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52
離開法庭時,嘴裏還殘留着一絲桃子汽水的味道。外面守着幾個記者,見警方的專家證人出來了,便舉着話筒和攝像機湧了上去。水果的味道在舌尖發酵成一股令人不快的酸味,探員輕輕皺起眉頭,面對幾乎要伸進他嘴裏的話筒,一手護住身後的兩位女士,無論對方如何提問也只有一句“無可奉告”。
一名記者見難以讓專家證人開口,便改而詢問探員:“Bill Jackson謀殺罪名不成立跟你們調查過程中的疏漏有直接關系嗎?”
腳下的步伐微微一滞,Dean扭頭深深看了提問的記者一眼,好似要将他的容貌牢牢記下一般。
或許就是這樣。
他們找到了一切能證明Bill殺人的證據,卻在殺人動機上被Dick鑽了空子。倘若他在調查過程中能更細心一些,倘若他能注意到那些原本被自己忽視的線索和細節,如果他也能早點查明Ligntman的性向,并證明他的被害與此無關,或許就能将真正的殺人者繩之以法。
Dean想點頭。
而他仍然繃着一張臉,機械地重複那句“無可奉告”。
帶着兩位鑒定專家從記者的包圍中來到停車場,車前的擋風玻璃反射着刺目的陽光,他下意識眯起眼睛,掏出車鑰匙時聽見有人從後面追了過來。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Sam。
Dean熟悉Sam的一切,他的模樣,他的聲音,他走路時發出的腳步聲。
“我要先回局裏去。”拉開車門讓女士上了車,Dean關好車門,回頭對Sam說道。
或許是Dean表現得太過平靜,Sam反倒愣了一下。他謹慎地觀察了一會兒兄長的表情,甚至懷疑起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反倒認為Dean很敏感。
“下班之後我去接你。”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Dean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上車前還不忘補充道,“趕快買輛車吧,Sammy。”
無奈的表情一如往常,與不久之前那個躲在樓道裏被香煙嗆得咳嗽連連的Dean簡直判若兩人。Sam見Dean末了還笑着搖了搖頭,一時也不知還能說些什麽,也只要彎腰隔着車窗沖兄長揮手告別。
這天晚上他們又去喝酒了。
從前Dean出去喝酒之前總會吃些東西的,中式炒飯或者漢堡,再不濟也有三明治或是兩塊小小的烤櫻桃派填填肚子。可是今晚Dean什麽都沒吃,因為那瓶桃子汽水的酸味一直殘留在舌尖,嚼了一下午的口香糖,下班時離開FBI大樓,蜷曲在口腔裏的舌頭竟發現那股味道居然還在。
像他在等待庭審結果時的緊張焦慮。
像他等來庭審結果時的失望與不快。
像他回到局裏被年長的探員拍着肩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時內心的抗拒與不甘。
後來的一切味道都變成了惡心。
可酒是沒有味道的。
是停在舌尖的泡沫,是湧進胃裏的液體,和最後在大腦裏發酵的酒精。
坐在弟弟身邊,Dean喝得不停杯。後來Sam忍不住過來拿走他的酒杯,他便直接拿起酒瓶喝了起來。
上一次Dean這麽喝酒的時候是在他眼看着一個女孩在自己面前被槍擊卻無法趕過去救她那天。西語區的幾個黑幫火拼,他們接到報警電話之後就立刻趕了過去,随後特警也趕到了。作為警察,他們主要負責疏散附近的民衆,就在他以為自己的工作已經完成時,一個穿着睡衣赤着腳的小女孩抱着一只布偶熊懵懵懂懂從一棟房子裏小貓般鑽了出來。那時,正在街對面的他已經看見她了,正要沖過去,卻眼見幾顆子彈穿過她的身體。
那孩子倒下時甚至都沒來得及叫痛,小小的屍體被抱進屍袋時手裏還抓着被血污弄髒的小熊。
那天晚上Dean一個人在公寓裏喝得酩酊大醉。
這件事他對誰都沒提過。
并不是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那種深切的無能與無力。聽聞父母去世時迷茫與難過更多過不甘;遇到暴力相向的領養者在最初的逆來順受過後漸漸也明白那不是他或者的Sam的錯;發現自己與別人不一樣時也暗自抱怨過,怨天尤人,可最後還是接受了這樣的自己。
可他真的無法忍受一個無辜的人橫屍在前,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
那時他沒能救下那個女孩,今天他也沒能将一個兇手送進監獄。
如果他和Sam都是魔鬼,如果Ligntman也是魔鬼,可魔鬼也願意匍匐在天主腳下,謀殺信徒的信徒就不會下地獄嗎?
