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誰言無憂(2)
前些日子聞言西鴻玉病重,随荇請旨後,馬不停蹄地趕到了行宮,想要仔細服侍西鴻玉。主仆二人時隔兩年未曾相見,各自心間卻都是感慨。見西鴻玉有要事要出行宮,她便帶着自己随行的人馬一同為西鴻玉保駕,向那未知的山林中邁進。
“西華天元十六年……那個……額……這字有些模糊,我能跳過嗎?”尴尬地一笑,念兒有些挂不住臉了。
略一擺手,堅定地看着念兒,西鴻玉輕輕點頭,只是等着他繼續念道。
“二皇女西鴻玉由天元帝賜封為我西華太女,敕造太女府賜居。”念完這一句話時,他偷偷瞄了西鴻玉一眼,見她從容地笑着,似乎正等待着下文。
念兒定定神,接着道:“定國候府容氏賢亭賜封為太女之王君,聘下南珠三千斛……”
“茶樓裏說書可不是這樣死板地讀,聽你念着,我倒不如自己買本史書去瞧。”西鴻玉終于開口了,語氣裏夾雜了無奈。
抿抿嘴唇,擠出一個笑容,念兒擱下了紙,“我怕不照着紙念,會遺漏些什麽。而且,我年紀小,中氣不足……”
“有些東西,只有你親自去做了,才會有了經驗,這樣才可提升。采藥是靠天吃飯,你也不想你爹爹受苦一輩子。你此番學會了說書,将來也不失為一種謀生手段,足以養活你爹爹即可。放開些,我不在乎那麽多的。”西鴻玉平靜地道,聲音入了他的耳,卻如春風一般。
極少聽見外人對自己說出這樣關切的話,念兒定了定神,底氣足了不少。
抹開袖子,一腳踩在長凳上,一手撐在桌面上,他學着茶樓裏說書人的模樣,且用那沓子糙紙一拍桌子,這才緩緩而道:“太女受封,迎娶王君,那是何等的大事!皇家給容家下了三千斛南珠,兩千瑪瑙墜子,一百尊珊瑚盆景,還有萬兩黃金這樣大的聘禮。看官您可曉得這是為何?呵呵,俗話說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那太女的父親,可是當時的帝君主子。帝君主子姓什麽?姓容啊!這容氏一族光耀門楣,不就靠着和西鴻家聯姻嗎?容帝君和定國候可是堂姐弟,那定國候的嫡長子容氏怎麽着也該喚容帝君一聲‘堂叔’才對!客官您說是嗎?”說話間,念兒沖着西鴻玉擠了下眼。
被這模樣逗得立刻來了興致,西鴻玉點點頭,立刻拍手道:“講得好!哈哈哈哈……”
父君啊,賢亭他何時有膽子逾禮喚您一聲“堂叔”……
忽然間,看着西鴻玉拍手稱好,念兒又覺得不自在了起來。他稍稍收斂,面上露出了為難之色,“聽大人們說,好像私底下議論皇家私事,是會被殺頭的。”
“怎麽,你怕了?”西鴻玉自來了洛陽,每日生活過得沉悶,倒是不曾像今日這般有趣。見小家夥似乎不願意再講了,她便打起了精神,拍了拍他的肩,“這樣吧,碰巧我是京城來的,我且給你把故事講下去,你願意聽嗎?”
