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64
倒在沙發上半睡半醒地躺到天亮,翌日昏昏沉沉到了局裏,一杯咖啡剛泡好都沒來得及喝上兩口就接到了一個電話說是有黑幫分子與警察公然火拼。還有些偏頭痛的Dean立刻放下手中的杯子套上防彈背心帶着一隊人上了一車,一路警笛鳴響飛馳趕往。
火拼很快便被壓制,Dean帶着特警沖進對方的房子裏将其中的幾人生擒,押着其中一人上車時,一個探長模樣的人铐了另外兩人走過來,說是既然FBI的人來了就順便把這兩人也一并帶走。
這是一對男女,女人粗看大概四十歲上下,男人比她年輕一些。他們穿得很得體,Dean注意到男人一直試圖用身體擋住女人。
“鴛鴦大盜?跨州作案?”Dean關上車門,隔着車窗沖駕駛座上的同事示意他可以開車把這群人帶回局裏,草草又瞥了一眼探長身邊的這兩人,按了按疼痛的太陽xue,随口問道。
“亂倫。”小肚子微微凸起的男人撇撇嘴,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目前只能說是有嫌疑,不過有他們社區裏的神父作證,八九不離十。”他說着,擡手指了指跟在自己身後的一個戴着十字架的男人,示意他就是神父,“我差點就把他們帶回局裏了,剛剛想起來現在這個已經不在我們的職權範圍裏了,既然有FBI的人在,幹脆一起帶回去吧。”
那個詞雷霆般突如其來劈入耳中,額角陡然竄過電流一般的疼痛,痛得Dean忍不住嘶嘶吸着氣,心跳一瞬間快得好似要撞碎肋骨。轉過頭重新審視地盯着這對男女,眼神小心翼翼,仿佛想從他們身上找出什麽不屬于“亂倫”的蛛絲馬跡。被铐住的男人仍是那副保護的姿态,眼神兇狠地瞪着Dean,女人低着頭,用微弱的語氣說道:“我們沒有……”
最好沒有。
最好不是。
幾個聲音同時在Dean腦中響起,争先恐後為眼前的這對男女辯解,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吵得頭痛欲裂的Dean胸口滞澀胃中沉膩,險些吐了出來。在逐漸響起的耳鳴聲中,他壓下幹嘔的沖動,不住往胃裏吞咽着津液,深呼吸了幾次,這才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和意識,麻木地伸出了手。
他把他們帶上了自己的車——那對男女,以及戴着十字架的神父。
返回局裏的途中他不由自主繞了遠路,像是不願帶着這樣兩個人回去。一開始,車裏安安靜靜,只能聽見四個人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後座上的兩人顯然很緊張,呼吸急促,氣息裏帶着尖銳的雜音。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女人紅了眼睛,他看不見此時男人的表情,硬生生忍下扭頭一探究竟的沖動。
那位神父坐在副駕座上,雙手交握擱在大腿上,用力到關節泛出一絲不自然的青白。他數次回頭去看後座上的男女,在胸前劃過無數十字架,滿臉嫌惡,好似随時都會吐出來一樣。
“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探員先生。”他說,“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們怎麽能做出這麽惡心的事?亂倫?我的天,他們會下地獄的。”他說着,還試圖在車裏就同身邊的探員說清楚,卻被正在開車的Dean一手按住了肩膀。
“回局裏再說,神父。”Dean說,喉結起伏。
他覺得喉嚨裏被卡進了一枚兩頭尖尖的果核,呼吸不暢,咽喉刺痛。
再遠的路途也有終點,最後将車停進車位裏,飓風般的疼痛再次卷席大腦,道路上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音此刻都被放大成萬惡不赦的噪音,電鑽一樣狠心鑽着脆弱的耳膜。Dean不知自己是怎麽下車的,也不知怎麽就帶着這幾人上了樓。不知情的同事多嘴問了一句是什麽案子,他的嘴唇宛若蚌殼緊閉,揪着兩人衣服背後的雙手已經汗濕,他不知那是因為他在擔心自己的右手無力可能導致嫌疑人逃走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這本不是他的案子,可人是他帶回來的,鑒于此,上司就把這樁簡單的案子交給他處理了——對于亂倫的取證向來簡單,只要有血緣關系證明與證人證詞就能定案,他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搜集不同證人的證詞與證據,其後則交由檢察官起訴。
