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72
又是一夜無眠,翌日清晨半夢半醒之間,接到一通電話,Dean披上衣服趕到局裏,還沒來得及刷卡進門就被兩名同事從手中抽走了證件,他聽見他們說着“抱歉”,接着就将他的雙臂扭到身後扣住。
第一反應是掙紮,軍營裏受訓多時的Dean輕巧擺脫同事的桎梏,一面警覺地朝門外退去,一面低聲質問這是什麽意思。
“亂倫罪,Winchester探員。”其中一個跟上來再次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個眼疾手快地制住他軟弱無力的右手,掏出手铐将他铐住,抓着西裝的前襟将他帶進了拘留室。
“你清楚流程的,Winchester探員,從現在起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将成為呈堂證供。”落了鎖,探員們看着鐵欄那邊昔日的同事,不由得唏噓,對視了一眼,還是放軟語氣問道,“需要叫你的律師過來嗎?”
被推進拘留室的Dean背對着同事沒有轉身,沉默了一會兒,搖頭。
此生曾經歷過最恐怖的時刻是十歲那年第一次被養父踢倒在地,那一瞬他在浸滿全身的疼痛中真的以為自己會死。
第二恐怖的時刻是在營救戰友時被敵人伏擊,耳邊全是機槍掃射的聲音,子彈耗空了,拿着刀近身肉搏,右手失去知覺的那一秒他也覺得生命就将在此終結。
那些時刻裏他想着死亡,想着一下子距離自己很遠的将來,想到自己孤獨的弟弟,恨不能大哭一場,卻都幸運地與死亡擦身而過,只留下刻寫在了骨骼與肌肉裏慘痛的印記。
而今的恐懼來得猝不及防,昨夜剛憑着那些混賬的實話趕走了Sam,以為Sam就此能安全一些了,卻不料真正害怕的噩運接踵而至,而他此前所有的忍耐與惡行全都白費。
或許是昨晚真有鄰居聽見了Sam的那些話。
或許有人早有疑窦,只是沒有證據,昨晚他們都情緒失控,不小心便被抓到了把柄。
盡管已與死亡打過數次照面,可此時的Dean卻是前所未有的驚慌恐懼。他依然維持着進來的姿勢,背對着鐵欄面對一張空空如也的床,沒有動彈,沒有聲響,唯有隆隆心跳幾乎要震破耳膜,汗水悄無聲息地浸透襯衫,他呼吸,滿腦子都是Sam被行刑的樣子。
一旦被以亂倫罪逮捕,雙方無罪釋放的幾率幾乎為零,法庭從不會錯判這類案件——即便有,被錯判的人也被推上刑架,誰也不知其中真相——但一方無罪釋放的案例還是有的,不久前的Harry Falling就是最好的例子。
想到Emma Falling被處決那天Harry Falling自殺,尖銳的耳鳴陡然響起,驚得身體一震,熟悉的嘔吐感又一次在胸腔中翻覆起來,他忍不住彎腰幹嘔,感覺昨夜為了逃避酸澀痛楚而喝下去的酒此刻全都湧上了喉嚨。
緊閉嘴唇勉強咽下那些味道怪異的液體,感覺額上一片冰涼的Dean用力深呼吸了幾次,一度停擺的大腦開始運轉,思索着該用什麽辦法擺脫現在的困境——他們現在面臨的情形和Falling姐弟已然不同了,而他很了解Sam,Sam對待被逮捕這件事的反應一定也與他截然不同。
剛才在門口沒有立刻逃走是因為如此一來他就不得不帶着Sam一起走,他們一起逃亡,一生擺脫不掉罪名。而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罪名落在Sam頭上過,想為Sam脫罪,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一面估算着警察們找到Sam的時間,一面在心中搜尋可能幫Sam洗脫罪名的證人和證據,原本震耳欲聾的耳鳴漸漸地平息下來,盡管淤塞于胸口的嘔吐感依然強烈,但也不至再讓酸水上湧。
必須精心挑選證人,他們的證詞最為關鍵。
就這樣在幽暗逼仄的房間裏不知思考了多久,沒有進食也絲毫不覺饑餓,直到身後傳來開鎖的聲音,Dean這才動作遲緩地回頭。
“你的代理律師想和你談談,Dean Winchester。”
代理律師?他不是沒有找律師嗎?
