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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非要我疼死

甄藝沒有料到宋織繁會這般突然的說出這話來,放佛是心裏最底層的秘密一下子被人挖掘出來,暴露在了陽光下,一時間沒有适應過來那明亮,緩和半刻,便開始順展開來。

甄藝微微皺了皺眉,本是下意識的張口拒絕,只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良久的沉默後,直接了當,脫口而出,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對啊,我喜歡他。”話尾的語氣很輕,帶着一股釋然的味道,嘴角噙着的笑,溫婉可人。

我喜歡他,這個秘密藏了很久了。

已經四年了,整整四年的時光,喜歡江竹昀對甄藝來說就像是心裏最黑暗又最明亮的心事,始終不願意給任何人看,僅僅是自己就躲在那角落裏,死死的護住那一點點的心思,然後獨自一個人欣賞和心痛,不停的做着自我感動。

剛才那句:我喜歡他說出來,甄藝自己都沒有想到。她以為,這個秘密會跟随着她一輩子,永遠爛在肚子裏,不會有人知道。

可今天,既然宋織繁問了,既然她們已經分手了,說出來也就沒什麽了。

“我第一次遇見他,是在機場。”甄藝放慢腳步,漸漸和姚思思初子喻兩人拉開距離,然後低沉着聲音娓娓道來,“我當時剛上大學,在機場被人碰瓷兒,他一出現就幫着我解圍,然後當衆揭露那些人醜陋的嘴臉。或許他只是舉手之勞,可是對我來說,就是掉落深淵的開始。從我那一天遇見他,我就知道,我喜歡他,對,一見鐘情的喜歡。”

“織繁,你知道嗎,在你們沒在一起之前的那兩年,我每天從宿舍出去,就會開始期待,在哪裏可能會遇到他。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參加什麽學校的活動,只是因為他是學生會的副主席,所以,無論學校舉辦什麽活動,我都會去參加,活動是什麽無所謂,做什麽也都無所謂。只要是他會參加或者組織的,就算做苦力,我也願意。”甄藝像是在将一個別人的故事,口氣平淡,有點點苦澀,但是苦澀裏不難看出幸福。

說着說着,甄藝笑了,“聽起來挺卑微的吧。還有比這些更卑微的,我不想提了。”

宋織繁平靜的聽着,沒有反駁沒有張口,若是換做別人她可能會覺得無所謂甚至是嫌惡這樣一種卑微的女孩。只是對方是甄藝,是她大學四年的好朋友,面對她,宋織繁沒來由的愧疚和心疼。

甄藝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去,看着宋織繁,從緊張無措,到坦然釋然,然後緩緩的笑了,“織繁,以前我對你的态度冷淡,是我自己的問題,所以我和你道歉。”

宋織繁張了張口,但是沒有出聲,因為她也不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麽,有點點後悔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

“只是,織繁,你們分手了。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也不想知道。我知道的是,現在的江師兄是單身,我想和他在一起。”甄藝慢慢的說出了這句話,這句她想說了很久的話。

她想和江竹昀在一起,一直想,想了四年。

宋織繁的眼光略帶着一絲詫異,但是又轉瞬即逝,繼而以一種平靜的目光看向甄藝,“他是個很好的人,藝兒,你也是個很好的人,你們倆會幸福的。”

宋織繁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江竹昀于她來講太重要了,只是他太好了,現在的自己要不起。既然要不起,為什麽不退出退的幹淨一點呢。

夜風在寧靜的月色裏悄無聲息的缱绻,兩個女孩好像放下了很多嫌隙,袒露了各自的心聲。

甄藝又沉默了一陣,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走吧,小花,起風了。”

“好。”宋織繁也笑了,牽起甄藝的手,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初子喻和姚思思,往學校走去。

追趕了一陣,四人重新站在一起,背影被路燈塗抹,拉的老長,親密無間。

姚思思大喊大叫,初子喻扶着她,心情很好。宋織繁平靜裏帶着欣喜,覺得淡然。甄藝笑着,是那種發自內心極少見的毫無拘束的笑。

甄藝悄悄的對內心的自己說着。

是的,甄藝一點也不差,她是一個完整而且美好的個體,她沒有因為今天說出喜歡江竹昀而感到羞愧,反而用一種輕松的快.感。她沒有做任何違背道德和原則的事。現在的江竹昀沒有女朋友,所以她,可以去接近,她也有權力将喜歡說出口,無限拉近她和自己喜歡的人的距離。

那天散夥飯之後,初子喻,姚思思和甄藝都搬進了之前合租好的房子,宋織繁匆忙搬出了寝室,找了個地下室暫時落腳,一天也沒有休息,就去了那份在a市臨時找的工作。

其實,那份工作,說的好聽,叫酒吧服務生,不過将難聽一點,就是陪酒的。

宋織繁從去的第一天開始就知道了,但是她沒有辭掉。因為那份工作的工資實在是很高,還有數不清的小費。眼看着這次回去,爸爸就要複查了,淩凡的高考成績已經下來了,考上了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學,随之而來的當然還有學費。所以,宋織繁沒得選,這條路,這份工作是她現在唯一能快速賺錢的辦法,她再不想也得做。

她真的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為了所謂的壓力,那些生活的艱辛而放棄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原則,從來都沒有過。

那些來喝酒的人惡心的嘴臉和不安分的手腳,想想都讓人作嘔,只是,沒辦法,宋織繁必須笑,笑的還要很開心。

還是一個平常的晚上,宋織繁端着酒杯,坐在那一群惡心的人中間,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連着很多天了,她已經喝了很多天的各種酒,現在辛辣的味道一下肚,胃裏就翻滾着疼。

