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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73

見到Dean的第一反應是憂慮,接着想起昨晚他說過的那些話,憤怒與痛仍殘存在胸口,瘋了一般撕扯心髒,Sam在痛苦之中咬住頰肉,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說話。

他很難逼自己承認Dean此前所做的那些、所說的全都是騙他的,那麽多年裏,他就那麽心甘情願地陷入謊言構築的世界裏,滿懷愛與恐懼地享受他們之間的每一次觸碰。

他還記得第一次被明明拒絕時自己的傷心失落,Dean像一扇緊閉的門,任由他如何努力,它永遠不會為他敞開;他也記得自己給Dean準備生日禮物時的愁腸百結,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好幾個晚上最後在往剃須膏的盒子上綁了一根緞帶,他記得自己給Dean打電話确認他是否收到禮物時的緊張與焦慮,記得沒能得到料想之中的回應時的無望與心碎;他記得十五歲那個暑假打着石膏的自己摔倒在兄長身上,然後他們之間有了第一個吻,也記得年滿十八歲那天晚上與Dean的那通電話。

他還記得自己是如何騙取Dean的同情獲得了暫時與他同床的小小權利,記得自己如何故意讓Dean聽見自己一邊叫着他的名字一邊自慰,他記得自己為了得到Dean而耍出的每一個小手段與小伎倆,更是記得在聽到Dean親口說出“我愛你”時的欣喜若狂,像陰沉的雲翳終于以為被陽光撕碎,曾經困擾于心的悲傷無望從此煙消雲散,他行走在雲端,俯瞰整個世界,得意于自己得到了整個宇宙之中最為珍貴的東西。

現在想來,也許他從一開始就錯了。那個叫做Sean的吸引力正是來自于他與Dean的相似,毫無知覺的他卻非要用Dean去替代Sean;他已經知道了愛上Dean是多麽危險的一件事,已經被拒絕了,卻不死心地耍手段,自作聰明地用連串的小詭計磨得Dean心軟妥協——

沒錯,就是妥協,也許那時的Dean只是可憐他,不忍心再拒絕,虛應着,一心等待他自己被恐懼擊倒,等待他知難而退。

他為自己造了一場長夢不肯醒來,Dean也不忍心叫醒他。

現在夢終于醒了,夢裏的噩運卻落進了現實。

Sam低下頭。

他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毫無遮掩地看進兄長的眼睛裏。

因為他發現自己仍是憤怒的,這憤怒來源于延續了十二年的悲傷,多年前的絕望只是被一張虛假的皮掩蓋,現在假象被戳破,那漆黑的無底深淵仍在那裏注視着他。面臨深淵,黑暗裏湧出了風與聲響,它在他耳邊咆哮,好似向他告密:而他不過只是一具軀殼,滿足了Dean以為此生再也無法滿足的妄想。

他也羞愧,他奮不顧身的自私卻把Dean引向了地獄的邊緣。

狹小的空間裏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低着頭的Sam悄悄擡眼看向Dean那邊,意外地發現平時喜歡把手擱在桌上的Dean今天沒那麽做。自從察覺了Dean右手的秘密,他就養成了揣測Dean每個反常舉動後面深意的習慣,此時不自覺又思忖起Dean這麽做的理由,直到Dean先開口,他這才陡然意識到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法官準許我為我們辯護,我會供認所有的事,你不需要說任何話,承認我說的都是事實就好了。”一開口,聲音嘶啞得連自己都吓了一跳,右手無意識震動了一下,扯動了手铐撞到桌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聲響。

Dean沒有說話,甚至動都沒有動一下。

頂燈忽然亮得刺目。

Sam感覺天空裂開了一道突兀漫長的縫隙。

“你昨天的害怕是對的……你的害怕是對的,這不是你該承受的事,都是我的錯。”Sam依舊沒有擡頭,垂眼自顧自說着,也不再去觀察Dean的反應。他沒有辦法想象Dean此刻的表情,兄長身姿麻木得宛若一尊毫無感情的石雕,可他不願把漠無感情這個詞與Dean聯系起來。

