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哀莫大于心死
那天之後,宋織繁出了院,馬不停蹄,收拾東西,回了家。
江竹昀窩在小房子了,周而複始着每天的生活,麻木,沉默,如同行屍走肉,能稱得上的僅僅是活着。
期間,江念昀好江墨昀都來過,只是江竹昀從不承認自己的頹唐,甚至自我安慰覺得自己沒什麽大事。
宋織繁回了醫院,一邊照顧爸爸,一邊找着零工,眼看着剩下的存款越來越少,宋織繁每天根本也什麽心思和時間去悲傷,全部的精力都在哄爸爸開心和照顧宋淩凡身上,越來越瘦,越來越忙,只是不肯休息。因為停下來,明天他們一家的日子,都不知道怎麽過。
半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宋父恢複的還算不錯,順利出了院,也不用人寸步不離的照顧。
五月的日子同樣在奔忙中過去了,每天,宋織繁早出晚歸,倍感疲憊。每晚回到家,覺得整個人都像是散了架子,從頭到腳都是酸痛不已。可明明累的喘不過氣來,又不能表現出來,生怕弟弟和爸爸擔心,每日佯裝着歡喜和輕松,變着法的做些好吃的,哄着爸爸開心。
六月,是初夏的氣息。天亮的月越來越早,清風的溫度越來越高。宋織繁最喜歡的月份就是六月。
因為,六月剛剛入夏,微熱,微暖,風帶着撲鼻的生機渲染着整個北方,三天晴,兩天雨,天時常是湛藍色的,偶爾也會是灰蒙蒙的一片。
從前這個時候,宋織繁總愛坐在原來那個家的院子裏,發發呆,抱着一杯冰可樂,随着秋千的擺動,感受時間的緩慢爬行。而今年,所有的一切面目全非。現在每天的生活是東打一份工,西打一份工,奔忙,疲憊。甚至有些時候,宋織繁渴的不行,也不再舍得去花幾元錢去買一瓶可樂。
累......
當然累。你知道那種從天堂掉落地獄的感覺嗎?放佛是被折了翼的天使堕入了凡間。一時間,難以接受,卻沒有機會和時間去調試,生活就這樣硬生生的折斷了那曾經驕傲的羽翼,然後一甩手,血肉模糊的将你丢了下去,看着你艱難的爬行,然後嗤之以鼻。
眼看着,還有兩天就要高考了,宋織繁盡可能的抽出全部的時間去陪着宋淩凡,安排清單的飲食,放松他的心情。
宋淩凡的成績她是不擔心的,只要他穩定發揮,分數絕不會低。最後兩天,宋織繁也都早早催促着宋淩凡睡了。然而自己累了一天,回到房間,又不能睡去,熬着最晚的夜,去趕畢業論文,和準備畢業答辯。只是不敢開燈,怕打擾了宋淩凡休息,能摸着黑,對着電腦一頓操作。
一轉眼,到了是全國高考的日子,宋織繁好不容易請了兩天假,高考的那兩天就站在晨曦一中的門口,盯着巨大的太陽,默默的等候,她記得,四年前,她高考的時候,宋淩凡就是站在學校門口,這樣等着她的。
學校的周圍,全是等候的家長,連着兩天,烈日炎炎。
最後一科考完的那一刻,所有的考生順着那打開的大門,紛湧而出,呼吸着久違了新鮮空氣。宋織繁一直等着,最後在人群的末尾看見了宋淩凡緩緩的走了出來。
宋淩凡的神色并沒有多驚喜,但也不是沮喪,是一種很平靜的表情,朝着宋織繁走來,叫了一聲,“姐。”
“走吧,回家,姐姐今晚給你做好吃的。”宋織繁沒有去問宋淩凡考的怎麽樣,只是笑了,一時間又憶起了,那年她朝着宋淩凡走來,姐弟倆眼裏都溢滿笑容的畫面。
那天晚上,宋織繁買了很多菜,做了頓火鍋。
這是宋家出事後,一家人在一起吃的第一頓火鍋。宋父的精神好了一些,偶爾還是會自責和愧疚。宋淩凡坐在一邊狼吞虎咽,還帶着孩子氣,卻比從前長大了太多,學會照顧爸爸,變得懂事。
