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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目送

酒吧面前的最後一次拉扯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宋織繁咬着牙,結束了最後兩天的工作,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回家那邊,臨走前,她找到初子喻,将那天江竹昀扔在地上的錢一張張的展開,收好,放進了一個盒子裏,讓初子喻幫忙還了回去。

在候車室等車回家的時候,宋織繁站在候車室的窗臺邊上,看着外面,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天幽藍幽藍的,白雲沉醉其中,一如四年前,宋織繁剛剛來到這上大學的那一天。

那時候,雲很淡,風很輕,雲卷雲舒都是溫柔。宋織繁十八歲,帶着尋找六月少年的夢想,來到這裏,踏入a大的校園。這四年的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眼,她就快要過二十二歲的生日了。她如願找到了那個她惦念許久的少年,如願談了一場甜蜜動人的戀愛。只是,卻從沒有想到,結果會是今天這樣。

有人說,因為一個人愛上一座城。從前覺得矯情,但經歷了之後,宋織繁打心裏覺得,丁點兒也沒說錯。

當初自己滿腔熱血來到a市,考到a大,是因為這裏小吃多,這裏的景致優美,更因為,這裏可能有當初操場上那個少年。

這四年将近一千五百天的時間,她确實看過了很多a市的著名風景,吃過了很多傳統的美食,也見到當初心念着的人。可今日再離開,就不知什麽時候能再回來了,她割舍的原來不止有校園鶴鳴湖的美景,不止有那些花花綠綠的美食,還有那個她摯愛的,瘋狂喜歡的少年,連同着所有美好的回憶一同被埋葬,永遠的留在了這座城裏,永遠,永遠。

播音裏傳來檢票的通知,宋織繁望着窗外人山人海,車來車往,盡力的又往遠看了看,收回了快要掉落下來的淚水,緩緩的轉過了身,調整了三兩秒,拎起了手邊的行李,快步的走了,只留下一個潇灑瘦弱的背影。

火車轟鳴着,開出了熟悉的城區,帶着傷心的人奔赴着下一個目的地,那裏,一樣的辛苦。

時間就這樣過,轉眼半個月過去了。

自那天回到家後,江竹昀徹徹底底的掉進了黑洞,将自己封閉了起來,不吃不喝,熬着最晚的夜,喝着最苦澀的酒。和那些電視劇裏的爛橋段一樣,重複着晝夜交替,漫無目的的度過時光。

只有深夜的酒,沒有清晨的粥。七月的天是灰藍色的,燥熱的夏裏,人心顯得那樣脆弱。親人的關心被舉止門外,公司的事務被抛諸腦後,所以外界的一切都成了虛無缥缈,只要眼前的悲傷那樣真實。

又是一天,淩晨才不過四點,天就已經灰蒙蒙的亮了起來,江竹昀才剛剛睡着不過兩個小時,劇烈的胃疼就将他攪醒。連續很多天都沒怎麽吃東西,又是冷水又是烈酒,鐵打的身體也熬不住。

江竹昀覺得有點冷,一個人蜷縮在被子裏,也不說話,也不動,就看着天花板,放佛要把天花板看穿了一樣。

頭疼,胃疼,虛汗從身體裏一點點的冒了出來,江竹昀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很久很久,天徹底亮了,快八點了。門外傳來的一陣敲門聲,江竹昀沒有應答,還是固執的躺在那床上,任着疼痛折磨自己,一路下墜,享受着那翻滾的疼。

門外是蘇銘之。

蘇銘之是江竹昀大學的室友,更是好朋友,現在他們寝室四個言韓在外市工作,喬木楠出國,只剩下了蘇銘之和江竹昀。前兩天江念昀打電話才找了蘇銘之,表示想讓蘇銘之勸勸她這個寶貝弟弟。蘇銘之知道,江竹昀就是看起來不正經又花心随意,只是心裏比誰都重感情,他和宋織繁的事,蘇銘之也知道了,所以來看看應該的。

只是裏面久久沒有回應,蘇銘之也沒辦法,只能試探着又敲了好久,等了好久。

江竹昀現在耳朵裏好像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感覺自己的額頭像是着了火,但又冷的厲害,耳膜嗡嗡作響。五髒六腑錯了位一樣,碾壓着最後一點點意識。

蘇銘之還在門外敲門,問着。江竹昀實在是難受得快要瘋掉了,從床上勉強着滾了下來,沒有穿拖鞋,踉跄着去開門。

門剛一打開,蘇銘之還沒有開口,江竹昀眼前一黑,就這樣直挺挺的到了下去,失去了意識。再之後的事,江竹昀不記得了。

什麽去醫院?搶救?他都不知道。

只是再一張開眼,眼前已經是純白色的世界,床頭有吊針在一滴滴的往下滴。身邊坐着的是江念昀,看着他睜開眼睛,一下子緊張起來,“醒了?還難不難受?”說着順勢摸着江竹昀的額頭,自顧自的說着,“好像還是發燒。”

