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51
“綜合以上所有調查過程，作為警方證人，我認為Bill Jackson謀殺了本案的被害人Jesse Lightman。”
Dean坐在法官左手邊的證人席上，向陪審團闡述證詞。他微微揚着下巴，眼睛裏閃閃發亮，看向坐在被告席上的Bill眼神銳利，說話吐詞清晰，聲音幹脆利落。他相信法官的公正，也相信陪審團在聽完他和一系列專家證人的證詞之後會判定Bill有罪。
視線從Bill移到坐在旁聽席上的Sam身上，Dean很想沖弟弟笑一笑，卻因為自己現在的證人身份而不得不忍下這股沖動。
法官詢問辯方律師是否有問題想問Dean，Sam的那位天價同事從他的椅子上起來，禮貌地朝法官和Dean點了點頭。他身材高大，五官周正，無論身姿儀表都優雅得體，散發着一股沉靜從容的氣質。
他先不緊不慢地問了Dean兩個關于Bill身份與殺人動機的問題，Dean坐直身體對答如流。盡管Sam對這位同事評價很高，也一再囑咐他千萬要小心他的質疑提問，雖然剛剛的兩個問題問法刁鑽，可他也準确地找到突破口還擊，一時覺得對方也不過爾爾，原本因為緊張而不由得挺直的後背此時也漸漸放松下來。
Dean聳起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些，後背觸到椅背，他悄悄換了一個較為舒适的坐姿。
“Winchester警官，你在剛才的證詞和針對我的質疑的回答裏都提到，Jesse Lightman平日裏為人低調，幾乎從不樹敵。Bill Jackson之所以要謀殺Jesse Lightman，是因為他們兩人各自所屬的獨立工作室有競争關系，近兩年他們之間因為唱片銷量和口碑問題發生過數次沖突，多數時候也是Bill Jackson和他的樂隊成員首先挑釁，是這樣嗎？”
“沒錯，我想我剛才也說得很清楚了。”
“我重新提取一下您的觀點，您認為Jesse Lightman和Bill Jackson交惡源自他們的競争關系，而這樣的交惡是Bill Jackson謀殺Jesse Lightman的動機，是否是這樣？”
“對。”
得到Dean的肯定答案之後，律師臉上露出笑容，接着說道：“警官先生，您是否知道Jesse Ligntman是同性戀呢？”
調查中從未被提起過的線索居然從辯方律師的口中說出，證人席上的Dean陡然愣住。他仔細回想近一個月以來的種種調查過程，回想他在Lightman電腦和信箱裏收到的大量威脅信，回想各個證人與關系人的證詞，竟沒能找到一條于此有關的信息。半秒之後他有些緊張地看向一旁的陪審團，卻發現席上的男男女女表情都變得莫測起來，甚至有個中年男人狀似憤怒地拿起手中的筆劃掉了他剛剛在紙上寫下的什麽東西，而後一把将筆拍在了桌上。
公訴人起身反對，稱這是與本案無關的問題。
“法官大人，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心知肚明這是與本案聯系密切的一個問題。”
“反對無效。”法官駁回了公訴人的請求，扭頭讓Dean回答辯方律師的問題。
“不知道。”
喉嚨好似被什麽東西系住似的，聲音都開始發緊了。原本放松的身體又一次緊繃起來，後背離開舒适的椅背，鞋跟向後貼上椅子的兩條腿，Dean擱在腿上的兩只手下意識抓了一下褲子，一雙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瞪起。
“這不能怪您，畢竟和Jesse Lightman共事過的工作室成員也不知道，我猜他收到的那麽多封威脅郵件裏也從沒提起過這件事。”律師說着，将身體轉向陪審團，從手中的一個文件袋裏拿出幾張年輕的Ligntman和一個年齡比他稍長的男人的照片向他們展示，向他們解釋照片的來源。
“我們從那位已經轉行的記者先生手裏得到了這些照片，并且得知，知道Lightman同性戀身份的人并非只有他一人。Lightman同樣是制作福音唱片的制作人，并且每一張唱片都銷量可觀，他宣稱自己每周日都會去教堂做禮拜，風雨無阻，近十年來從未間斷。各位尊敬的陪審團成員，這樣一個口中贊頌上帝私下卻做着亵渎教條之事的僞善者，難道除了Bill Jackson這種和他在利益上有沖突的人，就真的再也沒人記恨了嗎？我在FBI提交過來的案宗裏還提到Ligntman熱心慈善，更是經常去兒童中心做義工，他這種人，難道沒有打過那些小男孩們的主意？”
“反對！請辯方律師注意分辨事實和你的猜測！”公訴人又一次起身打斷律師的話。
