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71
憤怒的Sam看起來卻又難過又困惑,Dean擡頭看着他,仿佛不解為什麽他會這樣。
如果要問為什麽的話,因為回國那天他敲開弟弟公寓的門卻看到一個濕着頭發剛剛洗過澡的女孩,因為為了一樁爆炸案趕到百貨商場卻看到拒絕了自己的弟弟正幫着那個女孩挑衣服,因為在剛才的派對上他聽到那女孩和弟弟說起那天他們一起晚餐的事——如果要問為什麽的話,難道Sam心裏沒有自覺嗎?
他當然是故意躲避Sam的,因為他會忍不住好奇,忍不住想問關于Jessica的事,可那些都是Sam的選擇,他覺得自己沒有權利過問。
“所有人都覺得那是好的,不是嗎?”
移情就像偷來的東西,總有一天還是要物歸原主。
Dean覺得這個時候去糾纏自己和那個漂亮女孩誰在Sam心中更加重要實在太過矯情,有時是需要考慮責任和道義的,他知道,他更知道Sam不需要什麽事都告訴他,可他厭惡Sam隐瞞他,就像Sam厭惡他的那些謊言。
他很清楚那些橫亘在心底的酸澀與尖銳是嫉妒。
可是,和“正确”比起來,“嫉妒”又算得了什麽呢?
“正确”是Sam應得的,因為Sam是被某個人害得變成了“不正确”,變得需要“糾正”。
而Sam從未想過自己會從Dean口中聽來這樣的話,他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Dean會再次告訴他什麽是對的,什麽好的,像時光倒流回十二年前,淚眼迷蒙的他坐在椅子上,十七歲的少年按着他的肩膀,憂傷而驚惶地告訴他那是錯的。
如果他是錯的,為什麽十五歲那年他十九歲的哥哥沒有糾正他,為什麽十八歲那年已經大學畢業的哥哥還願意躲在房間裏接受他全部的觸碰和吻?為什麽那個時候不繼續堅持告訴他那不對,為什麽一定要等到這個時候?
“所以你也覺得那很好是嗎?”Sam說得咬牙切齒,聲音卻因為驚愕難過而一直顫抖。他猛地捉住兄長的手腕,推着他進了客廳,反手用力關上了大門。
“你看到所有人都希望我和Jess能有些什麽,所以你也那麽希望?你也希望我和她約會嗎?然後結婚?生兩個孩子?”Sam緊緊捏着兄長的手腕,氣得甚至忘記壓低音調,任由自己盈滿怒意的聲音穿透大門傳出走廊,仿佛他已經不在乎此刻會不會有人聽見他們的對話。
“閉嘴!”Dean急切地打斷他的話,擡眼焦急地看着他,壓低了嗓音說道,“你想讓別人都聽見嗎?”
“我不在……”
Dean陡然擡手狠狠捂住了弟弟的嘴,手指陷進臉頰裏,力氣大到好似要捏碎他的颔骨似的。
“我在乎。”他說,一字一字,兇悍陰冷的語氣同他滿是恐懼的眼神判若兩人。
Sam愣住。
盡管他們都是在這種恐懼中長大的,從不敢牽手,不敢走得太近,甚至在那些人多的場合都不敢看對方。也羨慕過那些能大大方方牽着手走在街頭的夫妻,可陰溝裏的老鼠早就習慣了暗處的生活,能和對方一起多活一天就是魔鬼的恩賜,他們從不奢求更多。
可他從不覺得Dean是這樣膽小怯懦的人——至少以前不是,四年前不是,可他卻為什麽變成了現在這樣。
慢慢拉下Dean的手,原本激動的情緒已經稍稍平複,看着兄長那雙仍有餘悸的眼睛,Sam輕聲問道:“你為什麽要那麽做?是因為害怕嗎?”
