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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62

翌日早晨Sam是被懷中細微的動靜弄醒的。睜開眼睛,一顆頂着短發的腦袋在他眼前窸窸窣窣地小幅度動着,一雙手正試着挪開他的手。他故意不合作地收緊手臂,低頭吻在了哥哥的耳朵上,用鼻尖磨蹭着他的短發,輕輕說了一聲“早安”。

他們在熹微晨光中又相擁着厮磨了一會兒,Sam已經推起了Dean身上那件過大的T恤舔上他半是變硬的乳頭,Dean喘息着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無奈抓着弟弟的肩膀将他推開。搖搖晃晃走進浴室洗漱,換上洗幹淨已經晾幹的衣服,他抓着Sam又吻了一會兒,這才慌忙下樓趕回家換衣服。

整理完昨晚那些筆錄,爆炸案就算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檢察官們的工作了。Dean泡了一杯咖啡,坐在辦公室裏看了一會兒報紙,同事看到他腫起的雙眼還笑着詢問怎麽回事,他在心中暗暗罵了Sam一頓,胡亂搪塞敷衍了兩句,接着就接到電話說在一幢民居發生大火,在裏面發現了一具被燒焦的男屍。

馬不停蹄調查了幾天,半個月裏接連又發生了三起縱火謀殺案。被害人有男有女,年齡不一,膚色不同,職業不同,全都是被燒死在自己家裏,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系只剩這四個人正是爆炸案發生那天上午某場游行的發起人和組織者。

偵破這個案子又用了将近一周的時間,是團夥作案。被審訊的主犯戴着手铐坐在審訊室裏,脖子和手腕上都戴着十字架,甚至連胳膊上都紋着上帝的訓誡。他大言不慚地告訴Dean那些人該死,他宣稱他們亵渎上帝,起身大聲咒罵主教軟弱無能竟然對世俗妥協,他扭頭紅着眼睛看向Dean,一字一句說道:“他們偷盜,奸淫,只為了欲望而茍合,甚至産不出子嗣。我會把那些人一個一個殺光,再殺光他們的父母,直到世界上再也沒有那些人渣的容身之處,直到再也沒有人帶着那些低賤的基因出生。”

身旁的年輕文書正奮筆疾書記着筆錄,卻也不時被對方近乎病态的激昂激憤吓得不知所措,筆尖懸停于紙上,一時竟記不起那些簡單的詞彙如何拼寫。而Dean的左手已經按在了腰上,槍的輪廓隔着西裝布料凸顯,他咬牙切齒想把槍塞進對方嘴裏,逼他收回剛才說過的每一個字。

同那些以為同性戀經過勸誡或是治療就能“改正”就能“痊愈”的人不同,眼前的男人清楚地知道那些人的性向是天生的,寫進了基因裏,一生無可改變。而他就要因為這與生俱來根本無從選擇的事實來判定人的貴賤優劣,他高高在上,洋洋得意,以上帝的名義謀殺無辜之人,卻全無悔過之心。

激烈的憤怒在胸腔裏醞釀,聽着男人滔滔不絕的“演說”,那只手幾乎就要拔出手槍了。陡然閉上雙眼,Dean不得不靠着深呼吸來平複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緒,再次睜開眼時便冷漠地打斷了男人。

“帶着你的四項謀殺指控去見上帝吧。”

原本還慷慨激昂的男人聽到Dean的話後陡然失去了聲音。他滿面通紅,嘴唇顫抖,一雙細長的眼睛陰鸷狡詐地凝視着Dean看了許久,忽然哼笑出聲,又慢慢坐回到椅子上。将雙手擱在冰冷長桌上,他肩膀聳動身體前傾,用力翕動鼻翼仿佛嗅聞着空氣中的某種氣味。

“你沒有參加過游行嗎?”尖尖的舌頭從嘴唇之間伸出,頗有興味地舔過嘴唇,男人蛇一般惡毒的視線牢牢釘在Dean臉上,指尖有節奏地敲擊着桌面,“我将選擇良日,用火淨化你的罪孽。”

嘶啞的聲音仿若吟誦聖徒的詩,男人發出喑啞笑聲,令人毛骨悚然。Dean幾乎立刻便聽出他話中的意思,詫異駭然堵在胸口,驚得他手腕一震,下意識狠狠按在了槍上。

“你們一樣都滿身下賤肮髒的氣味,魔鬼才憫恤魔鬼。”男人舔着嘴唇的舌頭越垂越長,幾乎就要舔到了下巴。他笑着哼起歌,念誦誰也沒聽過的詩句,扭頭向文書借火柴。男人邪惡詭異的舉動讓年輕人下意識将紙筆一把揣進懷裏,瞪起眼睛不安地看向身邊的長官。

