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80
靜默的晚餐不尴不尬,Dean癖好難改地舔了舔手指上的肉汁與芝士,将Sam遞過來的紙連同外帶的包裝一同扔進了垃圾桶裏。他起身套上了外套,剛走到門口就聽身後的Sam出聲問他去哪裏。有過那麽一個瞬間,他很想惡狠狠告訴弟弟說他要去妓院,可扭頭回望,Sam不掩擔憂的雙眼中居然真藏着幾分躁動的不安與沖撞,好似只要兄長那麽說了他就會信。
Sam不願意他那麽做。
嘆了口氣,Dean認認真真告訴Sam說他剛才所說的都是真的,沒有撒謊,見Sam仍舊不說話,他只是聳肩,說自己要去酒吧。
“去酒吧做什麽?”Sam不解,現在到處都是他們的通緝廣告,這個時候去酒吧顯然不是個聰明的決定。
“喝酒。”Dean說得言簡意赅,開了門就往外走。Sam見狀,只得匆忙抓過自己的外套跟了上去。怕被路上的行人認出來,明明步行也只要十分鐘的路程,Sam還是開了車。他陪着Dean進了酒吧,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Dean要了威士忌,他只要了一杯啤酒。
桌上的氣氛不算熱絡,他們各自喝着酒,也不知對方都在想些什麽。Sam想起一個月前他還經常和Dean來酒吧喝酒,無話不談,喝到微醺的時候就離開,推開酒吧的門時怎麽都忍耐不下親吻對方的沖動。他想起他們在車裏的那些調情,他的手貼在Dean的膝蓋上,Dean低笑着讓他再忍耐一下,電梯上樓的速度不知為何會那麽慢,等待開門的過程漫長到他以為這密閉的小匣子會一路升上雲端進到天堂。每次剛進到公寓裏他就不需要忍耐了,有那麽多次他們都沒能捱到房間裏就已經把對方剝得一絲不挂,Dean總是低喃着他的名字捧着他的臉,總是吻得那麽認真那麽忘形。
Sam忽然有些恍惚,牙齒輕輕咬住玻璃杯,悄悄擡眼去看一杯酒喝得心不在焉的Dean。他的視線膠着的Dean的眼睛與嘴唇上,從下巴滑下,掠過喉結,在T恤的領口處便戛然而止。他希望自己能透過皮肉看清Dean的心髒,能穿透軀殼看穿他的靈魂。
Dean說非他不可,那一秒裏他有過動搖,有過對自己的懷疑,想過自己是不是誤會了Dean。可他最終還是不敢放下戒備,不敢盲目地将這些從另一場出發點是“為了他”的陰謀中剔除。
他能理解Dean,就像他同情Emma Falling一樣。
一開始的Emma确實什麽都想不起來,直到她聽說自己的“丈夫”是自己的弟弟,直到她得知Harry為了保護她想獨自擔下所有的罪名。
Sam不确定把Emma回想起一切這件事稱作奇跡合不合适,她仍是孱弱的女人,臉色蒼白,眼角的皺紋宛若水紋,可她條理清晰地告訴他要取得哪些證據,要聯系哪些證人,她直接地告訴Sam她要撒謊,而他必須幫她把這個謊圓得滴水不漏。
“他為我付出了他的一生,而我從未盡到作為姐姐的責任。”Emma最後是這麽告訴他的,情緒非常容易激動的她那一天卻沒有哭。
作為關鍵證物的錄音都是真的,但那些都是Harry錄的,Emma撒了謊。她還撒了許許多多的謊,多到與真相事實混雜一起時,誰也分辨不清其中真假。
Sam能理解她。
可他不能說服自己接受Dean的所為。
他不能接受Dean錄下的那些斷章取義的通話,不能接受Dean悄悄留存的錄像,他不能接受Dean所有的主動和渴切都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對弟弟心懷不軌的無恥之徒——他不能接受Dean的蓄謀已久。
理解歸理解,卻難以原諒,卻難以再把Dean的話當做發自內心,難以再像從前那樣率真地相信他說過的一切。
凝視着Dean的胸口,只是這雙眼睛終究還是看不穿皮肉之下跳動的心髒。泡沫在口腔裏發酵成了苦澀,Sam想不通為什麽他和Dean之間最後變成了這樣。一小時前他看到Dean舔着手指時一度也想傾身過去含住他的手指,像他們曾經喜歡的那樣,舌頭下流地卷住手指,任由欲望在他們的呼吸裏膨大,最後雨一樣落在他們身上。可他忍下了,并暗自懊喪,看到Dean起身想出門時更是驚慌失措,還以為他真的會接受自己的暗示去到妓院後面的那幢建築裏。
Sam覺得自己不可理喻。
他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麽,也不知自己想讓Dean怎麽做。
他想放下,又放不下。
想給自己一個機會,又害怕會再次受到欺騙。
