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63
直到接到Sam每天都會打來的電話,Dean這才驚覺他竟在辦公室一直坐到了深夜。長時間盯着電腦屏幕的雙眼又幹又澀,他難受地眨了眨眼,擡手伸了個懶腰,告訴弟弟自己還在辦公室裏加班。
“現在?”Sam的語氣很驚訝,“你不是剛剛結束了一個案子嗎?又有新案子了嗎?”
看來Sam也知道了。
弟弟是律師,熟知法律,Dean盯着屏幕上那些死者的照片,艱難吞咽下津液,可最後卻還是沒能問出想問的問題。
他想知道今天檢察官說的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可這一刻,他又突然膽怯了。
“重寫了一份報告。”Dean随便找了個借口蒙混過去,話說出口才想起來不久前他剛剛向Sam保證過不再對他撒謊的。
對一個撒謊成性的人來說,那太難了。
Dean握着手機,無數張死屍的照片鋪滿屏幕,看着它們,他甚至喪失了自嘲的興味。
草草關了電腦,一邊同Sam說着話一邊下樓,直到坐進車裏告訴Sam他要回家了,那頭的青年這才好似帶着什麽遺憾地依依不舍結束了通話。
回家,洗澡,換衣服,喝酒,輾轉難眠。
深夜裏睜開眼睛,看不清天花板也看不清窗簾,房間裏的一切被黑夜侵吞,模糊成難以辨認的形狀。鬧鐘放在床頭,秒針走字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他聽見自己吞咽的聲音,而後是心跳聲,最後是不知從何而來的白噪聲。
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些照片。
好像他們的死都是罪有應得,法律制裁不了,就會有聖徒背負着教條與經文将他們釘死在木樁上。
後來他想起了十七歲時見過的那對亂倫的男女,他們被推進了警車裏,沒過幾天就從電視新聞裏看到了關于他們的消息——那個畫面裏,高高的木樁上懸着長長的繩子,他和Sam無端端都被吓住,瞠目結舌,許久不敢說話。
那或許就是某種預感,無聲的谶語。後來的愛意裏總伴随着恐懼,愛愈深,懼愈烈,唯獨不敢再去想關于絞刑架的任何東西,那個詞也好,有關繩索乃至木樁的畫面也好,大腦裏好似豎起了一堵高高的壁障,他們自欺欺人地躲在裏面,畫地為牢,不見天日,便覺得安全了。
在這樣一個睡意闌珊的夜晚,那些刻意被遺忘的又統統被回憶,它們帶着一絲腥臭的氣味和死屍們混雜一處,最終散發出陳舊腐爛的臭味,僵屍般撲向他,咬住他的脖子,鑽進心髒,貪婪侵吞大腦。
會不會終有一天,那些游行的人反對的事依然會到來。主教的話會成為法律,愛慕同性的人最終也會被舉着火把的人釘死在木樁上。
檢察官的話又一次在耳畔響起,Dean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憂心忡忡,蹙起的眉頭再也沒有舒開過。
他早就為最壞的情況做過打算,他知道該怎麽做,也準備好了一切,可如果那時連同性戀都成為了罪,他不知道還有什麽辦法能夠幫助Sam了。
有那麽一會兒,從大腦到腳趾都是麻木的。憂慮驚恐讓腦中一片空白,他處心積慮絞盡腦汁思考應對之策,未雨綢缪地思考Sam的開脫之詞。在這段漫長得好似要延伸出另一個無限宇宙的思考時間裏,麻痹感糾纏着身體的每個部分,感官被清空成毫無知覺的空白,好似身體不複存在,最後他只剩無可捉摸的意識殘存于世。
試着動了動手指握住床單,他撐起麻木的雙腿下床,一頭撞進廚房裏,從冰箱裏翻出剩下的啤酒。他把它們統統抱進了客廳,坐在沙發上一瓶接一瓶。
他不該又喝得這麽醉的,明天可不是周末。
他最痛恨帶着宿醉上班。
可他的唇舌、他的胃和大腦仍渴求着一點冰冷的液體和足以令他更加麻木無知的酒精。
那些最壞的最好是不要到來。
因為他仍然迷戀Sam,仍會在Sam專注的凝視之中感覺自己化作無物,或是微粒,或是微不足道的星塵;他被Sam吸引,靈魂将成為Sam的囊中之物;他願意滿足Sam的一切渴求,願意滿足Sam的任何願望,他願意為Sam做任何事;他是犧牲,是供奉,是城牆,是利刃,而他只想更靠近Sam一些,近到他們再也分不出彼此。
一個哥哥是不該如此迷戀弟弟的。經過那些糾結的夢境,那些隐秘不可說的欲望,那些躲在暗處的偷吻與厮磨,曾經頑固抗拒的Dean終于妥協,他終于承認自己病态、不正常,他只想Sam仍像十年前那樣迷戀他、渴望他,他希望Sam能享用他的皮囊,占有他的靈魂——他感覺自己像一株只管攀附宿主的藤蔓,甚至從不敢想再也沒有Sam的生活。
可他每天都在想着那樣的生活。
離開了Sam會怎麽樣。
在這種時刻裏,Dean又想到了Sam,想到那個在Sam家中洗澡的女孩。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種時候想那些事,他不該想起她的,可她的影子卻和某個夜晚的暴雨一樣頑固,在他腦中盤旋不去,她美麗的金發和甜美的笑讓他自慚形穢,她站在Sam身邊,像天生就該站在那裏。
也許她應該挽住Sam的胳膊,在他扭頭看她的時候笑着仰頭吻他。
那才是正确的。
Dean握着酒瓶躺倒在沙發上。
他并不想讓一切變得正确。
盡管剛剛過去的這樁連環縱火謀殺案與檢察官的話令Dean接連幾天一直沉浸在低迷的情緒之中,可每每與Sam見面時,他總會刻意隐藏起那些。每一次在Sam事務所樓下等他時,Dean心中總會又期待又害怕,他說不清這種感覺究竟是怎麽回事,只是神經越繃越緊,情緒也越來越壓抑。
可他仍舊和往常一樣,從不拒絕Sam的任何要求。曾有過一次,Sam竟膽大地将他拉到停車場柱子後面漆黑的陰影裏接吻。他緊張一瞬扣緊了弟弟的手腕,仿佛只要他敢做出更加過火的事,他就會立刻把他制服在地。可他也沒有。Sam甚至吻到了他的脖子,手掌按住他的腿間揉弄,他不知這個Sam是怎麽了,喘着氣小聲地問,年輕人默不作聲,只是吻,手上的動作更加過分了,他提心吊膽,卻依舊予取予求。
他舍不得拒絕Sam,只想把弟弟要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