“記完他剛才說過的每句話,我們出去。”Dean一手按在年輕同事的肩上,湊過去小聲安撫,一雙警敏的眼睛卻仍死死盯着男人不放,似是提防他會忽然做出什麽危險舉動。

“你要小心他,人類不該讓魔鬼混跡在你們其中。”男人看着文書,語氣誠懇,手指卻指着Dean。

他的話讓年輕人下意識扭頭看了身邊的Dean一眼,視線從長官臉上自然而然落在他還搭着肩膀的手背上,不知為何,這一刻他竟有些抗拒Dean的觸碰。

并未察覺到同事的眼神變化,Dean只是緊盯着男人。在他的催促之下,同事終于做完筆錄,他立刻起身繞過桌子抓着男人的衣領将他拎起,推着他離開了審訊室。

開庭那天Dean依舊是作為警方證人出庭,他相信這一次一定不會像Lightman那個案子一樣。正如他所料,四項謀殺罪名統統成立,然而刑期卻比他料想中的短了足足十年。

“我只想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四項謀殺罪都成立,為什麽刑期那麽短!”剛走出法庭Dean便迫不及待追上檢察官,急着向他問個清楚。

年長者徑自大步走向停車場,沒有一絲回答問題的意願。Dean在他身後緊追不舍,問不到答案就直接坐上了對方的車,在對方再三要求之下也不肯下車。

氣結的年長者扭頭沖他大聲咆哮道:“三十年前你在哪個州殺死同性戀都是不犯法的,死者是同性戀的案子向來從輕量刑,你他媽的是第一次知道嗎?而且主教對那次的游行非常反感,你沒發現最近那些喜歡惹事的人都消失了嗎?別替他們的人權操心,好好等等主教在今年聖誕節的致辭吧。好了,我的話說完了,從我的車裏滾出去,立刻!”

檢察官的話讓Dean愣住了。

他知道曾經是有過很長一段時間殺死同性戀是不犯法的,可他今天真的第一次知道原來殺人犯與殺人犯之間也是有區別的,所以Bill Jackson可以無罪釋放,所以縱火謀殺了四個人的罪犯得到了料想之外的寬容。他更是料想不到檢察官竟會如此直白地告訴他主教厭惡那些游行的人,因為教會厭惡他們,所以他們的死就低人一等。

Dean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時的校長,想起那時将他關起來的警察,想起十八歲時在海邊遭遇的惡心的男人,想起回國那天遇上的出租車司機——他忽然就能理解他們了,因為這裏的每個人都是如此,因為周圍所有人都真心實意認定同性戀是渎神的,是低賤的,是不正确的,是不正常的,所以即便被人憎惡乃至消抹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這天下班之後Dean沒有打電話約Sam喝酒。天已經黑了,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進入局裏的系統檔案庫一件一件翻閱過往案件,但凡涉及犯人或是被害人是同性戀的他全都調出來細細閱覽。看得越多,他的心情就越是沉重,正如今天檢察官所說,但凡被害人是同性戀的案子,犯人最後都減少了刑期。那些被害人此刻可能早已是棺木裏的一堆枯骨,更甚,想到他們死後也進入不了天堂,也許留存下來的只剩一罐骨灰,可彼時殺了人的兇手現在很可能已經出獄,上至法官下至親朋無一不在用事實向他們透露:殺死那樣的一群人是為上帝允許的。

盯着電腦中那些受害人死時的照片,Dean只覺得心口好似被千萬把尖刀捅穿,仰頭看看天花板上的燈,空調運轉着,空氣裏彌漫着腐臭的氣味。

只有虛僞的他還坐在這裏。

Dean又想起在軍營裏被長官和戰友們侮辱過的那個男孩。那天夜裏他在操場上做完五十個伏地挺身,忽然又跳起來沖了過去,告訴長官自己剛剛撒了謊其實他曾經也是同性戀。他在一片寂靜中拉起因為屈辱而哭得滿臉是淚的男孩,彎腰撿起落到地上的外套再次披上了他的肩。那場鬧劇終于在他不依不饒的阻撓之下終止,結果再也沒有人願意和他們同住一個營房,最後竟是他們二人住到了一起。

男孩問他“曾經是同性戀”的意思是不是現在就不是了,問他是不是結了婚。男孩看他的眼神有幾分感激,又有幾分厭惡。他說自己曾經的戀人後來也說自己不再是同性戀了,大他六七歲的男人結了婚,在教堂裏掀開妻子的頭紗吻了她。

“我很怕被人知道我是同性戀的事,我瞞着所有人,包括父母和姐姐。我不想被當成異類,想過正常人的生活,讓別人承認我的努力和優秀,可我不會欺騙任何人。”

Dean一直記得那個男孩,包括他說的話,和說話時的表情眼神。他記得男孩認認真真,眼中的感激是真的,厭惡也是真的。

他仍是坐在這裏。

不曾向任何人透露過關于自己的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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