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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57

人群剛剛疏散出去,攜帶炸彈的男人必定還沒走遠。既然是他自己打電話告知炸彈在身,想必也不會就這麽幹幹脆脆地離開。這裏是市中心的商業鬧市,盡管現在天降大雨,街道上的行人寥寥無幾,但其他商場裏此時應該還滞留着不少前去避雨的人。

只剩不到三分鐘的時間了。

他站在傾盆大雨中看向周圍林立的高樓大廈,巨大的LED屏中滾動播放着各種廣告,高大的霓虹燈廣告牌燈光閃耀,照得他一身光怪陸離,努力回想男人離開的方向,他焦急地朝着街對面跑去。

街對面有一家更加大型的百貨商場,平日裏一到晚上,商場前的三個大小不一的廣場上就會有音樂噴泉的表演,經常會吸引無數行人駐足觀看。今晚因為下雨,噴泉沒有開,廣場上也空蕩蕩的。豎在商場前的幾塊巨大的新商品展板也被雨水淋濕,孤零零地豎在廣場與商場大門之間,顯得格外孤寂凄涼。

Dean奔跑着穿過偌大的廣場,視線從展板之間的空隙看向商場大門,卻又在站在檐下的無數陌生人之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Sam。

他為什麽會到這裏來?

那個叫Jessica的女孩呢?

分神之際,他腳下踉跄險些被一個噴頭絆倒,勉強穩住身體,他狼狽地擡起頭,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一個深藍色的身影在雨中陡然出現在商場大門口。他心神一凜,立刻起身追了過去,卻見一直躲在人群之中的Sam忽然也從幾個陌生人之間擠了出來,大步朝抱着背包的男人走去。

反應過來Sam想做什麽時,Dean的一顆心幾乎懸到了嗓子眼。都來不及向同事報告男人的位置,他下意識地邁開雙腿朝他飛奔過去,在對方發現他而匆忙掉頭時,Sam猛地沖過去一把拉住了他。兩人在雨中拉扯起來,男人朝Sam肚子踢了一腳,Dean感覺心跳快得自己就要暈厥,他一邊奔跑一邊憤怒大吼讓Sam從男人身邊離開,可他該死的弟弟像是被大雨切斷了聽覺,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又撲了過去,一心只想從男人手中搶過那個包。

耳邊陡然出現了秒針走字的聲響,咔嚓咔嚓,一下一下刺進心髒。Dean甚至不敢低頭去看腕表,只能以自己的最快的速度趕到Sam身邊,一拳打在了男人臉上,右手奪過他手中的包就想扔開。

不知是沾了水的包帶太滑還是因為別的,Dean第一下幾乎沒能抓住那個包,差點讓它落地。他連忙伸出左手抓住包帶,順勢将它扔向距離商場最遠的那個小廣場。

躲在檐下避雨的人群好奇地看向在那邊糾纏作一團的三人,一只黑色的背包被扔了出來。他們當中的有些人被它吸引了注意力,視線跟随它飛出的弧線移向空無一人的廣場,下一秒,只聽一聲巨響,巨大的氣浪襲來,擋在人們面前的幾塊展板頓時分崩離析。人們在突如其來的巨響與各種紛飛的碎屑之中驚叫着抱頭湧入商場,有些人被氣浪掀翻撞在了商場結實的防爆玻璃門上,一時哀叫連連。保安們面帶驚惶地跑到門口,只見從街對面大步跑來幾個穿着西裝戴着耳麥的人,他們停在剛剛的爆炸現場,有人在收集炸彈碎片,有人從剛剛糾纏中的三人中的一人手中帶走了另一個男人,有人則直接來到商場門口負責安撫受驚的人群。

将男人的雙手扭到身後铐住,依舊喘息不已的Dean擡頭迅速看了和他一樣渾身濕透的Sam,強壓下怒火語氣僵硬地說道:“跟我回局裏做筆錄。”

Dean預想中Sam此時應該感到心虛與後怕的,他一個沒有受過任何專業訓練的人居然試圖過來阻止一個身上攜帶了炸彈的家夥,假如對方身上還有槍,很可能現在就不是這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了。可Dean卻發現Sam回望過來的眼神竟比他的更加憤怒與壓抑,好似他才是那個做了什麽錯事的人。

帶着幾分莫名與不甘,Dean抓着男人的胳膊狠狠将他拽向警車,正要将他推進去時,忽然頓了一下。

“你打電話告訴我們有人在商場裏安放了炸彈,故意同我說話,又打電話告知還有一枚炸彈就在你身上。”Dean用力擰起眉頭盯着一言不發的男人,“我猜……你不會就是想和我們玩一場捉迷藏吧?”