是因為害怕。
Dean曾經畏懼過噩夢,畏懼過野獸般的養父,畏懼過人言污蔑,畏懼過與Sam分離,畏懼過想象中的死亡。
它們有些真實,有些虛幻,卻無一例外地都撕碎過他,只是他幸運地又将自己慢慢拼湊好,拼湊成一個不再畏懼它們的人。
于是他也不畏懼危險,不畏懼槍口,不畏懼有朝一日的終結,憤怒的他甚至不畏懼不公,只是從始至終都活在自己會牽連本可避免這一切的Sam的惶恐之中。
少年時總是氣盛,死亡總是恐怖的,卻免不了在妄想與幻覺裏感知到一絲絲不可言說的浪漫。可他在戰場上見慣了屍體,每一次目睹死亡都是撕心裂肺;他也見慣了那些再也寄不出的信,見慣再也實現不了的夢想,每一次惋惜過後心裏就多了一道劃痕,雖然那都是別人的人生,可生命究其本質都是相似的,上帝願意收容亡者的靈魂,可祂不需要它們——而真正需要的卻再也見不到它們。
他不畏懼死亡,畏懼的是自己的錯誤導致死亡降臨在Sam身上。
如果他們的父母沒有死在那場車禍裏——他的意思并不是說他們同Neill夫婦不夠親密——也許早在十二年前十三歲的小少年就能悄悄地回到正軌上來,他的煩惱可以告訴父母,他們會慢慢勸導他,引導他,或許他的人生只需要那麽一次小小的修正。
可小少年卻把所有的信任和希望壓在了從一開始就從未正确過的哥哥身上。
是因為害怕。
因為Sam本可不必在意那些潛在的不公,不必在意那些潛在的危險,更不用擔心自己是否終有一天會被送上高高的刑臺。
因為Sam現在有了一個機會。
Dean知道此時自己應該搖頭說“不”,Sam不喜歡他撒謊,但他猜這樣的謊言不會激怒Sam。
而他點頭,說了“是”。
是因為害怕。
而Sam和Jessica看起來卻那麽好,他們站在一起可以被稱為“美麗”,而那種美麗甚至與他們的外貌毫無關系。
在那個簡單詞彙說出口之後,一切都變得安靜而簡單起來。Sam仿佛吞食了自己的呼吸,氣息吸入鼻腔就再也沒有被呼出過,瞪起的榛綠色眼睛裏含着一絲混沌不清的光,Dean看不透,也不敢去看清。他甚至不去想這樣的錯愕究竟是真心還是慣性,轉而又覺得如此猜忌弟弟的自己卑鄙無恥。
憤怒跟随呼吸被蠶食鯨吞,雲翳般在胸腔裏被撕得星點不剩,血液奔湧回心髒好似就靜止了,得不到供給的四肢感到麻木僵硬,指尖之下一片虛無。Sam試着找回自己的聲音,氣流卻淤塞在喉嚨裏。
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曾經沒有那麽近地見過懲戒者的模樣、沒有那麽近地目睹過死囚的容貌,所以那個時候雖然害怕卻覺得不真切,所以現在才突然意識到那樣的危險已迫近眉睫了嗎?
是因為害怕,所以曾經的心動和瘋狂都變成懵懂無知的錯誤,所以趁着現在他們還有退路便忙不疊試圖糾正嗎?
是因為害怕,所以自己要退縮,還想裝作無私地再把弟弟推向一個自以為“更好的将來”嗎?
蜷縮的舌頭慢慢舒展,舌尖舔過齒背,抵在牙齒下面,硌得痛了,呼吸這才一點一點慢慢變得正常。
“那你……為什麽不從一開始就拒絕到底?”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自然是失落多過期待的,那之後會發生什麽誰也料想不到,可就算過了漫長的十多年他仍然心存妄念,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幾乎被Dean的一句話捅穿意識與靈魂——那是他從未得到過的,談不上失去,談不上憤怒,談不上驚詫,更談不上痛楚。
“那你為什麽還要承認你也愛我,為什麽還要跟我上床,為什麽就連今天——就連今天我想要你的時候你也不拒絕我?”
Sam跨出一步迫近Dean,低着頭,額頭幾乎頂在了Dean的額頭上。他逼問Dean,試圖找出Dean在撒謊的證據,試圖逼Dean承認他說的都是假話。如果這些只不過是某樁案子的後遺症之一,他可以理解,雖然難過,也不會責怪Dean。
從沒有哪個時刻像現在這樣。
他迫切地希望Dean是在騙他。
“我拒絕過。”Dean說,語氣虛弱,“我告訴你到了十八歲才可以,我等過,等你自己意識到這不對,但是你沒有。沒人舍得狠心拒絕那樣的你,Sammy。”
“那我十五歲的時候你做過的那些又算……”急促的話語忽然頓住,Sam好似猛地頓悟一般,牙齒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這麽多年,Dean都是在遷就他嗎?不管是說過的那些話,還是他們做過的那些,都是因為Dean舍不得拒絕他嗎?因為他正好也是男人,所以Dean也無所謂嗎?
繁雜思緒湧向大腦,Sam卻在數以萬計的疑問之中啞口無言。他還抓着兄長的手,此刻卻覺得血肉鮮活的手掌在他手中只是偶人僵硬的殘肢,溫度褪去,最後只剩下空洞的冰冷。
他想問清楚Dean那句話到底什麽意思,卻又覺得兄長的話明明白白。
——他等過,只是沒等來自己想要的結果,最後也只能無奈遷就。
手指無意識地握緊,像最後一絲渴望得到答案的真心。Sam繃緊了臉,玻璃珠似的眼珠在眼眶中凝滞不動,好似已死的宇宙,燃盡了最後的一縷光,熱開始泯滅。唯有呼吸鮮活,卻也在自己躁動的心跳聲中漸漸融化為無物,消散無蹤。
頹然放開Dean,麻木地看了他最後一眼,Sam默不作聲地轉身離開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