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74
庭審那天,Sam穿着幹淨挺括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铐也被暫時摘了下來。今天的他,既是律師,又是即将被宣判死刑的犯人,雙重立場讓他感覺有些恍惚,無數次立足的法庭忽然之間變得不真實起來,好似一切都在他虛無缥缈的夢中。
身前是法官,身後是旁聽席,右手邊是公訴人,再往右看去是由神父組成的陪審團。
他雖然要求自我辯護,可想盡辦法卻是要将自己送上絞刑架。
死亡的預感不遠不近,如一排鋼針整整齊齊抵在脊柱上,手指在發抖,他察覺到了,嘴唇也是。法官身後高懸着白色的十字架,一塵不染,看着它,他忽然瑟縮了一下,随之而來的不是畏懼,不是負罪感,而是困惑。
他心中想着,他和Dean的……亂倫,并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然而盡管如此,他還是不敢回頭,因為他知道旁聽席上坐着Neill夫婦。
他不敢面對他們。
——那麽就當是他錯了,他和Dean并非那般無辜,或許此刻那對老夫婦正傷心欲絕。
Sam滿腹歉然地垂睫,不願去想養父母初聽消息時的心情,他怕他們難過,又怕他們後悔收養了這對兄弟。這世上善良的人很多,可陌生人也很多,Sam相信自己是正義的,但說真的,有時他不那麽在乎陌生人的想法與心情——他早就過了過分在意別人的年紀,他只希望自己別讓Dean失望,也別讓養父母失望。
可現在,他已經不知如何挽回Neill夫婦對他的信任與愛。
跨出第一步時就想過這一天,只是那時太小,以為自己長大就能堅強得宛若銅牆鐵壁,以為長大就能堅強到不被任何人傷害,也不為任何人傷心。
或許人就是這樣,越成長越脆弱,保護自己的殼越是堅硬,內裏就越是不堪一擊。
公訴人的聲音傳入耳中,Sam提醒自己要仔細聆聽她說的每句話,可他很難集中精力,一整顆心都懸在Neill夫婦身上。他知道這樣不行,今天給他的時間也很短,他必須在極為有限的時間裏為Dean洗脫所有的罪名,證據很勉強,他只能憑着自己的能力與經驗放手一搏。
可當終于聽清公訴人說話的內容,他一下就愣住了。公訴人為Dean羅列的罪名不僅僅只有亂倫罪,還有戀童與誘奸。他提交了一系列有關Dean戀童的證據,法官傳喚了證人,竟是爆炸騷動那天被Dean從衆人腳下救出的少年,他坐在證人席上,嚅嗫着指控曾經的Winchester探員在那天對他有過“令人不适的接觸”。不僅如此,甚至連Neill太太都成了證人,但公訴人稱她只提供了一份證詞,拒絕出庭作證,而那份證詞中提到,在Dean十七歲時她曾無意撞見十三歲的Sam同他睡在一個房間裏,她當時心有疑慮,而Dean騙她說他們沒有睡在一張床上。
“證人當初被被告騙過,後來因十三歲的Sam Winchester無意中說漏嘴才察覺是被告在撒謊。”公訴人說得有條有理,指出此處被告撒謊時可能出現的心理動機,并佐以他曾欺淩過一個名為Sean Duncan的男孩的事實證明他對自己的弟弟有過不正當與歪曲的獨占欲。
其後他又提交了Dean在軍隊服役時他的長官寫過的一份報告,報告中稱他曾因為性向問題公開與長官發生沖突,而沖突的直接原因是“一名赤身裸體的年輕男性士兵”。當年那位長官也出庭作證,指出Dean在性向上存在“令人不安的傾向”。
不僅如此,公訴人更是提交了Dean多年前的手機通話錄音,其中一段Sam記得很清楚,那正是他十八歲生日那天晚上他與Dean的通話。錄音沒有開頭,恰好從Dean引誘Sam自慰開始,下流的內容令在場所有人發出不适的抗議,法官皺着眉頭示意暫停播放,随後又接過另一份文件袋。
“這是他誘奸Sam Winchester的錄像,其中他主動提起從十九歲時就強迫比他小四歲的Sam Winchester與他保持令人作嘔的不恰當關系。”
