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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81

響着警笛的警車緊随其後,從後方照射過來的紅藍燈光令車裏的兩個人一瞬緊張到極點。兩輛車一前一後飙速開出小鎮,Sam全然顧不上看路标,腳下已經把油門踩到最大,卻始終無法甩掉後面那輛車。Dean扶着疼痛的肋骨喘息了幾下,搖下車窗.夜風頓時灌進車裏,攀着車窗探出小半個身子,開車的Sam驚呼着他的名字,他低喝着讓弟弟專心開車,眯起眼睛瞄準,左手飛快地扣下扳機。

子彈貼着車身呼嘯着飛向後面的警車,不偏不倚打中了右前的輪胎。無力的右手抓不住車門,Dean險些一頭栽出車外,Sam眼疾手快地把他拉進來,接着就聽見後面傳來一陣漫長刺耳的剎車聲。

往後視鏡裏匆匆一瞥,确認爆胎的警車最後歪歪斜斜停在了路邊,Sam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氣,卻依然不敢放松警惕,腳下依舊緊緊踩着油門,雙眼全神貫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車在夜色之中疾馳,沒有停頓,沒有遲疑,一口氣又開出了幾十公裏,喉嚨幹澀的Sam最終把車停在了生滿雜草的路邊,都來不及喘口氣,側身過來詢問Dean感覺怎麽樣。

“不算太壞。”Dean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左手握着槍壓在疼痛的肋骨上,嘶嘶喘着氣。這一路都太緊張了,心跳快得叫人難受,他打開車門俯身幹嘔,一只手貼上他的背,輕輕地撫摸輕輕地敲,直到他終于停下了嘔吐反應,那只手這才溫柔地把他又扶進車裏,手指收攏,像忍耐不住想把他摟進懷裏。

“我們的東西都丢在旅館裏了……”輕輕捏着兄長的肩,Sam嘆了一口氣。最後一點錢被扔在了酒吧的牌桌上,現在他們除了這輛車和彼此,真的是一無所有了。

Dean聞言,沒說話,一邊咳嗽一邊在弟弟懷裏動了動,暫時把槍擱在了腿上,伸手在口袋裏掏了半天,最後掏出厚厚一疊現鈔。

Sam吃驚的樣子總是顯得孩子氣,Dean在疼痛與難受的嘔吐沖動中忍不住笑出來,将那些錢塞進了弟弟懷裏。

“不算太壞。”他重複道,雖然還在咳嗽,臉色依舊難看,笑容裏卻帶着幾分得意。

低下頭,驚訝地看着那疊亂七八糟的鈔票,又詫異地看了看Dean,Sam一時不知該說點什麽。Dean催促他點一點有多少錢,他搖頭說道:“等你好些了我再數。”

“我短時間裏又好不了,小天才。”Dean搖頭,索性又從Sam那裏搶過錢自己數了起來。不算他從Sam那裏拿的,他剛剛一共贏了近一千五百塊。一開始輸錢都是故意的,唯有向Sam要錢時心裏不太有底,他們幾乎快囊中空空,Sam很有可能不會把最後剩下的這點錢給他。

一張一張地把鈔票展平,按照面額理好,疊得整整齊齊,這才又遞過去給Sam。

“向你拿的那兩百塊也在裏面。”他說着,看看Sam,深呼吸了好幾次,這才終于問道,“你剛才為什麽沒有拒絕?”

“什麽?”從哥哥手裏接過錢,Sam小心地把它們放在了外套裏側的口袋裏。這讓他想起十六歲那年自己第一次拿到打工薪水時的心情,那時他又雀躍又興奮,也是這麽小心地把錢放進了口袋裏,回家的路上買了點心,有Neill太太喜歡吃的蛋糕和Neill先生喜歡的曲奇,還有Dean最喜歡的櫻桃派。

此時與彼時畢竟不同了,雖然還記得那時的心情,可想想現在,更多的也還是苦澀與無奈。

但奇怪的是,現在他仍舊保留着那時為Dean買點心的一份純然,不然他也不會在Dean向他要錢時就那麽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他,甚至連一塊硬幣都沒給自己留下。

“剩下的錢不多了,剛才我輸得那麽慘,向你要錢的時候為什麽不拒絕?”