可Dean根本不想接手。
看了一眼辦公室牆壁上的十字架,先委托同事去取那對男女的DNA樣本做鑒定,自己硬着頭皮來到局裏最高級的接待室——神職人員在任何機構都将得到最高規格的禮遇——那位神父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面前放着一杯熱氣騰騰香味四溢的咖啡,可顯然他還在生氣,眼前誘人的飲料一口未動。
“神父。”Dean低頭向神父打招呼,直到對方點頭應許,他這才解開西裝的紐扣坐到旁邊的沙發上。
那對男女本是從小失散的姐弟,後來分別被人收養,十年前他們重逢相戀,直至向教會申請結婚時才知道原來對方竟是自己的親人。教會當然不會允許這樣的婚姻,震怒之下,神父直接叫警察帶走了他們。
“我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在我面前,就算他們事前不知道,但這不是借口。”神父聲音嘶啞,語調卻铿锵有力,“這是罪,上帝會懲罰他們。”
被拘留的四十八小時裏,他們都不承認這是亂倫,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對方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親人。也正是有鑒于此,當年的檢察官最終決定不起訴他們。被釋放的那天,他們就各自帶着行李天各一方,誰都不知道他們的去向。
“因為我們教區所有神父的反對,當年撤銷起訴的檢察官半年之後被停職,但是也沒有人繼續追究那對姐弟的事。我今年上個月被調到這個教區,周日在做禮拜的人當中發現了他們,我的助祭告訴我——他們是一對夫妻。”
那雙手再次交握到一起,Dean看見皮膚白皙的手背上浮起幾個鮮紅的指痕。神父顯然無法忍受這樣的事,他已經錯放過他們一次,這一次絕不能再原諒。
Dean潦草記下神父說的話,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他又詢問了一些當年的細節,譬如兩人出具的寄養協議一類的東西,看來神父對這件事記憶猶新,十多年前的東西他竟記得一清二楚。
将神父送進電梯,Dean靠在牆壁上疲累地揉了揉疼痛的額角,那股惡心的嘔吐感一直壓在胸口,始終無法散去。低頭翻看剛剛做好的筆錄,神父說過的每一句他都還記得一清二楚,神父的神情歷歷在目,語氣擲地有聲,那些憤怒、鄙夷乃至仇恨令他如芒刺在背,只覺得襯衫裏盜汗連連。
回到辦公室,他一口灌下了早晨泡好還沒來得及喝的那杯咖啡。
又冷又苦。
之後便又匆匆外出走訪那對男女的鄰居。他們在這裏居住了已經有六七年,男人是一名化學老師,連續三年被學生們選為最受歡迎的老師,女人沒有工作,只在聖誕節的時候會紮一些漂亮的花環出售。鄰居們一直以為那是一對夫妻,他們無名指上戴着婚戒,女人身體似乎不太好,男人一直很照顧她,每天傍晚鄰居們都能看到他們在一起散步。
午餐草草吃了點披薩,坐在快餐店裏看着陌生人進進出出,Dean頭一次如此抗拒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就算是Ligntman的案子,或是那四起令他挫敗驚懼的縱火謀殺案都不曾讓他對自己的工作抵觸至此,可現在,他竟發現自己畏懼着最後的結果。
如果那對男女真的是姐弟呢?如果他收集到更多有關他們亂倫的證詞與證據呢?他要把它們交給檢察官嗎?他要看着他們被起訴嗎?之後便又是絞刑架上的兩具屍體,新聞中的主角。
掏出外出做筆錄用的記事本。
“我們聽神父說了,他們居然是姐弟嗎?真是太無恥了,騙了我們這麽久。”
“他們每個禮拜都會去教堂做禮拜,難道他們想讓上帝降罪于我們嗎?”
“我的天……去年聖誕節我還買過他們做的花環,我還送了他們很多姜餅……我的天,我的天,上帝不會因此怪罪我吧?我的天……”
“我的女兒上過那個變态的化學課!我希望他被燒死!”
每一頁上都寫滿了諸如此類的言論。
迅速合上本子,Dean粗魯地将它又塞回口袋裏,匆忙結賬,他抓過最後一根薯條塞進嘴裏便起身離開了快餐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