一個又一個證人輪番作證,一件又一件證據接連提交,驚得Sam幾乎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們與它們串聯起來,相互佐證,天衣無縫,一個邪惡的Dean Winchester從證人們的描述中走出來,此刻正戴着手铐站在鐵欄之後,不必開口,仿佛人人都能聽見他下流猥瑣的聲音穿過耳膜。
Sam想起那些瘋狂主動的Dean,想起他的那些熱切與直白,想起他說過的“我愛你”與那些曾讓他熱血贲張的下流命令——年輕的律師突然明白過來,原來那樣的Dean也是假的,一個願意遷就他的兄長披了一張放浪的皮,錄下幾段斷章取義的通話記錄,拼拼湊湊,足以裁剪成一個罪大惡極的無恥之徒,足以讓法庭之上的所有人對他恨之入骨,讓人們同情他那個無辜可憐的幼弟。
十八歲的Sam興高采烈撥通了兄長的號碼,激動甜蜜地暗示,二十二歲的兄長卻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心理準備。
熟知庭審程序的Sam壓抑着自己又驚又怒又恐懼的心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忍下此時就跳出去為Dean辯護的沖動。他知道一旦他那麽做了,被刻板印象影響的陪審團成員便愈發對“Dean控制了弟弟”這個事實深信不疑。
他必須保持冷靜,他必須讓所有人相信此時站在這裏的他具有理智,意識清醒,沒有遭到情感綁架與控制。
公訴人終于提交完所有證據,Sam的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眼,疼痛的掌心裏死死攥了一把汗。過去那個深愛他的Dean已經不複存在,鐵欄裏站着的是一個該被他憎恨的騙子,他被騙子用吻和無數主動的告白蒙蔽了雙眼與雙耳,一心一意相信自己被哥哥所愛。而此刻,騙子騙足了他的心碎與憤怒,心滿意足等待這場盛大的騙局圓滿落幕。
還未開口發話,只聽從法庭後方傳來輕飄飄一句“Sammy都是自願的”。這個聲音幾乎令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衆人不由自主回頭,目光聚集到鐵欄之後戴着手铐的那個男人身上。他的表情還是那麽平靜,甚至還帶着一絲微笑。
Neill太太顫抖着抓緊了丈夫的手,坐在她身邊的老先生無言将她摟進懷中,仿佛不願再讓妻子面對如此心碎的場面。而陪審團的幾位神父臉上無一不露出鄙棄的表情,他們之中有人憤憤握緊了拳頭,有人一把攥緊了胸前的十字架,更是有人閉目念誦了一會兒經文這才再次睜開雙眼怒視不知悔改的犯人,随即他們相互之間交換了眼神,其中那位看起來最有威信的神父看了一眼法官,示意他不必等待辯方律師發言。
只有Sam知道Dean是故意的。這裏不可能再有人相信他說的是實話,而他的每句話都将進一步煽動在場每個人的情緒,逼迫難以忍受這一切的神父們督促法官盡早宣判結果。而法官果然以眼神制止了Sam,迫不及待宣判Dean Winchester亂倫罪名與誘奸幼童罪名成立,而Sam Winchester的亂倫罪名不成立,當庭釋放。
旁聽席上陡然爆發出一陣小小的讨論聲,尚還沉浸在驚愕之中的Sam只覺得渾身發冷。在這嘈雜聲響之中他聽見一陣極低極低的哭泣聲,僵硬麻木地扭過頭,Dean已經被法警帶走,Neill太太哭倒在丈夫懷中,Sam陡然發現養父母兩人早已是滿頭白發。
在這陣哭聲之中,他想起了Emma Falling,想起吞槍自盡的Harry Falling。寒意讓他猛地打了個顫,人們起身陸續離去,那對老夫婦卻一直坐在那裏,他就看着他們,想走過去質問養母為什麽要提供那樣的證詞,想逼問她,甚至想沖她怒吼咆哮。
冰冷刻薄的詞句在腦中成型,飓風般席卷而來,刀一樣将他片片淩遲。他怒不可遏,痛不可當,卻絲毫沒發現自己已經紅了眼睛,沒發現眨一眨眼睛就有眼淚落下來。視線膠着在那對夫婦身上,嘴唇蠕動着,傾身向前,雙腿卻邁不開哪怕一步。
漫長的無言過後,Sam低着頭跟随稀稀落落的人群快步走出了法庭,都不記得帶走為了幫Dean脫罪而準備的證據。
他憎恨Dean。
憎恨所有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