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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58

将筆錄塞進了辦公桌抽屜裏,Dean鎖好辦公室的門,開車送Sam回家。

走出大樓的時候這場急雨已經停歇,雲開月見,涼風習習。兄弟二人上了車,盡管Dean的怒氣早已消散,可車裏竟仍是一派沉默,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坐在副駕座上的弟弟,年輕人已經換回了他那身濕透的衣服,嘴唇緊抿,不知心裏在想着什麽。

Dean還記得他們一同抓到犯人時,Sam曾那麽憤怒地看了他一眼。回想起來,真是怪異莫名,他全然不記得自己今晚做過什麽惹惱弟弟的事,倒是Sam,一個人莽莽撞撞跑出來,還——

他怎麽都忘不掉幾個小時前在商場裏遠遠瞥見的那兩個身影。

Dean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又讓他無端端想起十多年前的那次畢業旅行。他們在逼仄的房間裏對峙,少年泫然欲泣,卻咬緊嘴唇倔強地看着他,毫不掩飾自己眼中濃郁到幾近将他吞沒的感情。

當時的他錯愕詫異,驚慌失措,直至今日對那一刻內心的震動仍記憶猶新。

他沒有準許自己的弟弟,近乎羞愧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那年他十八,少年才十四歲。

等到少年十五歲的時候,他們在客廳的地板上有了一個短暫的吻。爬滿汗水的皮膚上浸透了夏天的氣味,躁動,蓬勃,他發現自己拒絕不了眼睛長長小狐貍似的少年。

他又記得自己二十五歲那年給弟弟打去電話撒了謊,離開時從租賃的公寓裏帶走所有東西,最後只留了幾塊牆紙的碎屑在那裏。

他曾買過一雙鞋,是他喜歡的款式和顏色,穿在腳上照照鏡子覺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多穿過幾次就覺得擠腳了,有一次在操場上和同學玩橄榄球,被這雙鞋害得摔倒在地出盡洋相。

他還有過一個用了幾年的馬克杯,熱燙在上面的花紋早就裂開了幾道縫隙,有一次早晨起來泡咖啡的時候才發現一小塊的紅色顏料從一道開裂痕跡的一側剝落了。

一直在用的軍刀也會慢慢被磨鈍。

所有的嶄新都會被慢慢用舊,掉色,開裂,損壞。

可用慣的東西總是很不舍,花紋剝落的杯子還在用,軍刀時常揣在口袋裏,刀刃鈍了也還有別的用處。

唯獨那雙他覺得漂亮的鞋,擠得腳趾生痛,後來一直放在床底下,再也沒有穿過。

對一個人的愛意能持續多久是個無解的問題,那或許取決于激素,又或許跟環境有關。Dean沒有追問那個女孩的事,他心裏厭惡Sam沒有告訴他實話,可回想那通電話,Sam也沒有撒謊,只是Sam做出了他不喜歡的選擇。

Dean反刍着他們從小到大的經歷,一切最開始的那場暴動,他最初的負隅頑抗與最後的繳械投降,他們的分離,和今天街頭所見的游行——Dean也從未忘記他曾經暗地裏的許誓,他願意跟随Sam墜入深淵,可如果Sam想從泥淖中離開,他也會幫助Sam。

那是Sam的權利。

何況,從一開始就是他誤導了Sam。

他沒有立場去探知什麽。

或許不是喜不喜歡、也不是愛與不愛,只是某天忽然頓悟,躲藏許久,也許還要思考合不合适與能不能的問題。

總是會累的,可又不舍。

開着車的Dean忽然感覺眼角發澀,卻遲遲不敢伸手揉眼睛。他想起Neill太太在車上對丈夫說過的那些話,他想起她說他已經改正了。也許所有人都盼望着他們“改正”,包括他們自己。

身旁的Sam仍是一言不發,好似打定注意不再同兄長說話,竭力咬住頰肉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有幾分冷漠。

把車停在公寓樓下,Dean連安全帶都沒解,只是等着Sam下車上樓。Sam這時終于扭頭看了兄長一眼,默不作聲地解了安全帶,以一種異常僵硬的語調說道:“上樓洗個澡,把衣服烘幹了再回去吧。”

Dean剛想開口拒絕,仿佛已事先看穿他意圖的Sam頓時臉色更加陰沉,彎腰不由分說地解了他的安全帶,一手抓過他的手腕,少有地命令道:“上樓。”

被弟弟的氣勢震得愣了一下,腦中還梗着Sam陪着Jessica買衣服的畫面,盡管再三催眠自己沒有過問甚至不快的權利,此時卻輕而易舉被Sam的語氣激怒。反手将Sam推出車外,Dean一把關上車門上了安全鎖,坐在隔着玻璃冷冷看了弟弟一眼,卻又不走,像是非要等到他上樓了才會離開似的。