搗蒜似的點着頭,小孩子的雙眸中,滿滿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
微微一笑,西鴻玉從懷裏先行掏出了一塊玉佩和一封信,遞給了他,“講故事之前,我想要送你一些東西。不過切記,你且收好,萬不能給你爹爹瞧見。将來你若有機會來京城,便将這玉佩與信交給宮門前的守衛,自會有你的好處。”
迷迷糊糊地收下了這兩樣東西,他低頭打量着那塊玉佩,卻低聲念道,“這東西,好像我見過……爹爹身上的那塊玉……”
當年西鴻玉與趙無憂二人歃血為盟,在京江前結義金蘭。趙無憂興高采烈地買來一對玉佩,贈予了西鴻玉一塊。雖和宮中那些配飾相比,算不得什麽名貴的玉料,但西鴻玉這些年皆将其帶在身邊,視作二人情誼的信物。趙無憂也是如此,玉佩幾乎從不離身。
趙無憂出征前,将那塊玉交給了韓洛焱。或許也就是說,她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奔赴戰場的。如此一來,西鴻玉只是覺得更加內疚了。
或許趙無憂出征前,陸回雪已然暗自傳信于她,要她小心謹慎。後來西鴻玉要她帶兵奔赴前線,她果斷答應時,已然有了領死的心思。
想到此處,西鴻玉的胸中,又不禁地發悶了起來。捶胸幹咳了起來,她喚來随荇将丸藥給她服用。努力平複着心情,用過藥後,西鴻玉稍稍舒緩了些。
小男孩的那雙眸子,仿佛正倒映着趙無憂的影子。
西鴻玉此時此刻,早已不曉得如何再理直氣壯地出現在他面前了。心中滿滿的愧疚,仿佛要将她吞沒。她也及時收起了那個收他為義子的瘋狂想法,不想讓他卷入宮中的争鬥。
“夫人,您……您身子還好嗎?”念兒有些擔憂地問道。
回過神,西鴻玉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剛才老毛病犯了,現在剛緩過來。其實關于皇家的事,我倒是在京城耳聞了不少,洛陽的說書人如何能及。只是,不曉得你想聽些什麽?”
見她看似無事,念兒安下了心。聽她要講說書人估計都不曉得的故事,他便立刻來了興致,忙問道,“我想聽關于帝君的!他生得好看嗎?那樣的名門公子,一定生得好看。能夠嫁給皇上,他簡直太幸福了。每一天他是不是都……”
“……”
目瞪口呆地看着如此關注容賢亭的念兒,西鴻玉一時心血來潮,便将自己與容賢亭自幼相識到成親後的事全然當做故事,講給了他聽。
縱然屋外寒風再是凜冽,整整一晚上,小屋裏卻充斥着二人的歡聲笑語……
天亮後,西鴻玉給熟睡的念兒又留下了銀票與冬衣,這才多瞧了這孩子一眼,帶着随荇走出了小屋。
車輪滾滾,西鴻玉一夜未眠,如今才肯靠着軟墊歇息片刻。靜谧地合上了眸子,腦海中卻又浮現出了容賢亭的面容。
每一次快要跨進鬼門關時,自己都會逢兇化吉,度過劫難。整整兩年過去了,自己依舊活在這世上,或許是上天垂憐。父君去了,皇姐去了,老大去了……人生在世,本就時光短暫。與其悶悶不樂地躲在異鄉等待着死亡,倒不如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時光……
守候了整整一夜,東方宜曉每一個時辰都在等候着她歸來。
晌午時分,西鴻玉失神地回到了行宮。東方宜曉見她周身并無大礙,總算松了口氣。又派人去膳房傳來了西鴻玉一心要吃的燕菜,她迫不及待地親自将菜端到了她面前。
嗅到菜肴的香氣,坐在床邊,西鴻玉擡頭見到疲憊不堪的東方宜曉努力對自己笑着,只聽東方宜曉端着菜道,“原本昨天給你做了,可是你出門我碰巧不知道。今天我又讓膳房給你做了一遍,趁着熱,快些嘗嘗罷!”
看着東方宜曉青黑的眼周,西鴻玉生澀地點了點頭,便緩緩起身向她行去,“對不起,朕心血來潮,倒是讓你擔心了。”
“對于趙無憂,我終究也是有幾分愧疚的。如今人走了,其實我心裏也不大好受。你出門四處散散心,或許也挺好的。”東方宜曉一改往日執拗,竟替趙無憂說起了好話。
點了點頭,西鴻玉深吸了一口氣,終是抿起了一個笑臉,“一輩子其實挺短,與其花了大把的時間緬懷我們失去的。倒不如,多花點時間珍惜我們現在所擁有的。”言罷,她湊到了桌旁,取了筷子,“許久沒有吃過洛陽的燕菜了,謝謝你東方!”