或許正義本身也是古奧難懂的詞彙。
Dean喝完一瓶威士忌,又開了一瓶。直到他最後坐不穩地靠在了Sam身上,直到右手中的酒瓶忽然脫離手掌,直直落到地板摔碎了。玻璃被打碎的脆響讓他有了那麽一瞬的清醒,在侍應生聽到聲響聞訊而來時愣愣看着自己的右手,身旁的弟弟說了什麽他也沒聽清楚。
後來是怎麽離開酒吧的也不記得了,躺到床上時還在思索這究竟是誰的家。
“Sammy……你、你把我……把我送——回家了麽……”
他大着舌頭發問,弟弟的臉就在眼前,伸出手,卻怎麽都碰不到他。手指在半空中徒勞抓握了幾次,他惱怒地皺起眉頭,掙紮着想起身,卻又被Sam按了回去。
“我抓不到你,Sammy……抓不到你了……怎麽回事……”
“我在,別亂動,Dean。”見Dean不依不饒擡手揮舞,害怕他抓撓到自己,Sam只好抓過他不安分的手,将他貼在自己的心口,“你在我家,先別睡,想吐嗎?”
Dean“唔”地點了點頭。Sam便彎腰将他扶起,正要把他帶去衛生間,他又開口了:“回去局裏就一直想吐……惡心……”
被兄長的話說得一愣,腦子裏轉了幾道彎這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無奈又把他按回床上,Sam一邊幫他脫衣服一邊說道:“我知道不是今天的審判結果讓你不快,而是Dick利用Ligntman是同性戀這一點影響了陪審團的判斷。”
原本醉得迷迷糊糊的Dean聽到Sam的話之後,忽然也就不再掙紮了。他的一只手還貼在弟弟的心口上,在幾乎被酒精消抹殆盡的那一絲殘存感官中,掌心隔着襯衫與皮肉骨骼感受到了另一個人的心跳。
“不……不是這個……”醉漢搖頭,像是不堪床頭的燈光,擡起胳膊壓在了自己的額頭上。他喃喃自語,重複說着“不是這個”,不停搖頭,口齒不清,又想不起要給Sam一個清楚明白的解釋。
Sam還想追問,卻問不出所以然。Dean的樣子看起來倉皇又狼狽,這讓Sam想起他和Dean在收容所裏度過的那些日子。有過幾次令人膽怯心寒的寄養經歷,他抽泣着追問哥哥他們能不能回家去,那時的Dean也是如此,回答不上來他的問題,咬着嘴唇,縮着肩膀,像是想逃去一個無人知曉的荒島。
驀地想起今天坐在旁聽席上,初見Dean時,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有條不紊地配合公訴人闡述案情,神情自若,目光銳利,言辭有力。Sam甚至記得他們的眼神在嚴肅的法庭之上交彙過幾次,Dean眼睛裏閃動着仿若夜幕之下璀璨星辰的光。
可在聽聞Dick提出那個問題之後,Dean的表情就變了,他開始緊張、動搖,在一名陪審團成員不耐地放下筆之後,他更是坐在自己的證人席上發了一會兒呆。沉着鎮定漸漸從那雙眼睛裏褪去,喉結不安地上下滾動,在Dick近乎逼問的追問之下,他錯愕、遲疑,連說話的腔調都變了。看着這樣的兄長,坐在旁聽席上無能為力的Sam忍不住緊緊掐住了自己的虎口。
心口驀地泛起連骨骼都麻痹的酸楚疼痛,Sam終于不再出聲,只是伸出手溫柔地撫摸兄長的手臂,輕輕揉捏他的掌心,像過去那些他緊張的時刻Dean會做的那樣。他不知道Dean為什麽不肯告訴他自己不甘心的真正原因,或許是他喝醉了,說不清楚,又或者是他就是不願說,而不管是哪個理由,現在都不會是繼續揣測的好時機。
Sam知道自己應該就此停下了,一邊撫摸着哥哥一邊彎腰在他耳邊說了些溫存安慰的話語。他不知道現在的Dean能聽進多少,可他想,只要自己說得足夠多,Dean總能聽到一些的。
他脫掉了Dean的襯衫和長褲,又把他的襪子從腳上褪下塞進了鞋裏。自己也脫了衣服,只穿着短褲上了床,伸出手将他喝醉的哥哥抱進了懷裏。
Dean難過的時候,就是Sam最無力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