宋織繁許是這場變故中,變化最大的人吧。從前,她自信灑脫,甚至有些驕傲,面對再難的事也覺得不過爾爾。身邊有心愛的人,心裏有滾燙的夢想,一腔熱血。現在的她,也同樣驕傲着,只是那份驕傲被磋磨掉了很多棱角,身邊心愛的人離她遠去,心裏的夢想支離破碎,眼裏現在裝着的是生活的柴米油鹽和異常艱辛。
可是,為了她最愛的弟弟和爸爸,這一切,再難都無所謂了。真的,只要爸爸身體慢慢康複,淩凡能順利上了大學,有幸福的未來,那些所謂的苦難,她承受着,也甘之如饴。
所謂的親情,或許就是平常看起來稀疏平常,可能摸起來還有些紮手。當意外和變故剝去那不太好看和粗糙的外殼時,裏面的柔軟便足以抵擋所有,是軟肋,亦是铠甲。
想着想着,宋織繁笑了,看着眼前熱氣缭繞,又出了會兒神,然後撈起兩顆魚丸,放進宋淩凡和爸爸的碗底,自己也夾了一顆,丢進口中。
一咬破,丸子裏的汁水流淌出來,在空腔裏潋滟開來,仔細的嚼着,真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吃過了飯,宋織繁回到了房間,開始準備着論文。找的工作後天就要結算工資了,宋織繁想着先辭掉工作回a市把畢業論文交了,然後參加完答辯,領了畢業證再說。
正收拾着,宋淩凡主動進來了,坐在宋織繁對面,很認真的說着,“姐,你就放心回去吧,爸爸我照顧,等你回來,我也去找份工作,這樣你壓力就不會那麽大了。”
宋織繁擡眼看着一臉認真的宋淩凡,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點點頭。她知道,她的弟弟,長大了,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了。
夜深了,宋織繁提前在網上買了火車票,是硬座,因為票價便宜。
睡前,宋織繁又去爸爸和淩凡的房間看了看。宋淩凡剛經歷了高考,好像很累,睡得很香。
走回到客廳的時候,宋織繁看見了陽臺前站着的宋父,走了過去,“爸,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睡啊?”
宋父聞聲,卻沒有回頭,只是應了一聲,“馬上就睡了,你先去吧。”
“醫生說了,你身體剛好一些,不能站太久。”說着宋織繁又走進了一步,準備扶着宋父回去。
剛要伸手,宋父先開了口,帶着些無措和無奈,“織繁,是爸爸拖累你們姐弟倆了。”
話語聲一傳進耳朵,宋織繁的心就毫無防備的疼了一下,愣住了兩秒,鼻子馬上就是一酸,眼淚差一點就翻滾着掉了。
“哎,爸爸老了,真是越來越沒用了,每天就是給你們添麻煩。”宋父越說語氣越低沉,一句句的砸在宋織繁的心上,疼得厲害。
她當然知道,爸爸的心裏是怎麽樣的難過。宋氏是爸爸一輩子的心血,一夜傾覆,這樣的巨變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巨大的打擊。只是宋織繁真的不知道怎麽去安慰爸爸,那個歷經了滄桑如今落魄的中年男人,對她來說太重要了,所以心疼感翻了倍。
“爸。”宋織繁的眼淚太不聽話了,順着眼角只是流了出來,只是光線太暗,看不太真切,“我和淩凡只有你了,只有你好好的,我們才能好好的。”
宋父的背一僵,搭在窗臺邊緣的手緩緩的滑了下來,眼淚順勢而下,流進了皮膚的褶皺裏,七扭八歪。