Dean疑惑地皺了皺眉,但随即便明白了。
轉身走出拘留室,他背着手順從地任由別人揪着自己的袖子,一邊匆匆走路一邊思考着一會兒要說什麽。
代理律師,不出所料,果然就是Sam。他坐在折疊椅上,一只手被铐在桌子的一條腿上,似乎正思索着什麽,聽見聲音下意識扭頭,看到雙手被铐的Dean,眼中不禁閃過一絲焦慮的擔憂。
昨晚回去難過得整夜無眠。
客廳裏還保留着派對過後的狼藉,無心收拾,只是看到中央空出的那麽一塊空間,想到Dean就在一旁喝着酒看着他和Jessica跳了一支又一支的舞,心中抑郁,恨不得遷怒地打碎客廳裏的所有東西。
陰郁繞過被搬開的沙發徑直回到房間,沒開燈,黑暗裏唯有從窗外透進來的屬于其他大樓的星點光亮。心中被萬般情緒堵得近乎喘不過氣,可曾經他只習慣向Dean傾訴這些,如今才得知原來那麽多年裏Dean只是在遷就他,為了滿足他甚至願意和他上床,願意用謊言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過往的溫柔歷歷在目,此刻想來卻統統成了帶着倒鈎的刺,紮進心髒裏,帶出一片血肉模糊。
他不需要這樣一個愛他至深的哥哥,不需要哥哥百般無奈還是撒謊遷就,仿佛Dean為他做的一切只是出于古怪的責任感與憐憫,他沒有可憐到利用一個兄長的責任心來滿足自己。
思緒百轉千回,心中又恨又痛,酸楚從心房中湧出,同悶痛一起順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他坐立難安,最終還是忍不住憤怒地将手邊一本雜志扔向牆壁,又砸碎了鬧鐘,這才憋了一口氣走進浴室。
一夜無眠之後起得很早,每周日回去陪Neill夫婦去教堂也成了這麽多年來的習慣,洗漱時看着鏡中人濃重的眼青,卻連苦笑都笑不出,塗了些剃須膏在臉上,剛刮了下巴上的胡茬,就聽見有人敲門。
打開門就被人按在牆上,掙紮之間被铐住雙手,他扭頭憤怒質問這是怎麽回事,對方掏出FBI的證件幾乎要貼到他臉上,只是冷淡地應了一句“亂倫罪”。
所有的驚詫在頃刻之間統統化作驚惶,大腦一瞬停擺,直到被推進電梯中斷的思緒這才重新接續,慌亂失措之中咬住嘴唇,第一反應竟是他們是不是也逮捕了Dean。
他要求以律師的身份自我辯護——自然,對象也包含了Dean。他的要求需要得到法官的批準,在等待的幾個小時裏他一句話都沒說,坐在沒有窗戶的拘留室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清楚現在的形勢。
一旦被以亂倫罪逮捕,幾乎沒有被釋放的可能。為了Emma Falling的案子,他查閱了近三十年來所有亂倫罪的案例,雙方均無罪釋放的僅有一例。但那個案子沒有任何參考價值——有衆多證據與證人證明哥哥實際有性別認知障礙,堅持自己為女性,迫切渴望與男性結婚,正因為如此,“她”從小遭人孤立,經過多次治療無效,學業工作諸多不順,最終被自己的妹妹收留,兩人相依為命。被判無罪之後,心有餘悸的妹妹堅持把哥哥送去治療,不料幾個月後,“哥哥”因為一次治療中電流過大最終死在了治療室裏。
只能參考以前的案例為他們當中的一人做無罪辯護。
幾小時後,他的要求得到法官的批準。
Sam決定為Dean做無罪辯護。
現在需要尋找證據和證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