正想着,對面的Dean忽然起身,他急忙放下手中的酒杯跟着也站了起來。還以為Dean是要回去了,卻沒想到他只是朝着賭桌那邊走去。天已經黑了,酒吧裏漸漸也熱鬧起來,教會是嚴禁賭博的,但這種偏僻的鎮子,上帝那麽忙,應該也找不出時間來懲戒。Dean擠進人群裏,恰好有人離桌,他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現鈔壓在桌上,理所當然地坐上了那個位置。
在Sam的記憶裏,Dean幾乎是不玩撲克的,現在看他坐上了賭桌,Sam心中不免惴惴。Dean今天問他還剩多少現金時他也只是含糊其辭,悄悄摸摸口袋,如果不是囊中羞澀他也不會對那個問題避而不答。現在Dean就捏着那麽幾十塊,Sam有些擔心他會輸個精光。
應該阻止Dean。
Sam跟着擠了進去。
已經開始發牌了。
圍觀的衆人都興趣盎然。
擡起手,只要叩叩Dean的背,他會明白的。
低頭看見Dean專注沉靜的樣子,略微擡起的手陡然頓住,手指尴尬地在半空中蜷曲、顫動,最後又悄無聲息地垂下。
盡管仍是一言不發的Dean,也總比死寂的他要好。
Sam的沉默一開始是因為他的憤怒,他不想輕易原諒Dean,他對Dean的話充耳不聞,也很少與他主動說起什麽。後來怒意漸漸消散,想再說點什麽,驚覺悲哀與不甘還橫亘心中,他強迫自己只把Dean當成他最敬愛的兄長,強迫自己不再做回那個需要兄長遷就的幼弟,可在每一個與Dean對視的瞬間他都想伸手撫摸Dean的臉,他希望欺身過去吻他,什麽都不用做,只是一個吻就好。
Dean的堅持讓他們之間出現了裂隙,而他的堅持撕開了這道裂隙。他想回到過去,可想到Dean拼命将他從自己身邊推開,又感到憤慨茫然。
也許他們都需要一點不屬于對方的獨處時間。
不出Sam所料的是,Dean果然牌技平平,幾局下來輸得只剩幾枚鋼镚在手裏。他懊喪地撓了撓頭發,回頭像是在找尋着什麽,瞥見弟弟的身影之後,他招招手,低聲讓Sam把身上的現鈔都給他。
驚異地瞪起眼睛,Sam彎下腰,支支吾吾說着他身上的錢也不多了,滿臉窘迫。而Dean像是沒聽見他的話似的,只是一徑催促他快把錢拿出來。Sam的手心裏死死攥了一把汗,現在身上的是他們最後的一點現鈔,如果在這裏輸給了陌生人,那往後真的只能冒險用信用卡了。一口拒絕再拉着Dean離開也不是不行,可想到他連日裏的壓抑,Sam又有些不舍,在兄長與錢之間權衡再三,最後還是妥協地聽之任之,自嘲地想着或許他們還能來一次打劫便利店的戲碼。
将錢遞過去給了Dean,像怕那些還不夠似的,他又從別的口袋裏摸出幾個硬幣也一起塞給了哥哥。Dean把所有的錢扔到桌上,挑釁地看着另外幾人。幾百塊說多也不算太多,只是輸紅了眼的人總叫人不由發噱,牌桌上的幾人扁扁嘴,跟着這牌技不怎麽樣的外鄉人把所有的錢都扔了進去,繼續發牌。
亮出底牌時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一路輸錢的外鄉人拿到一手好牌,輕而易舉贏光了桌上所有人的錢。跟着下注的幾個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開始幾局不過是這家夥下的套,他一直很冷靜,輸紅了眼不過是浮誇的演技,而他們卻信以為真。惱羞成怒的男人們起身将Dean圍住,Sam見勢不妙急忙擠過去攔住一只已經伸到Dean跟前的拳頭,Dean踢倒了一把椅子,幾人打作一團,撲克牌和酒杯落了一地,耳邊全是玻璃破碎發出的脆響。
混戰沒能持續太久,兩個陌生人大步走進酒吧,大吼着讓他們舉起手。下意識扭頭,對方好似認出了這對被通緝的兄弟,其中一個還穿着警服的人伸手拿過肩上的對講機,正想說些什麽,Dean從幾人的包圍之中沖過去一拳砸上他的臉,折回來拽着弟弟的胳膊就往酒吧外面跑。
身後不時傳來喝令他們停下的叫喊聲,Dean拉着Sam跑得肋骨劇痛,幾乎喘不過氣,最後被弟弟粗魯地塞進了車裏。他伏在車門上喘息,擡眼就看見一個警察從槍套裏拔出了手槍,來不及多做思考,他下意識從腰後掏出手槍,照着對方腳下的地面開了一槍。子彈射進泥裏,彈開煙塵與土,對方反射性地朝一邊躲開,Dean趁機回手将Sam拉進車裏,形容狼狽的年輕人手忙腳亂插好鑰匙,踩下油門開着車便沖了出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