“爸,你必須得好好的。”宋織繁辛苦了很多天,唯一的動力就是這個家了,父親和弟弟對她而言,是這苦澀的世界裏唯一的一點甘甜。說着說着,眼淚更厲害了,一顆顆的掉,打濕了手背。
宋織繁伸手去抱宋父,緊緊地,緊緊地,像是一松開手,爸爸就要消失了一樣。
好久,好久,宋父幫着宋織繁插幹淨了眼角的淚水,別過了頭,“好,爸爸肯定好好的。”
夜色沉靜如水,那句簡單的話在時空裏靜靜的回蕩,落入了分秒的交替中,永遠成為了過去式。只是它所帶來的心安和幸福感,一陣高過一陣,在糾結的心髒裏灑下一片溫暖。
這一夜,宋織繁睡得很熟,卻夢見很多美好的場景,他們一家三口的未來,春暖花開。
同樣的六月,a市也入了夏,氣溫一天天的回升,熱了起來。雲凡和江竹昀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如同今天高熱的氣溫下,打了蔫兒的樹葉,讓人失去了想要去勸慰和說話的欲.望。
日子,對江竹昀來說,忽然一下子就失去了色彩。從前,再難,總還有點期許,有個你愛的人相信你,如今,宋織繁離開了,江竹昀覺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棄了,在塵埃裏掙紮着,沒人救贖。
于是乎,生活變得麻木,變得無味。只是機械得越來越有規律,每早起來,洗臉刷牙,然後出門去那層寫字樓,面對着那些瑣事,一件件的耗費着所剩不多的心力,去解決,解決之後,又會有更多的事情冒出來。
所謂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大概就是如此吧。
現在的江竹昀就是這樣,自那天從醫院回來後,他把自己關在小房子兩天,再出來,就成了這副麻木不仁的樣子。那雙桃花眼裏細細碎碎的光芒攪和成了灰暗的平淡,鋪在那渾濁的眼底,看起來陰郁,悲傷,只是不太能表現得出來。
雲凡并沒有因為宋織繁的離開而争氣一點兒,在近乎平直的道路上,越挫越沒勇。
日升于日落在江竹昀的眼裏,沒什麽區別,除了還喘着氣,那顆破心髒還跳着之外,沒有什麽痕跡證明着他還活着。
畢業季越越近了。宋織繁在此之前趕了回來,面對室友們,什麽也不說,只是又開始在a市找一些零工,畢竟過了這個夏天,爸爸要複查,弟弟要上大學了,沒有存款,只能拼命。
一切的流程都很順利,宋織繁也算是勉強混了個畢業證,只是考上的商法研究生,怕是沒什麽機會念了。
畢業典禮的那天晚上,姐妹四個難得又在一起聚了一次。席間姚思思喝的迷迷糊糊,開始哭了,然後大聲的質問着宋織繁到底怎麽了?
宋織繁的心難受着,卻依然不想說,看了看初子喻,笑了一下,保持着沉默。
坐在對面的甄藝還是安安靜靜的樣子,只是偶爾會看向宋織繁,欲言又止。
這頓飯說得好聽,叫畢業聚餐,其實不過就是散夥飯。宋織繁看着醉酒的姚思思,和一邊幸福的初子喻,以及平靜的甄藝,那些大學裏所有的美好的湧現了出來。
只是,從今天以後,四人的人生會奔向不同的軌跡。或許她們三個還能有很多交集,但是宋織繁要走的路,怕是只能與她們三人越來越遠。
回去的路上,初子喻扶着姚思思,甄藝和宋織繁走在後面,一路沉默。
路燈的昏黃燈光照射着前面的路,模模糊糊,柔和平淡。空氣裏有夜獨有的寂靜。
直到宋織繁開口,小聲的打破了這份平靜,“藝兒,你是喜歡江竹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