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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許卿三世(1)

“玉兒嫂嫂,怎麽樣了?”大清早剛下朝,進了書房見到西鴻玉,容怡潇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詢問。

嘆了口氣,西鴻玉端起熱茶吹了吹,“侯府裏有內賊,昨日李存翼來過侯府,見了賢亭。”

“什麽?他來侯府,為什麽我們都沒有察覺……”容怡潇驚訝地看着她,“他對兄長說了什麽?昨夜兄長大醉,可是吓壞我了。”

狠狠将茶杯摔在了地上,西鴻玉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齒道:“就是因為那個人,害得賢亭作踐自己。”

被她吓得有些怕。容怡潇定了定神,只好賠笑道:“來日方長,嫂嫂消消氣。對了,兄長他還氣你嗎?”

“一言難盡,也罷。”她無奈地擺手,卻見府裏的管事忽然推門進來。

西鴻玉連忙起身,尴尬笑道,“若是無事,小的便先行告退了。”

“嗯,好。”容怡潇點點頭,收起了方才滿臉的笑意。

幾乎一夜未眠,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容賢亭的院子,西鴻玉一心只想好好睡一覺。早上似乎因為容賢亭宿醉,這會子未醒,故此院子裏沒什麽下人伺候。空空蕩蕩,冷冷清清,反倒讓西鴻玉覺得很安心。

回到自己新的房間,坐在床邊,她倒頭幾乎就昏睡了過去。

一盞茶時間不到,外面卻傳來了敲門聲。西鴻玉盯着青黑的眼周坐起身來,只得高喊了一句“門沒上栓”。抓着頭發,她無奈地将目光投去,卻見着來人是流旻。

連忙下了床,西鴻玉蹬上鞋子便擠出了一個燦爛的笑臉,“流旻總管,有何吩咐?”

“你的命真好,從今以後你不用做下人的粗活了。”流旻不屑地白了西鴻玉一眼,又道:“以後盡心服侍主子,不許偷懶。”

有些不明白,西鴻玉只好硬着頭皮又問道:“這是何意?”

“也不知道昨夜你給主子煎藥時放了什麽迷魂藥,今早主子剛醒,便說要你以後跟着主子,做他的……的面首。”臉紅透了半邊,流旻急得直跺腳,“尋常大家的公子哥們都會在身邊養不少女寵,宮裏的皇君們也會在暗地裏收一些女寵伺候,主子從來潔身自好不經手這些事。誰曉得只飲了你一碗湯,竟然就……”

“多謝少爺擡愛,及總管關照。”西鴻玉雖然受了不少的驚吓,但是面上除了笑意,也沒有旁的表情。僅僅憑着自己如今這容貌,街上随便一個男子見了都要退避三分。

賢亭果真眼光獨到,竟然喜歡這種類型的女子。

“行了,不用那麽謝我。主子方才剛醒,你身為面首,以後每天早上都要伺候主子更衣梳洗了。快去罷,主子可等不及。”流旻說罷,便轉身出了門。

西鴻玉連忙也跟着沖了出去,穿過院子和正廳,飛奔而去,直至來到了容賢亭的主卧門前。推門進屋,見容賢亭已經坐在了妝臺前,西鴻玉不免有些激動。

見他拿起了梳子,西鴻玉連忙上前。

“不急,先行将門關上,早上我喜歡清靜。”容賢亭悠悠開口。

轉身合上門,西鴻玉來到了他的身後,便接過了他手中的梳子。上一次站在他身後替他梳頭時,似乎還是在太女府中。西鴻玉掩住喜色,輕輕握起一束青絲,便仔細梳理起來。望着銅鏡中他的倒影,西鴻玉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望着銅鏡中的西鴻玉,他沉默許久,這才開了口,“伺人們總是喜歡直接梳,只有一個人,她害怕弄疼我,每次替我梳頭只會先輕輕握起一束,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梳理。”