這一次，法官同意了他的反對意見，出聲提醒律師。
男人風度翩翩地道歉，收起照片，再次将話題帶回到這次謀殺案的殺人動機上。
而坐在證人席上的Dean卻很清楚地看到包括陪審團在內，坐在這法庭之上的每個人表情都變了，甚至他們的專家證人、甚至公訴人、甚至他們的法官。他依然相信這些人不會讓法律蒙羞，可從得知Ligntman是同性戀那一刻起，他就不敢再去相信他的同事、他們請來的那些專家證人是否也從心底認為被害人就是被害人，這與他是怎樣的身份沒有關系。
辯方律師又提了一些問題，Dean竭力讓自己集中注意力應對，可眼角餘光瞥見陪審團的成員，他們似乎已經沒什麽興趣繼續聆聽他的看法了，似乎不再關心動機、不關心證據，他甚至聽見其中一個人小聲說了一句“該死的騙子”。
後來自己是怎麽回到旁聽席上的也不知道，專家證人輪番坐上了證人席，也為本案提供了各種有利的證詞，可每一次Dean心中就要再次燃起希望的火焰時，對方那位從來都是慢條斯理不緊不慢的律師總能利用各種問題與證據來混淆陪審團成員的視聽。
休庭時，Dean都沒等Sam，獨自出去買了一罐難喝的速溶咖啡。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買這種東西，實際上，比起飲料，此刻的他可能更需要一兩根煙。
看了看手中的易拉罐，他煩躁地将它塞進一個同事手中，又折回便利店真的買來了一包煙。
Sam也是在允許抽煙的樓道裏找到Dean的。他推開樓道的門就看見Dean一個人站在那裏，笨拙地叼着煙，劃亮火柴點燃煙紙。燃燒的煙草亮起橘紅色的光，他剛吸了一口氣就咳嗽起來，又罵罵咧咧地把煙掐滅扔進了垃圾桶裏。
走過去從哥哥手裏拿過煙和火柴，Sam沉默地遞上一瓶他們小時候經常喝的桃子味汽水。
“法官還沒宣判結果，Bill不一定被判無罪。”
“我知道。”看着弟弟直接扔掉了香煙和火柴，Dean接過汽水，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手裏，“我以為我們一定會贏的。”
“所以我才說Dick是州內最好的刑事律師。”Sam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兄長的肩。
“不不，跟這件事沒有關系。你也知道的，跟這件事無關。”Dean搖搖頭，陡然狠狠咬緊牙關。
在法官宣布休庭他獨自離開法庭時，偶然還聽見幾個媒體的記者在讨論這件事，他們竊竊私語了一會兒，顯然對Ligntman的性向很震驚，更是忍不住猜測他在做義工的時候究竟有沒有對孩子們做過什麽，其中一個人已經興致勃勃做好了采訪計劃，決定一會兒法官宣判之後就立刻趕去Ligntman服務過幾個的兒童收容所。
旁人會有這種猜測并不奇怪。
就像當年的那些警察也聽信了企圖強奸他的校長的話。
普通人是不會有什麽逾越道德和教條的行為的，因為他們信仰上帝，有天主指引，離經叛道之人才罪大惡極。Dean花了很多年時間來思考自己的将來——其實他從不認為自己能有什麽将來，他就是犯罪者，是人們口中的魔鬼，可最後還是選擇成為他一度最為厭惡的警察。
至少他還能為那些和別人不太一樣的人做點什麽。
正義總歸是正義，良善也永遠是良善。
他是這樣想的。
Dean的話讓Sam陡然沉默下去。Dean說得沒錯，他知道今天讓Dean感到挫敗的不是Dick極佳的辯才與他對陪審團心理極為準确的揣度，可他不願承認。
見弟弟也不說話了，原本低落的Dean反倒強迫自己再拿出一點精神來。他小心翼翼開了手中的汽水，三兩口便喝光了，一邊提醒休庭時間快結束了，一邊還開玩笑說希望法官宣判的時候他沒有在想廁所在哪裏。
跟在哥哥身後走出樓道時，看着Dean的背影，Sam忽然很想上前抱住他。兄弟之間在公共場合擁抱原本也是極為平常的事，可Sam居然瑟縮了。
他沒有那麽做。
只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回到了法庭，等待法官宣讀結果。
法官拿過裏面裝着陪審團成員意見的信封謹慎拆開，拿出裏面被疊得整整齊齊的那張紙。它很輕，抖開時Dean仿佛還能聽見紙張嘩嘩作響的聲音，可那個聲音在他胸膛裏一遍一遍回響，好似巨石從山巅滾落，最終死死壓在了他的心上。
“接下來，由我宣讀陪審團意見。”
法官擡眼看向被告席上的Bill Jackson，不遜的貝斯手帶着手铐，略略緊張地看向他。
“被告謀殺Jesse Ligntman——罪名不成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