兩人就這麽隔着車門一裏一外地對峙許久。

Sam還像十年前那般倔強頑固,在雨後涼風裏站在車旁一動不動,緊抿的嘴唇壓成一道蒼白繃緊的直線,雙眼就這麽一瞬不瞬地盯着車裏的Dean,一秒都不曾移開過。車裏的Dean起初還怒火中燒地與他對視了幾秒,滿腦子都是質問弟弟的話,忽地發現自己竟完全無法忍受Sam再去和別的什麽人發展一段親密到難分彼此的關系——他只想一個人擁有Sam。

雙眼被猜疑和嫉妒熏得生痛,他覺得自己可笑極了,虛僞極了,車外的Sam頑固地站在風裏一動不動,好似今晚在這裏妥協的人絕不會是Sam Winchester。

Dean終于還是開了車窗,探出頭讓Sam快點上樓換衣服。

“我有話想問你。”Sam過來又拉了一下車門,語氣依然沒有軟化的趨勢。

“什麽事?這裏不能說嗎?剛才在車裏為什麽不說?”

“不能,這裏不能說,車裏也不能說。”Sam一口氣否認了Dean的所有問題,又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許久,這才終于用稍稍緩和的語氣說道,“和我上樓,Dean。”

不知Sam是想和自己談什麽,心中竟莫名感到抗拒。可猶豫再三,Dean最後還是下了車,跟在Sam身後上了樓。

走進房間Sam就轉身過來脫了Dean的外套,雖然驚訝,Dean還是習慣性地主動仰頭吻了弟弟。可這個吻很短暫,不過兩三秒的時間,他被Sam輕輕推開,接着腰後感覺一空,自己的槍就這麽落在了Sam手裏。

“Sammy?”

“你為什麽是左手持槍?”Sam右手裏握着槍,盯着Dean的眼神陰沉得近乎陰鸷。

商場裏停電發生爆炸時他正和Jessica在一起,驚恐的人群争先恐後湧向大門,他不得不用身體護住自己的同事兼好友,以免她被人群擠倒。被人潮推擠着他們其實距離大門已經很近了,結果就見外面的警察和商場保安一起關閉了大門,接着一個人出現在玻璃門前,舉槍朝天井裏連射了三槍。

Sam不會看錯那個人是誰,更不會看錯那人是左手持槍。

從Dean剛回國那時就心存疑慮,只是平日裏見Dean右手也好似沒什麽異樣,一直找不到确鑿的證據,直到幾小時前他扶着自己的好友,心下驚詫,在其後短短數秒鐘裏幾乎要被胸腔裏翻湧的怒意吞沒。

跟随人群離開商場之後他就送受驚的Jessica上了出租車,本想帶着滿腔憤怒回頭去找Dean,不經意間卻見一張熟悉的臉從自己身邊匆匆走過,徑自穿過馬路到了街道對面。他匆忙跟了過去,一時也忘了給Dean打電話。

直到他們三人糾纏時,他又清清楚楚看見Dean的右手抓不住那個裝着炸彈的背包,一時又急又氣,恨不得咬碎了滿口的牙。

Dean被問得愣了愣,眼神遲緩地看了Sam一眼,忽然反應過來是Sam發現了。嘴唇動了動,絞盡腦汁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借口蒙混過去,可思緒就這麽堵在那裏,大腦費力運轉,卻根本想不到任何謊言欺騙Sam。

“左手持槍,左手拎包,就連喝酒都是用左手拿酒瓶,唯一一次在酒吧摔碎了瓶子不是因為喝醉,而是喝太醉忘記右手可能握不住酒瓶了。去我的辦公室不肯脫外套——不是你撒謊騙我的那樣,而是你怕我看到你把槍套綁在左邊。”Sam氣結,卻仍是思維清晰談吐犀利,他把槍扔到床上,揪着他哥的衣領将他拽到床邊,轉身就把他壓到床單上,用力抓過他的右手低吼着質問,“你這只手到底怎麽了?你有什麽瞞着我?為什麽騙我?”

激烈的語氣同言辭刀一樣紮進Dean心口,近乎無力的右手被弟弟寬大的手掌死死握住,像一截枯朽的斷木。

“受過一點小傷。”

甚至一罐啤酒都不行,端太久一定會拿不住。

慣用右手的人最後幾乎被訓練成了左撇子,除了提筆寫字,任何事都得用左手完成。

Dean有時會覺得自己的右手已經徹底殘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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