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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各奔前程

說完這段話,病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甄藝站在原地,感受到了尴尬的氣氛。真恨不能給自己兩個耳光,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沖動就說出那樣的話。

江竹昀心裏被觸動了一下,遲遲沒有回頭,背後又響起了斷斷續續的解釋,“對不起,師兄,我......”

甄藝又成了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低下了頭,看着自己的腳尖,知道此刻,自己的臉一定是紅了。

外面起了風,有溫暖的氣息湧入病房,江竹昀站在窗口能感受到清風拂面而來,在皮膚上歡騰的跳躍,帶起一片溫柔的觸感。

那天,搶救的時候,他昏迷不醒,什麽也記不起來。醒來之後,除了滿身的疲憊之外,那些悲傷似乎也被沖淡了許多,可能是經歷了病痛後,那些情緒連潛伏了起來。

把自己關進老房子的這段時間,他什麽也沒想,只知道活着對他來說,是煎熬。經歷了這麽一場病痛,江竹昀像是脫了胎,換了骨,如今的心沒有那般疼了,裏面腐爛的肉掉了,只是還是在流着血。

面對家人的關心,朋友的問候,江竹昀慢慢領會到了所謂成長的含義。在醫院的第一晚,他睡着了,睡之前,想了很多,關于未來,關于親人朋友,關于宋織繁,關于很多很多。

是啊,江竹昀,你能不能稍微成熟一點,你也是二十好幾的人了,因為一次分手,把自己弄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有意思嗎?

外面的陽光美的超凡脫俗,這個夏天的已經過了快一半了,可樓下花園仍是萬紫千紅。這裏是中心醫院,有很多的病人來這,求醫問藥,為的無非就是有一個好身體,然後好好的活着。因為,只有活着,才能去見識這個世界上你沒有見識過的東西,才能遇見更驚豔的人,發生更多美好的事。

江竹昀,你清醒了嗎?

暗自在心裏發問,江竹昀忽然覺得自己太傻了,再想不開也不需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宋織繁不是說嘛,他沒錢沒勢,所以,他也沒有資本喜形于色,自甘堕落,更沒什麽資格放任自己。

江竹昀展開了一抹笑,弧度很小,轉過了身,看着對面不遠處紅着臉的甄藝,平靜的開口,“沒關系,你說得對。”

甄藝似乎是沒有料到這樣的回答,緩緩的重新擡起頭看着江竹昀,眼睛裏帶着不可置信。擡頭對視上的那一刻,甄藝在江竹昀那雙好看的眼睛裏重新看見了細碎溫暖的光芒,帶着柔和,有久違了的驕傲,自信。

甄藝不知道再說什麽話,安安靜靜的看着江竹昀,心裏湧起了很多溫暖和欣慰。她喜歡的那個江竹昀回來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對視這麽久。甄藝也是第一次沒有逃避江竹昀的目光,迎面而上,眼神交彙。她想,這個時候,她的眼睛裏也應該有自信吧。

“謝謝你,回去吧,我沒事。”江竹昀收回目光,再一次轉過身,看着窗外,口氣沒什麽悲傷的意味,也沒有掙紮,平淡的講完那句道謝。

“師兄再見。”甄藝反應了三兩秒,出了病房。

剛出來就緊張得扶着牆壁喘了幾口粗氣,緊接着笑了,很開心,很開心。

成長裏真的有太多的相遇和離散,太多的開始和結束。有人說,人生就是不斷的給自己套枷鎖,掙脫開一個,再套一個。也許我們就是從負重前行中不斷掙脫,慢慢變得成熟,去接受一些人的離開,盡管傷心,卻還是會繼續往前走,然後遇見更多的人。

七月就這樣走了,江竹昀仔仔細細的聽話養身體,一邊也開始在心裏構想着雲凡下一步的發展。

今年的七月真的是出奇的熱,宋織繁手裏捧着厚厚的一摞傳單,頂着大太陽,一張張的分發。

雖然她拿到了畢業證,有着還算高的學歷,但是法律圈想要混起來實在太難了,作為新人,毫無背景,要到事務所實習,跟着跑腿,準備材料,這些都不說,最氣人的是,開始,根本就沒什麽工資。

