帝君是聰慧之人,存翼今日不過是來告知您一些事。關于……西鴻玉。”李存翼冷冷一笑,“帝君費盡心思在天下間四處尋人,奈何前些日子本君倒是接到了消息。”

“說來倒也有趣,那個女人,本君倒也不是那麽在意了呢。”容賢亭的笑容裏仿佛藏了一把刀,“難道貴君來時沒有打聽清楚,本君與那人已然妻夫情盡,恩斷義絕了嗎?”

李存翼語塞,頓了頓,卻又道:“曲曲一個韓洛焱,倒是真委屈了帝君在這裏獨自傷感。如今西鴻玉已然被人亂棍打死,帝君大可拍手稱快了。”

“哦?死了?”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句,,容賢亭無奈一笑,“那負心的女子死了倒也罷,你且放心,急着尋她的人可不是本君。本君難得耳根清淨,不用聽見那女人的惡言惡語。”

捂着嘴強忍着,西鴻玉難以置信地聽着這些話,覺得這些天來自己殺出重圍的努力,似乎都付諸東流了。

原來賢亭根本沒有原諒自己的意思,從那日大怒之下将他趕出宮後,他已然将自己恨入骨髓了……如果此時此刻站在他面前,豈不是自取其辱嗎?

本來準備了許多言語,見容賢亭如此咒罵西鴻玉,李存翼倒也沒了主意。随便又酸溜溜地客套了幾句,他便轉身離開了院子。

等待着李存翼走遠,連忙轉身也要離去,腳下一個不穩,竟踩在了冒出的竹筍上。西鴻玉險些失手打翻了湯藥,想死的心幾乎都有了。

倒是很奇怪,聽見這聲響,為什麽容賢亭不驚訝呢。

西鴻玉連忙站起身來,收了碗便要離開。擡頭間,卻發現來人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

身子清瘦了不少,只穿着一件素色的長衫,他的發絲随意地挽着,絲毫沒有了往日裏那副盛裝下所帶來的懾人之氣。

見到久違的容賢亭,西鴻玉連忙将頭埋下,“是小的不好,險些打翻了少爺的湯藥。”

原本想要說什麽,不知怎的,容賢亭将話盡數吞了下去,改而問道:“你必定是新來的伺人,叫什麽名字?”

“回……回少爺,小的名喚‘趙小喬’。”明明是自己多年的枕邊人,西鴻玉面對着他,身子卻一直在發抖。

“哦,很好……聽聞管家分給我一個啞巴,見小喬可以張口說話,我真的很開心……”

“……”大哥,你在耍我啊……

懊惱地險些要吐出一口血來,西鴻玉只能悔恨自己的那張嘴和這破記性。自己在演啞巴啊!演啞巴啊!

“是管家搞錯了,小的可以言語,只是前些日子嗓子有些不适。”西鴻玉努力找着借口道,“今日外面風大,主子還是早些回屋歇歇罷。”

容賢亭點了點頭,“那好,你去幫我把琴抱回屋子,這湯藥且就放在地上罷。”

點點頭,西鴻玉放下托盤,幾步來到琴桌前,扛了琴便向外走來。跟着容賢亭一路回到了卧室,西鴻玉的心直跳,只覺得全身都在發燙。

低頭跟在容賢亭身後一路回到院子前,指尖死死扣着琴身,西鴻玉埋頭向前,忽然間卻撞在了一個堅實的胸膛上。也不曉得何時,容賢亭竟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

“小的失禮,求帝君主子恕罪。”驟然大驚,西鴻玉彎腰連忙道歉。

打量了她片刻,容賢亭緊閉着雙唇,轉過身子便繼續前行,壓根沒有理會西鴻玉的意思。

人後的容賢亭,與平日裏自己身邊溫柔的他完全判若兩人。倒是從未見過如此的他,西鴻玉越發好奇究竟他一個人時,是一個如何的男子。

回到了屋子裏,容賢亭直接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本理政的書便瞧了起來。他面色平靜,有股世外高人遺世獨立的味道。

流旻讓西鴻玉将琴擱在桌上,便要西鴻玉離開。西鴻玉不舍地又看了了容賢亭一眼,無奈地轉身便要前行,卻被容賢亭叫住了。

“小喬,你去把那碗湯藥端來。”簡單的一句話,燃起了西鴻玉新的希望。

連忙點頭,幾乎是撒歡一樣地跑了出門,西鴻玉一眨眼的工夫便回到了屋子裏。雙手捧着湯羹走到了書桌前,她呈給容賢亭,卻見他連正眼都沒瞧過自己。

流旻吩咐西鴻玉出去伺候,卻又被容賢亭制止。

心存感激地望着容賢亭,西鴻玉倒是激動壞了。

“流旻,你去把昨日那封信送去将軍府。”容賢亭稍稍放低了書,“留下小喬一個人伺候就可,耽擱了一夜,你快去罷。”

遲疑地瞥了西鴻玉一眼,流旻躬身來到書桌前取了信,便轉身去了。

等候流旻離去,容賢亭竟顯出了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望着窗外的流旻一直出了院子,這才定了定神。

轉過身來,容賢亭徹底底将手上的書放下了,“小喬,去廚房取兩壇花雕來。”

“帝君主子,您……”

“有些事本君自有分寸,下人應該曉得什麽話該問,什麽話不該問。”陰冷的語調,讓西鴻玉很不自在。

他從不酗酒,為人也極為有分寸,想來這兩壇酒應該不是他用來喝的罷。揣着這樣的想法,西鴻玉恭順地出門去給他取酒來。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帶領,她像逛自己家一樣在容府中穿行。心裏倒也泛着嘀咕,兩大壇子酒不用來喝,究竟還能用來做什麽事呢。莫非是……做菜?書房又不是廚房……難道是用來研墨作畫?或許是什麽新的文人雅趣,正是盛行……