宋織繁忍着,忍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臉色有多蒼白。只是機械的喝着,然後笑着,再舉起酒杯遞給客人。

那些人,越發不安分起來,随随便便的去摸索着宋織繁的身體,宋織繁一忍再忍,咬着牙,沒有反抗。

越來越過分,已經到了宋織繁難以忍受的地步了,剛想要反抗,胃裏又是一陣巨疼。

但是那讓人難受的觸摸沒有落下來,被一個高瘦的身影攔住了。緊接着,剛才坐在宋織繁身邊的人被那個高瘦的身影打翻在地,拳頭如雨滴一般的落了下來。

宋織繁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個身影打了地上的一頓,又飛快的站了起來,不管不顧後滿的叫喊和呼喚,将朋友們扔在原地解決事故,一意孤行的樣子,拉着宋織繁沖出了酒吧。

出了酒吧黑暗的環境,順着路燈光,宋織繁終于看清了那個身影的臉。只一眼,心裏的防線就被擊潰,毫無預兆的開始疼了起來。

是他了,是江竹昀了,只是不到兩個月,他也瘦的那樣厲害,下巴上有青澀的胡茬,桃花眼裏有霧氣,帶着憤恨和不甘,那樣兇狠的看着宋織繁。

一秒,兩秒。

然後将她一把扣在牆壁上,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宋織繁,你看看你自己穿的是什麽?”說着扯了扯那件短裙,瞧見了她手上的幾張鮮紅的鈔票,“為了一點臭錢,你至于把自己作踐成這個樣子嗎?”江竹昀的目光裏帶着淩厲的鋒芒,他死都沒有想到,他摯愛的宋小花,會拜金到這個地步。

宋織繁從江竹昀的話裏聽到了巨大的諷刺,從那雙眼裏同樣看到了不屑和一種憤恨,那眼白泛起了紅色。宋織繁被那抹紅刺痛了,胃痛,心痛,哪裏都疼,喘氣都疼。

沉默了兩秒,宋織繁昂起驕傲的頭,然後看着宋織繁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對,我就是喜歡錢,你看到了?你給不了,有人能給。”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江竹昀的瞳孔的猛的放大,然後收縮,緊接着雙手從牆壁上滑了下來,帶着無力,帶着失望,伴着嘴角最苦澀的笑,自嘲般樂了兩聲。摸索着自己的口袋,找出了身上所有的錢,也不過就是幾張一百元,然後看着宋織繁,靜止了兩秒,擡起頭,眼神裏再瞧不見溫度,淩厲,鋒利,嘴角一斜,低沉着聲音,“那作為你曾經的男朋友我是不是也得給點小費,意思一下。”說完,手裏那一小把錢,被江竹昀散落在了空中,狠狠的砸在了宋織繁的頭上。

那一張張粉紅色的光影在宋織繁的角膜上留下狠狠的灼痛,于身邊飄飄悠悠的飛落,落在她頭上,肩上,腳邊。

宋織繁覺得自己像是從頭到腳被人都蹂躏了一遍,心裏的那份撕裂,一下子鮮血淋漓,噴湧不止,眼淚猛的就落出來了。

江竹昀毒舌起來,真不是蓋的,話鋒一轉,“宋織繁,你也太不專業了,以後還得多學學怎麽接待客人。我就祝你,以後生意長虹。”扔下這句話,江竹昀頭也沒有回,揚長而去。只是轉身的時候,只有他自己知道,有眼淚落下來,心疼止不住。

江竹昀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燈火人潮裏,宋織繁捂着胃,虛弱的順着牆壁蹲下來,疼的眼淚一個勁往下落,卻一個勁固執的去撿拾地上散落的鈔票。

晶瑩的淚水低落在手背上,濺起小片的水花。最後宋織繁幹脆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着去撿那些錢。

別說是江竹昀了,就連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宋織繁,你的驕傲呢,你的臉皮呢,都去哪了?你就這樣放下了自尊了嗎?

越想,眼淚流的越快,宋織繁覺得五髒六腑像是被撕碎了一樣,攪合在一起,疼......

惡心的感覺湧了上來,連喝了這麽多天的酒,一幹嘔,吐出來的都是酸水。

宋織繁哭着,喊着,無視着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固執,無助,可憐,失落。

那些鈔票被她緊緊的握着,納入掌心。

漸漸的,她收了聲,平靜下來,留下一雙空洞的雙眼,和淚痕,望着黑色的夜空,丢失了所有的力氣和活下去的勇氣,死氣沉沉,萬念俱灰。

回去的路,江竹昀覺得雙眼都是模糊的,走走停停的,強撐着心髒喘.息着,看着華燈初上,燈紅酒綠的城市,來來往往的車輛,覺得像是一種無比巨大的嘲諷。

宋織繁,你為什麽要這樣?你知道嗎?你痛苦自己的同時,也帶着我一起奔赴深淵。那裏,沒有陽光,沒有風,沒有溫度,只是無盡的黑暗和絕望,折磨着我。

我愛你,曾至死不渝,我愛你,曾至死方休,我愛你,曾連同這個世界萬物都奔向你。

我們講過的那些以後,你知道嗎?我有多向往,多喜歡,多期待。我們說好的未來,有雲海江潮,有人間煙火。我們要去的遠方,是鮮花盛開,是詩意彌漫。

而你,就這樣撕碎了我所有的愛,用響亮的耳光結束這一切。最後還要在我那些傷口上塗上一口唾沫,惡心着我,折磨着我,非要逼着我連皮帶肉的往下清理掉那些傷口。

哪管我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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