江墨昀好像也在,在一邊看着江竹昀醒過來,臉色又變成了一副嫌棄的模樣,“看看你那點出息。”

江竹昀撐着身體坐了起來,換股了一圈,“爸媽和大哥不知道吧。”

“哪敢告訴爸媽和大哥。你都快吓死我了,銘之送你來醫院就給我打了電話,醫生說你胃出血,差點命都沒了。”江念昀看着江竹昀的臉色,焦急的神情馬上上了眉梢,埋怨着,“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江墨昀本來昨天聽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也是心驚肉跳,現在江竹昀好不容易脫離了危險,他簡直就是又氣又急,“活該疼死你,你到底要幹什麽啊,命不要了啊,不活了?分了手地球不轉了?你看看你把你自己弄成什麽樣子,江竹昀,你能不能稍微成熟點。”

“好了好了,二哥,別說了。”江念昀看着臉色仍不太好的江竹昀趕緊出聲阻止,替江竹昀又掖了下被角,“醫生說了,你現在什麽都不能吃,只能打葡萄糖,你給我老老實實的待在這,不許再瞎折騰,把身體養好。”

江竹昀聽着耳邊或溫柔,或急切的關心,心裏起了小小的波瀾,可是仍沒有什麽想說話的欲.望,他好累,累的快要死掉了。

姐姐和二哥離開了,病房裏只剩下了江竹昀一個人,他又疲憊的閉上了眼睛,前天搶救的事他什麽也不記得,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做個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很黑,什麽也看不見,他就這樣孤獨的墜落,沒人施以援手。

睡了很久,再次醒過來的時候,送江竹昀的精神恢複了很多。

住院的第二天,蘇銘之來了,還有初子喻,姚思思和甄藝也都來了。江竹昀坐了起來,表現得算是平常,臉上沒有留下什麽悲傷的痕跡。

坐了一會,一行人也就離開了,初子喻和言韓打電話說了一些江竹昀的情況,言韓在外市也算放心下來,又和初子喻說了幾句,挂了電話。蘇銘之事務所裏還有事就先開車走了。

三人剛決定打車會合租的房子,甄藝一掏背包,才發現,自己的手機剛才進病房的時候随手不知道放到哪去了。沒辦法,只能獨自一人折返回去找,“你們先回去吧,正好一會我找到手機還想去書店買幾本書。”

初子喻和姚思思先離開了,甄藝重新回了住院大樓,乘了電梯,回到江竹昀的病房門前,到了門口,才開始猶豫緊張起來。

多番糾結,甄藝這一次沒有退縮,對着一邊消防栓的鏡子,稍微整理了一下長發和衣服,敲了敲門,進去了。

江竹昀聞聲朝門那邊看去,微微帶着疑惑。

“江師兄,我手機好像落在這裏了,我來找一下。”甄藝小心翼翼的開口。

“嗯,找吧。”江竹昀語氣平淡,視線從甄藝的身上挪開。

甄藝确實回憶不起來剛才進來,都在哪裏了,好像在沙發上坐了一會?一邊找,一邊還是沒忍住的偷偷看了床上的江竹昀兩眼。

他瘦的厲害,臉色很不好,那雙桃花眼深深凹陷在眼窩裏,沒什麽精神,濃重的悲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一股說不出來的悲涼。

甄藝找來找去,沒有找到,開始仔細的回憶。

江竹昀看她來回找,也沒有找到,于是掀開了被子,從床下來,“我幫你。”

甄藝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又找了一會,最終在洗手間的水池邊上找到了,甄藝想起來,可能是剛才洗水果的時候忘記拿了。

“謝謝師兄。”甄藝接過手機,擡頭看着江竹昀淺淺的笑了笑。

“沒事,自己一個人回去小心點。”江竹昀沒當回事,沒有回到床上,走向窗臺邊,往外看去。

甄藝握着手機,感受着殘留的餘溫,心裏一陣悸動,看着不遠處窗邊的江竹昀,一種奇妙的感覺陡然而生,算是心疼,算是不甘。

甄藝站在原地,猶豫了三兩秒,努了努嘴,最終一狠心,說了一段長長的話,“師兄,我們這一生會遇見很多人。只是有些人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目送她的背影漸行漸遠。既然都已經挽回不了了,那就好好的目送。清晨的粥,總比深夜的酒好喝,我所理解的最深沉的愛,是能成為對方的陽光,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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