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53
翌日清晨,Dean在宛若大腦被撕裂的疼痛中呻吟着醒來。萬般不情願地睜開雙眼,睫毛刷過一片赤裸的皮膚,他愣了愣,艱難擡頭,看見他原本還在熟睡中的弟弟好似被什麽驚擾到似的,眼皮抖了抖,跟着也睜開了眼睛。
“早安,Dean。”摟緊懷中的兄長,Sam帶着迷蒙睡意湊過去吻在了Dean的耳朵上。
近在耳畔的聲音讓腦中的疼痛一時更盛,Dean又呻吟了一聲,擡手揉了揉額角,低聲嘟囔“我怎麽會在你家”。
“你昨晚喝醉了。”搖搖頭,不舍地放開Dean,Sam從床上起身,“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要是記得的話就不會問你了。”Dean賴在被子裏翻了個身,抱着頭嗚哇哇地叫痛。他貼心的弟弟下床從藥箱裏翻出布洛芬遞過來,他有些抗拒地擡頭看了Sam一眼,盡管心中不願,卻還是乖乖起身接過吞了下去。
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時間也不算早了,他比Sam早一步地沖進浴室草草沖了個澡,出來撿起滿地的衣服時這才想起問了一句:“我和你,昨晚……做過了?”
看了一眼Dean手中的衣服,昨晚慌張脫了衣服就随意扔到了地板上,今晨的狼藉模樣确實會惹人誤會。可想起昨晚Dean低落、憤怒又難過的樣子,想起Dean把胳膊壓在額頭避開光亮的倉皇姿态,Sam不覺得在那種情境之下他還有心思和自己的哥哥上床。更甚,如果昨晚Dean沒喝得那麽醉的話,說不定他們之間還能再多說點什麽,有關那個案子的,有關Ligntman和Dick的,有關陪審團和那些媒體的……他想知道,倘若令Dean低郁至此的并非是Ligntman的同性戀身份,那麽還有什麽能讓他那麽難過憤懑。
只是昨晚Dean醉得那麽厲害,手都握不住酒瓶,走起路來東倒西歪,說話也颠三倒四,連安慰都聽不進去,除了哄着他早點睡下,似乎也別無他法了。
Sam誠實地搖了搖頭,卻意外察覺Dean悄悄露出了好似松了一口氣般的表情。心中訝然,實在猜不透為什麽Dean會露出那樣的神情,可想了想,最終還是沒能把心底的疑問問出口。
急着趕回家換衣服,Dean也沒有再同弟弟多做寒暄,穿好了衣褲套上襪子,他匆忙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傳來Sam跟過來的腳步,正欲開門的他又回過頭來,對Sam說道:“謝謝你,Sammy。”他說着,竟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作為兄長,Dean幾乎不曾向Sam求助過。失去父母之後他總害怕才六歲的弟弟會崩潰,恨不得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每一次Sam哭起來他都會急忙抱住他安慰,說着說着最後自己也跟着哭起來;無論是Sam被欺負、抑或遇上他獨自無法解決的問題,Dean也一定會傾盡自己的全部去保護和幫助弟弟,他不希望Sam在這個世界上再受到更多傷害,如果可以的話,他恨不得能憑自己的一己之軀為Sam攔下所有的難過與痛楚,希望Sam此生從此無憂;他也不是沒有過那些想找Sam傾訴的瞬間,不會有那種事事順遂的人,不會有那種萬事無憂的人,他也迷茫過,痛楚過,如迷霧中跌撞前行,如遭遇沸水澆淋,恨得咬破了嘴唇,甚至暗地裏哭過,可他也不願意将自己這些黑霧般的情緒告知Sam,他不想影響到Sam。
所以他發現自己不正常時沒有找過Sam。
他險些被校長侵害也沒有告訴過Sam。
噩夢中無數次看見那小貓般的女孩抱着她的小熊,驚醒時冷汗連連,驚恐無措,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想過要打電話給自己的弟弟。