還在思索她說的話,見她竟然笑了,東方宜曉立刻将燕菜端到了她面前的桌上。
挑了一縷送入口中,西鴻玉不知不覺間,又将眸子轉向了她,“明年開春,天氣轉暖,或許山裏的路便好走了不少。宜曉,朕想家了。”
點點頭,沒有預期的暴怒,東方宜曉平靜地答應道,“以後你想要幹什麽,我都不再會阻攔了。”頓了頓,她繼續道,“那就這麽定了,今年冬天你好好養身子。等到明年春天,天暖了,雪化了,我陪你回京。”
西鴻玉終是釋然,稍稍寬了心。
夜裏,行宮所在的山林中,又卷起了暴風雪。狂風擊打着門窗,頻頻作響。伺人們将暖閣內的炭火生得極旺,可是西鴻玉卻一直覺得周身發冷。
一個人裹在層層的錦被中,她在睡夢中,依稀聽見了有人在喚她的名字。那聲音時而靠近,時而遠離,模糊飄渺,卻不斷地在她耳畔回蕩着。
“西鴻玉……西鴻玉……”
她翻來覆去想要躲掉那聲音,卻是聽見有人在喚那名字。西鴻玉是誰,誰又是西鴻玉?我是誰,我這又是在哪裏……
第二天一早,随荇見西鴻玉遲遲沒有睡醒,便上前查看。撫上她的額頭,只覺得十分滾燙,似是又發起了高燒。
當即,禦醫們被匆忙召喚而來,連番為西鴻玉診治,絲毫不敢怠慢。
方安下心過了一夜,東方宜曉聞言西鴻玉再度高燒昏迷,便又焦急地趕到了暖閣中。見她緊閉着雙眸躺在床上,東方宜曉快步來到她身側,一把牽上了她的手。
“玉兒,你醒醒。昨天你不是才和我說好,要我陪你回京嗎?”東方宜曉的眼眶紅腫,幾度哽咽,“快點好起來,帝君還在京城等你回去。大皇女、二皇女,都在等你回宮。二皇女還沒有見過她的母皇呢,你一定要平安地回京啊!”
緊閉的眼睑微微跳動了一下,西鴻玉的指尖輕輕上擡,蒼白的唇輕啓,她沙啞念道,“賢亭……等朕……”話音未落,她卻再度失去了意識。
“陛下!陛下!”随荇慌亂地大叫着,連忙又跑向了太醫那邊。
東方宜曉緊緊攥着她的手,雙眸卻黯然失色,整個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了無生氣。面前的她,宛若熟睡一般,安詳,平和……
……
早朝歸來,容賢亭心內大喜。此番大敗北地蠻夷,與對方簽訂獲賠十二座城池。西華疆土向北延伸,自是又多加壯大了一番。
剛回到昭元殿,容賢亭還未來得及更衣,便見着夫子帶着西鴻芷進了殿。幾天沒見到容賢亭,西鴻芷雙眼一亮,立刻掙開夫子小跑着沖進了容賢亭的懷裏。
彎身把自己的小女兒抱起來,容賢亭用鼻尖蹭了一下她的小臉,笑着問道,“昨天夫子說你又使性子不用膳,是真的嗎?”
“父君,芷兒不想吃飯,只想和謹哥哥玩。”她嘟起了小嘴,“每次謹哥哥進宮,皇姐都黏着他,不讓我跟他玩……”
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可是下一瞬間,他卻覺得懷裏的孩子,是那樣像當年的西鴻玉。還未出世,自己的姐姐便已然當上了太女。姐妹兩個人每一日,都為了一個男孩而争論不休……
收起這些荒謬可笑的想法,畢竟芷兒不過兩歲,的确是自己多想了。
坐在軟榻上,命伺人去取西鴻芷愛吃的幾樣點心,容賢亭抱着小女兒,思緒卻不經意間又挪移到了西鴻玉身上。兩年未曾相見,雖常有書信往來,她每每告訴自己一切安好。可是憑借着自己的直覺,他總覺得事情并非如此簡單。
眼下朝堂中事務繁忙,自己不得抽身去洛陽,當真也是無奈。
“主子,太女殿下來給您請安了。”流旻從門外走來,恭敬禀告道。
聽見皇姐要來,西鴻芷賭氣般得将頭埋入了容賢亭胸膛。
懷裏的小家夥着實有趣,容賢亭忍着笑點了點頭,示意先讓西鴻璧進屋。
健步如飛地跨進了屋子,西鴻璧跪地向容賢亭行禮後,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懷裏的西鴻芷身上。一時間,西鴻璧面上的笑意,竟也全然消散了。
心裏知道這對小姐妹這幾天正在鬧別扭,容賢亭倒是覺得自己還是不方便幹預,便裝作沒事人一般,笑着看向了西鴻璧,“快要過年了,父君前些日子給你們倆一人做了一只香囊。璧兒,待會兒你且瞧瞧,不曉得這樣式你喜不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