“哦,是嗎?”西鴻玉愣了愣,無意間與他在銅鏡中對視。

“我從小很怕生姜的辣味,舊時若是染了風寒飲姜湯,那個人必然會替我在湯中加些冰糖。昨夜的醒酒湯中有姜味,卻很清甜。”容賢亭說這些話時,面上清肅,甚至可以說是毫無表情。這樣的他,是平日裏大家難以見到的。

平時那麽愛笑的他,此時此刻回憶起過往,面上卻毫無笑意,不免惹得西鴻玉猜測,他對自己萌生了恨意,且恨意不淺。

“當然,這些都是極為久遠的事了。不曉得已經過去了多少年,她沒有再為我做過這些事。大家都不似年輕時那般……”

“少爺說笑,您才二十多歲,正是大好的年紀呢。”西鴻玉打趣道,“既然許多年沒人做了,那小的就一一都替少爺您做上。”

又是一陣沉默,容賢亭抿嘴似是在苦笑,便擺了擺手,“你下去罷,不必梳了。”

西鴻玉一時語塞,只好将梳子放下了。

“以後夜裏不必來伺候,你且安心住在府上便可。”容賢亭嘆了口氣,自己拿起梳子又理了幾下,“去廚房取兩壇竹葉青來。”

“您身子不好,萬不可再酗酒了。”西鴻玉沒有再敢聽他的話去取酒。

随意取了發帶将發尾束上,容賢亭索性起了身。将梳子擱在一邊,他沒有理會西鴻玉,徑直便向門那邊行去。

見他要親自去廚房,西鴻玉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這樣糟蹋自己,有意思嗎!”

猛地掙開,容賢亭不屑地掃了她一眼,“你算什麽人,竟然管到本君身上。”

西鴻玉錯愕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在她分神間,容賢亭火一般地沖出了房間。聽見摔門聲,西鴻玉哭笑不得地只好追了出去。

容賢亭疾步前行,西鴻玉一着急便直接跳沖過去,死死擋在了容賢亭面前。面上盡是怒色,容賢亭繞開了西鴻玉,“趁着院中無人,本君有意恕你大不敬之罪,快讓開!”

“不管今天站在這裏的是何人,都是為了你的身子着想。”西鴻玉張開雙臂,仍舊攔着他,根本不給他留出任何縫隙。

“你……!”盛怒之下,容賢亭擡手便甩了西鴻玉一個耳光。

清脆的響聲,讓西鴻玉難以置信。從未想到過,那個自幼知書達理溫文爾雅的男子,竟然會動手打人。究竟是多麽大的怨氣,他竟然會如此憤怒。

不自在地收回了自己發疼的手,容賢亭将頭轉向了一側,忽然間卻自嘲地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那般凄涼,裏面滿滿盡是寒意。無法想象人前做事處變不驚的他,在人後竟然會有這樣的一面。

西鴻玉這才意識到,他與尋常男子一樣,也是有感情,有思想的人。他不是聖人,不會對世間一切事物都游刃有餘,可以去理智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他雖然是西華大地上至高無上的帝君,卻也不過是一個尋常的男子。

自己每一個與韓洛焱共度的夜晚,她難以想象面前的他會是如何無助。他一次次幫助自己讨得洛焱歡心,看似皆大歡喜,實則足足将他傷透了心。

就像當年,他剛有了璧兒,便把自己推向了禦尋的枕邊。為了鞏固自己在朝中的勢力,他甘願獨自抱着年幼的女兒,從天黑守到天明。一切仿佛,自己沒有妻主,女兒也沒有娘親。直到自己登基,那盛寵的皇貴君掩蓋住了他身為帝君的所有光輝。

不敢想象,一個個孤寂的夜晚,他是如何度過。年紀輕輕,他背負了家族使命,背負了國家命運,也背負了身為男子不得不承受的苦痛。他的大度,他的釋懷,着實讓人心痛。

一聲悶響,眼前的男子轟然倒地……

……

紅燭燃盡,一夜匆然逝去。屋裏處處布着的紅綢依舊在,桂圓蓮子花生散得四處皆是,仍是不掩昨日的喜氣。

坐在銅鏡前,他散落着青絲,有些失神。放洗漱完畢,她徐步來到了他身後,吩咐伺人不必伺候,便拿起了桌上的一把玉梳。俯身在他耳畔輕吻,她抿嘴笑道:“想什麽呢?”