他所有的行為雖然可以理解成是為了讓警察東奔西跑疲于奔命,但從另一個角度想,他也可能是故意引誘FBI的人找到他,逮捕他。

聽完Dean的話,一直低着頭的男人忽然擡起頭沖他揚了揚嘴角,皮笑肉不笑。Dean安排Sam上了另一輛警車,自己用力關上車門,一把将男人按到玻璃上,一手掀起他寬大的帽衫,卻發現他竟還綁了一個小型炸彈在自己身上。他人很瘦,衣服很寬,就算被水淋濕也沒有完全貼在身上,剛才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背包上,誰都沒注意搜查他的身體。

接到電話又匆匆趕來的拆彈組從男人身上取下炸彈,看了看事先設置好的時間,如果他們沒能找到它,在回去FBI的途中他們的車就會被炸上天。

Dean将渾身濕透的男人推進車裏,自己坐上駕駛座,顧不上這一身水,拉響了警笛開着車朝FBI大樓飛馳而去。

經過訊問,幾年前男人的哥哥因為謀殺罪被FBI逮捕入獄,他一直認為那樁案子另有隐情,給FBI打過無數次電話,發過無數封郵件,卻都如石沉大海再無音訊。最近聽聞兄長死在獄中的噩耗,多年申訴不得積壓的怒火與恨意被失去親人的悲傷誘發,致使他最終想到了這個辦法來報複FBI。

“他是你們眼中的殺人犯,卻是我最後的親人,是我最親愛的哥哥。我申訴無果,只能盼望他能早點出獄,沒想到他卻死在了那惡心的監獄裏!我不想你們這群酒囊飯袋繼續這麽寡廉鮮恥下去,我想你們死,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是你們殺了Matty!”戴着手铐的男人嘶聲低吼,滿是眼淚的雙眼怆然而瘋狂,他前傾着身體,仿佛一頭随時會撲向Dean咬斷他咽喉的野獸。

帶着筆錄離開審訊室的Dean還穿着他濕透的衣服,腳下每走一步鞋子裏就會滲出肮髒的雨水。

他能理解那種失去親人的痛楚,能理解男人在聽聞噩耗時的絕望悲哀,可他并不同情剛剛那個坐在審訊室裏揚言要殺了他們的人。

因為今天還有數千生命曾籠罩在死亡陰影之下。滿懷仇恨的人可以選擇複仇,鋒利帶毒的爪牙卻不能恣意伸向那些與此無關的無辜之人,他們也可能是某些人唯一的親人——垂垂老矣的母親,剛剛完婚的妹妹,尚還年幼的孩子——他們的親人沒有責任替別人承擔罪責,沒有義務為他人的悲哀獻出自己的家人。

帶着這份筆錄,Dean又走進了另一個房間。原本是由Andy為Sam做筆錄的,Dean卻特意囑咐這位年輕人把這些都交給他。

坐在椅子上的Sam脖子上挂着一條毛巾,身上穿了一件不知是誰的T恤。濕透的衣服就挂在另一張椅子的椅背上,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他本以為還要再等一會兒的,沒想到Dean就推門進來了。他還是那副在雨中濕透的模樣,被淋濕的短發亂七八糟地豎在頭頂,格子襯衫的袖子緊貼在他結實的胳膊上,黏在身上的T恤甚至勾勒出了他胸肌和腹肌的輪廓。

将手中的文件夾放上桌子,Dean拉開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對面的Sam,想起剛才他的莽撞行為,又是一陣咬牙切齒。

“我只有一個問題,你怎麽知道是那個人。”

“你知道他哥哥是誰嗎?”Sam沒有回答Dean的問題,反倒轉而抛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你知道?”

看到Dean漸漸聚攏的眉心,Sam想起那正是他出國那幾年裏發生的事。他看過那場庭審的錄像,法官最後宣布謀殺罪名成立時,彼時還像個青澀少年的男人憤怒地起身痛罵他與陪審團,最終被保安拉了出去。他一直忘不掉男人為了忍住眼淚而顫抖的嘴唇,也忘不掉他大吼“Matty是無罪的”時的嘶啞聲音。盡管時隔多年,男人的發型變了,又戴了一副大大的眼鏡,可Sam确信自己沒有認錯人。他在最近的報紙上看到過報道Matt死在獄中的新聞,聯系今夜的經歷,他不難猜出男人想做什麽。

Sam的解釋很快便解除了Dean的疑慮,他放下手中做記錄的筆,擡頭看向自己的弟弟,原本彙聚在眼中的憤怒早已消失殆盡。

Sam只能從那雙凝視他的綠眼睛裏看到深深的恐懼。

“不要,不要再做這種危險的事,就算你覺得你在幫我,也別……別再那麽做了。他是一心想着與我們同歸于盡,如果他今晚帶了槍……”說到一半,Dean突然哽住,狼狽地扭過頭看向別處。這時Sam才發覺Dean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一直緊緊握着他的右手拇指,好似在竭力壓抑着什麽,他發現Dean濕透的身體在發抖,看到Dean猛地咬住了嘴唇。

那個時候,他什麽都沒考慮,只是一心想幫Dean,憑着忽然湧入大腦的熱血沖了出去。此刻經Dean提醒,假如那時男人帶了槍,或是炸彈忽然爆炸——

Sam陡然感覺脊背一悚,一股寒意從他濕透的腳底飛快竄入大腦。

他沒想那麽多。

沒想過自己這麽做可能會讓Dean失去他——那時,Dean将親眼目睹他的死亡。

混亂的情緒棉花般狠狠堵在了喉嚨裏,Sam頓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想伸手去握住Dean因為忍耐而發抖的雙手,扭頭看了一眼房間裏那面巨大的單面反光鏡,終于還是忍下了這股沖動。

最後視線還是落在了Dean的右手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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