拎回來兩壇子花雕,皺着眉頭回到了書房。見容賢亭提筆練字,倒也無大礙,看來與自己猜測的差不多。松了口氣,西鴻玉将酒壇擱在了桌上,且躬身道:“帝君主子,酒到了。”

“小喬,以後在府裏,你且随着旁人喚我‘少爺’便好。”執筆的他忽然擡起身子,見西鴻玉點頭,便又彎下了身子,“你去門外面候着流旻回來便可,屋裏不必你伺候了。”

“是,少爺。”西鴻玉見他面色依舊那般平靜,便安心地出了門。

背靠着門前的柱子,望着蔚藍的天空,初春的靜谧實在難得。閑來無事,西鴻玉站得久了,索性坐在了臺階上。

支着腦袋,她靜靜坐着,倒是覺得自己許久沒有這樣閑過了。衛殷華如今寄住在東方府上,自己不必再費心。且自己已經安全到達京城,與他只隔了一道門,沒有什麽比這更踏實的了。只是……是啊,自己還是不能完全放心,宮裏那位時時刻刻都會要了自己的命。

腦袋靠着柱子,合上雙眸,腦袋沉沉的,她不知不覺竟就這樣昏睡了過去。

幾個時辰後,天色已暗,夜裏起了風,将她凍得醒來。嗓子有些痛,想來必定是受了風寒。西鴻玉揉着發疼的腦袋,卻見着天竟然已經黑了。

流旻大概還沒有回來,畢竟若是他回來,必然會喚醒自己。

只是覺得有些古怪,屋裏無人點燈,容賢亭必然是出門了。可是如果他出門,也定然會叫西鴻玉起來。也就是說,容賢亭此刻沒有出門,屋裏卻也沒有點燈。

想到此處,西鴻玉連忙起身前去推開了門,屋內漆黑一片,讓她覺得有些惶恐。摸黑尋到桌上的火折子,随手點了蠟燭,卻見着床邊倒着一個抱着酒壇子,喝得酩酊大醉的男子。

連忙放下蠟燭,西鴻玉飛奔到了他身側,一把将他打橫抱了起來,輕輕地放在了床上。

“玉兒,玉兒……”明明像是睡着了,他卻在昏迷中喚着這名字。

西鴻玉冰涼的手抓上了他滾燙的手,一時間,所有的話卻都哽咽在了喉間。本覺得已經過了七年之癢,兩個人早就彼此厭倦了。可是如今排除一切艱難險阻站在他面前,她卻像是第一次見到他時那般,不由得便将他視若珍寶。

“玉兒不會死……都是騙子……”嘴裏碎碎念着,容賢亭的眉頭緊鎖,苦不堪言。

坐在床邊,西鴻玉理順了他淩亂的發絲,俯下身吻上他的額頭,抿而一笑,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湧了出來,“本以為,你恨極了我,再也不需要我了。”

依舊無助地念着她的名字,容賢亭在睡夢中,也不知遭遇了什麽。

門忽然被推開,流旻一眼見着西鴻玉握着容賢亭的手,便愣在了原處,“這……這是……主子究竟怎麽了,你對主子做了什麽?”

“我沒……”

“主子!”流旻飛奔而來,卻被容賢亭一身酒氣熏得夠嗆。

連忙松開容賢亭的手,西鴻玉指了指地上的酒壇道:“少爺他灌醉了自己,便拉着小的的手,喚着‘玉兒’。”

“好了,你快去找人煎醒酒湯來。也真是的,少爺從來不沾酒,今天是中了什麽瘋魔。”擔憂地幫容賢亭打理着淩亂的衣衫,流旻生怕西鴻玉多瞧幾眼。

有些失落地轉身離開,西鴻玉只能感嘆自己真是無能。連自己的夫君都保護不了,自己還算是個什麽好妻主!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她小心翼翼地端着醒酒湯回到了屋裏。流旻正不斷用帕子擦拭着容賢亭額頭的虛汗,見西鴻玉進屋,他愣了片刻,這才起身接過藥。

西鴻玉不自在地低頭看看自己,倒也覺得沒什麽異樣,便湊到了床邊,“流旻總管,需要小的幫忙嗎?”

“那邊一盆水,你且先去洗洗罷。瞧瞧你,既然選擇親自煎藥,也別弄得自己成了大花貓。”流旻小心翼翼地嘗試給容賢亭喂藥,卻發現容賢亭似乎不願意開口。“主子,您行行好就喝了這湯藥罷。您本就有頭疾,沾不得酒,何苦如此呢。”

在一旁彎着腰,對着銅鏡把臉上的黑灰都擦掉了,西鴻玉聽着這邊流旻的聲音,倒也覺得不妥,便回到了床邊,“要不,小的将少爺扶起來?”

“主子身份尊貴,萬不能輕易與其他女子接觸。若是你今日扶了,便就是玷污了主子金貴的身子。主子是一人之下萬萬之上的帝君主子,豈是尋常女子可碰得!”到底是宮中來的伺人,流旻一言一行都要比府中其他人有氣勢。

西鴻玉倒也極為擔心流旻一個人是否可以應付,只是很多話都不方便現在說出來。究竟該怎麽辦!

“流旻,我沒事了,只是方才睡了一覺。”容賢亭的聲音忽然傳來,倒是吓壞了流旻。他的眸子微張,面色倒也祥和,“小喬今日伺候得極好,你莫要責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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