回過神來,不禁低頭笑了出來,他卻不禁看向銅鏡中她的倒影,“我在想,就這麽嫁給了你。以後,天天被你煩着,似乎也沒清靜日子過了呢。”

“我寵你都來不及,怎麽會煩到夫君大人呢!”輕輕捧起他的一束發絲,她仔細地便梳了起來,“老人們說妻主給夫君每日梳頭發,二人便會舉案齊眉,長相厮守,直至百年。所以玉兒會很聽話,日日給容哥哥梳頭發。”

他仍笑着,眉眼間,卻盡是甜蜜與羞澀。

她有些好奇,放慢了動作忙問道,“難道我說錯話了嗎?今天是我們成親後的第一天,從今天起,一直到我們兩個人百年之後,我一定會日日為你……”

“我笑的是,都是人家妻主了,卻仍喚着‘哥哥’。”他稍稍收斂,卻不禁握上了她執梳的指尖,“玉兒,謝謝你。”

有些發愣,第一次被他這樣專注地握着,她身為皇女,臉卻紅透了半邊,“直接喚你名字,總被父君責怪我不知禮數。沒想到,如今刻意改了口,又被你笑話。”

“那本王君就不笑話你了,省得日後你去尋帝君告狀。”他松開了她的手,随手拿起一只發簪,比劃了一下。

她聽聞此言,故意學着他的模樣笑了起來,“瞧瞧,做了人家的女婿,還不改口喚‘父君’。不過妻主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

“玉兒你……不與你鬧了,待會兒還要入宮,時辰可緊着呢。”明明在怨她,他的一舉一動,卻都沒有一絲生氣的味道。

繼續替他梳發,她極為享受,與他成親後的第一個早晨……

……

發瘋似地将他抱回屋裏,随後出門喊人叫大夫,時隔多年,她已經将過往記得不大清了。可是此時此刻,她又能有力氣去回憶什麽呢!

府裏的下人聞言立刻去請大夫,一群又一群的伺人進屋照顧着他。她被層層的人群擠到了最外面,甚至屋子裏根本沒有她的立足之地。

彷徨地站在門外,看着裏面忙碌的人們,仿佛裏面昏迷的男子只是一個過路的外人。自己的夫君,此時此刻,自己卻無法靠近他半步。

西鴻玉像斷線木偶一般,只是空靈地望着院子裏的一草一木,默然不語。任由趕來與離去的伺人把自己推來推去,她此時此刻便是一片渺小的浮萍,幾乎讓人們遺忘她的存在。

一滴濕潤落在了她的面頰,原本溫柔的春雨,此刻卻像是鋒利的刀尖,劃過她的臉。一滴滴雨水接踵而至,今年初春的第一場雨,就這樣到來了。

她的身子被一點點打濕,仿佛身上那塵世間的污濁,也在被一點點沖去。雨水模糊了她的雙眼,模糊了她的心,此時此刻,她竟前所未有地彷徨,不知所措。

天意若是要作弄人,她倒無話可說。可是一時間,她猛地發現,所有的苦果都是自己一手釀成,這樣的苦痛,又如何去承受。

在他最應該被珍惜的時候,自己糟踐了他所有的好意。在他最無助的時候,自己偏偏落井下石。在他寒心之時,自己竟拿冰塊砸他,生怕他涼得不透徹。

如今,都晚了,不是嗎?

“天……”連忙壓低自己的聲音,匆然趕來的容怡潇連忙給西鴻玉撐起了傘,“天啊,玉兒嫂嫂你這是在做什麽?”

回過神來,望着容怡潇,西鴻玉苦笑了一下,沒有做聲。

“如果你病了,兄長可是會心疼的。兄長經常昏倒,你不必擔心,有大夫在,總會好的。”容怡潇見她渾身濕透,不禁皺眉道:“去我屋裏洗個熱水澡,換身幹淨衣裳。你回來時,兄長可能就會醒了。”

他醒了,會希望有一個我在身邊守着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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