一個哥哥是不應該讓弟弟為自己分擔這些的。
所以早晨醒來時發現自己居然縮在Sam懷裏才會有片刻失神。
只記得昨晚喝了很多酒,喝到Sam忍無可忍從他手中搶走了杯子,甚至還依稀記得他打碎了一瓶酒。只是後來是怎麽來到Sam家就完全不記得了,做了什麽、怎麽就光着身子躺在Sam懷裏更是毫無印象。可記憶中又殘存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話語,諸如“那不是你的過失”或是“我永遠站在你這邊”,斷斷續續,像是真實,又像是夢裏錯聽的溫存安撫。
或許是昨晚睡前Sam在他耳邊說過的話吧。
這讓Dean羞恥,倒不是他所謂的大哥的自尊受到折損,而是他實在不應該讓作為弟弟的Sam來照顧自己。
思忖之間,臉頰上的滾燙好似已經蔓延到了耳後,害怕被弟弟看到,Dean連忙轉身狼狽地逃出門外。只是他不曾料到,這點小小的細節還是被Sam看到了。還光着腳的Sam就這麽站在門口看着哥哥焦慮又羞赧地逃進電梯,換做平時,說不定他還會有一絲絲開心與甜蜜,可想一想昨天發生的那些,想起Dean昨晚一言不發往自己胃裏不停灌酒的樣子,想起醉酒的他躺在床上又是搖頭又是否認的樣子,只覺得心情沉重。
暗暗嘆息着關上了門,去浴室洗漱了一番,換好衣服出門去事務所。在車站買了一份報紙,掃了一眼頭版,又草草翻了翻其他版面,有關Bill Jackson謀殺Jesse Ligntman一案審判結果的報道已經登載了。
報道分別列舉了控辯雙方的證人與證據,寫明了結果,還附上了被判無罪之後離開法院的Bill的照片。而這篇報道的下面就是記者趕去Ligntman曾服務過的兒童福利院的采訪,标題起得很有噱頭,提問也很有針對性,Sam知道記者在想什麽,也知道人們想看什麽,如果能證明Ligntman的确是個十惡不赦的僞君子,那麽他的死亡并不冤屈,Dick對殺人動機的質疑無可辯駁,陪審團做出的判斷也合情合理。
Ligntman将被扔進湖裏,将被擡上木樁,将被投入火中。
他是隐匿在人群之中的魔鬼,披着信徒外衣的異端,所以該死。
一篇不算長的報道不知為何怎麽都看不完,Sam索性疊好報紙塞進了包裏,決意暫時不去想這件事。
而同樣的一份報紙,Dean端着咖啡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時便看到它被誰放在自己的桌上。這是他的習慣,入職之後便囑咐過剛剛從大學畢業的小家夥們每天早上帶一份報紙上來。預料到今天這份報紙裏會報道什麽,他有些抗拒地将它推到一邊,試着先處理其他事,可偏偏今日悠閑,居然連個電話都沒有。報紙就這麽躺在一旁看他假裝忙碌了幾個小時,頭版頭條巨大的标題聳動,擱在一邊也紮眼無比,Dean煩躁地伸手将它翻過,紙張發出嘩啦啦的響聲,盯着電腦屏幕上的空白文檔愣愣發了一會兒呆,他最終還是妥協地拿過了報紙,直接翻到有關Ligntman一案的那版。
其實他失望的不是人們對于同性戀的态度,更沒有把自己也置于受害者的位置去審視所有無法接受他們的那些人——他們的信仰如此,教條如此,責難與抱怨大多數人是沒有意義的。他在意的是無論Ligntman的真正身份如何,他不曾傷害過任何人,他始終都是無辜者,是這個案件中的被害人,人們不該因為自己的偏見而罔顧這至關重要的一點。
那些人,讓他想起了自己的養父,暴戾的男人每一次毒打他們時都會一遍遍重複這都是因為他們不聽話因為他們不是好孩子,仿佛施暴的人是被逼無奈,遭受痛楚的人才罪大惡極。
他憤怒的是偏見帶來的不公正,憤怒的是自己沒能将一個殺人者送進監獄。
最憤怒的總是無能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