沒想到Dean會這麽問,Sam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因為Dean在面對自己時總是很壓抑。

因為他們之間的沉默太多了,而他不知怎麽改變。

因為酒也沒能讓Dean開心一些。

牌桌上他卻那麽放縱開懷。

“沒有為什麽。”他低聲說着,像是受了什麽委屈似的,一雙眼睛帶着Dean最熟悉的那種無辜的眼神看過去,像他又變回了那只眼睛狹長的小狐貍。

沒有為什麽。

因為沒有什麽比Dean更重要。

Sam不知道倘若自己這麽說了,Dean會不會也開始反省他過去的那些機關算盡,會不會也真真實實懇懇切切地向他保證今後絕對再不會撒謊。

他想知道說過非他不可的哥哥今後還會不會因為某些風吹草動而把他推到另一個人的身邊去。

他想知道。

視線最後落在兄長的嘴唇上,那麽幹澀,那麽蒼白,軟弱無力的疼痛攀上心髒,他吸着氣,像抽噎,不知如何才能改變現在這近乎絕望的境地。

一只手慢慢捧住他的臉,指尖那麽涼,像浸透這黑夜的月光。那對蒼白的嘴唇靠過來,帶着溫熱的氣息,帶着獨屬他心愛之人的體味,慢慢壓在了他的嘴唇上。柔軟與溫暖都是他熟悉的,濕潤靈巧的舌頭鑽進他的口腔裏,小心翼翼地舔舐,小心翼翼地試探,仿佛只要他一拒絕就會立刻離開。

外面有星空,有明月,有望不見盡頭的公路,有拂動的草與鳴叫的蟲。他們置身在一輛舊車裏,車窗大開,接吻的兩個人毫無遮掩。曾經是想都不敢想的,在這樣的野外,這樣的車裏,他們如此接吻,鼻息交錯,唇舌交纏。

Sam恍恍惚惚以為自己置身于夢中,錯愕地垂下眼就看見Dean已經合上的雙眼。他聽見Dean在他們接吻的間隙裏呢喃他的名字,呢喃着“我愛你”,一陣冰冷的戰栗驀地竄過頸後,無數過往蟲群般湧入大腦,咬噬得腦髓發痛。他忽然拉開了Dean,在他錯愕又心碎的目光中悄悄咬住舌尖,屏住了呼吸慢慢低下了頭。

“我要怎麽才能确認你說的都是真的。”

接吻的時候會想起曾經的吻,聽見“我愛你”時會想起昔日無數次的告白。那時他把它們都當真了,現在只覺得那些都是假的。除非Dean能證明,不然無論如何他都不敢再去輕信。

嘴唇上還殘留着久違的觸感,而鼻子還未嗅盡獨屬Sam的氣味,舌頭像一條貪心的蛇伏在牙床之間,冷寂空虛,好似藏了滿腔的毒,最終爛死在了溫暖的口腔裏。Sam的問題像一只毒蠍,蟄得Dean身體猛然一震。他分不清此時此刻傷心與負疚到底哪個更多一些,而他也找不出一個确切的答案回答他心愛的弟弟。

他撒了太多謊,一個接一個,謊話連着真實,一串一串,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Sam,他認認真真為Sam考慮将來,認認真真為Sam擔下罪名,而他所有的準備到最後結出了苦澀的惡果。

他證明不了。

口拙的人會有行動,疏于行動的人也許巧舌如簧。可他說過成千上萬遍“我愛你”,擁抱着弟弟高潮過無數次,最後它們都成了呈堂證供,把莫大的謊言遮掩成了鐵證如山。

痛楚撕扯着Dean的心,他頹喪地靠上椅背,閉上雙眼,最後連嘆息聲都發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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