他不擡頭是害怕在Dean臉上看到那樣的表情。

甚至指責。

甚至憤恨。

Dean有權那麽做。

有權那麽想。

有權責怪他,埋怨他,甚至憎恨他、詛咒他。

他罪有應得,可Dean不該如此。

Sam只覺得心如刀割,肢體的每個部分都像被釘入無數木楔,手指痛到幾乎無法蜷曲,背卻慢慢在痛楚中佝偻起來。他咬了一下嘴唇,竭力保持着冷靜的語調告訴Dean他會交代哪些事,會找哪些證人,他告訴Dean不要擔心,甚至發誓一定會讓他無罪釋放——盡管這許誓看起來那麽蒼白無力,他依舊低着頭,不知自己剛剛承諾的聽在Dean耳中是否也是極致可笑的謊言。

一番話說完,寂靜的等待,大段空白,直至他們分別被帶回各自的拘留室,Dean竟還是一句話都沒說。

身後再次響起落鎖的聲音,拘留室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發黴氣味。幽暧不明的光從靠近天花板那個也焊着鐵欄的小窗透進來,而後是風和幾聲模糊不清的鳥叫。

沒過多久就又被帶了出去,這次是審訊室。兩張椅子并排放着,他坐下沒多久Dean就被帶了過來。他把被铐住的雙手擱在了冰冷的桌上,Dean沒有,他把雙手擱在腿上,像試圖用身體的某些部分将礙眼的手铐遮掩。

一位探員帶着一名年輕的文書走進來坐到了他們對面,探員看了一眼Dean,Sam清清楚楚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鄙夷,像一個誠實之人不屑撒謊者的道貌岸然。那眼神針一樣刺進胸口,痛得Sam陡然倒吸了一口氣,身體向後倒上椅背,帶動椅子擦過地板,驀地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對方的視線這才轉到他身上,與剛剛看Dean的眼神不同,現在只是純然的冷漠,仿佛他已經司空見慣,這樣的事不值得他再多做任何評價。

強迫自己漠視對方的眼神,Sam按照早就想要的那一套獨自扛下了所有的責任,不斷強調是他威脅強迫Dean。待他說完,對方轉而向Dean求證,一直沉默不語的Dean這時擡起頭,一字一句說道:“我們沒有亂倫。”

這句話打亂了Sam所有的計劃,他扭頭看向兄長,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絕不相信Dean會不知道這句話在亂倫案中有着怎樣的效果與作用,一旦嫌疑人否定亂倫事實,取證和調查就會随之深入,直到FBI認為找到了所有足以為案件結果定論的證據。

強忍下質問Dean為什麽不肯合作的沖動,心急如焚的Sam大腦飛快運轉着,試圖找出阻止對方進一步取證的方法。而坐在他身邊的Dean又平靜地繼續說道:“我想是給你們打電話的那個人對我和Sam之間的關系有所誤解。”

“閉嘴!”氣急敗壞的Sam終于忍不住出聲打斷。

Dean這才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也終于如他所願地不再開口。

接下來的時間都在拘留室裏度過。坐在硬邦邦的床上,Sam不止一次焦慮得咬起了指甲,他不知道Dean多嘴的那幾句話會不會讓FBI挖到更多證據證明他們的關系,原本能證實他那番說辭的證據就不算多,幫Dean脫罪的概率不算特別高,但只要有一線希望他都不會放棄,可Dean的不合作卻毀了他苦心孤詣的計劃。

Dean為什麽要那麽做?

既然他一直懼怕這種結果,這個時候就應該好好聽他的話,配合他,至少不會因為過去的一時心軟而把自己也整個賠進去。

苦惱地扒亂了頭發,只有此時,Sam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後悔愛上Dean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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