宋織繁沒有什麽別的選擇,她只能多打幾份苦工,多賺些錢,才能支撐這個家的開支。

烈日炎炎,汗水早就侵透了衣服,可是沒辦法,再累還是得挺着,堅持着。因為只要一放棄,弟弟的學費,爸爸的醫藥費都會落空。

只是再難,她也再不想去放棄原則做一些她不願意做的事了。那天酒吧門口江竹昀嫌惡的眼神和失望的目光,宋織繁到現在都記得一清二楚。她不想活成江竹昀瞧不起的讨厭樣子,就算他們分手了,她也不想。

摸了摸額頭上的汗,宋織繁又繼續發了起來。

上午過去了,手裏那麽厚一摞的傳單終于發完了,可下午還有另一份工要打。宋織繁馬不停蹄的騎着自行車,穿梭在馬路的車流中,往下一個目的地趕。

還好,淩凡這個假期沒什麽事,可以專心在家裏替她照顧爸爸。現在她就負責賺錢,先把宋淩凡的學費湊齊了再說。

每天,就這樣披星戴月,宋織繁艱難的熬着,有時候晚上睡着了,渾身酸疼的滋味還是難以擺脫,一直纏繞着她從睡去到醒來,一天天的周而複始。

無論天氣好與不好,無論身體舒不舒服,她都得去做着那些繁瑣的活兒,買着苦力,因為短期內,她只能做這些來賺錢。

七月,八月。

夏天就這樣悄悄的過去了,宋淩凡開學的前一天,宋織繁将學費和生活費都收拾好,遞給了宋淩凡,小心翼翼的囑咐,講着那些老掉牙的擔心。

送宋淩凡離開之後,宋織繁回到了家,匆忙的準備着午飯,自己也随便的吃了幾口。

“爸,你自己慢慢吃,我先去上班了,晚上你想吃什麽嗎,我給你帶。”

“都行,你工作別太辛苦了,早點回來。”宋父端着碗筷,看着忙忙碌碌的宋織繁心裏很不是滋味,但是臉上還是笑着。

“好,有什麽事,你給我打電話,我先走了。”宋織繁将遮陽帽往頭上一扣,笑着和爸爸說再見,出了門,下了樓,長腿往自行車上一跨,背着白色帆布包,騎出了破舊的老城區,穿梭于城市的車水馬龍中。

現在弟弟的學費也交上了,爸爸的身體在一天天的好轉,她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打零工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所以宋織繁打算去接一下英語翻譯的活兒,這樣收入也還算可以,慢慢發展,再想以後。

現在的首要目标,就是要照顧好爸爸的身體。

想着,宋織繁腳下踩着自行車腳踏板的力氣更足了,陽光在頭頂投射,溫暖可人。已經是暮夏了,秋天的腳步跟随在後面,似乎已經迫不及待。風的溫度漸漸涼了下來,這個多災多難的夏天,終于快要過去了。

宋織繁騎着自行車,看着道路兩旁,楊柳依依,陽光暖暖。一路掃視着那些鱗次栉比的建築,那些小格子一般的窗口裏都是忙碌的人們,或是眼裏有光,或是心裏有苦。形形色色,構成了這座城市最獨特的風景。

天空的盡頭是蒼茫缥缈的宇宙,就連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置身其中都顯得無比渺小,人的一生,漫長瑣碎,只是與整個時空比起來,顯得那樣短暫,微小,如同一粒塵埃。

反正遲早都會有化為塵土,魂歸天地的那一天。那就請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努力一點吧,笑着看看這個世界,盡可能多的去體驗那些你沒經歷過的,不往來這光怪陸地的人世間走一遭。

九月來了,秋天的氣息在北半球的土地上蔓延開來,最早枯黃的是北方的老楊樹,那一片片的葉子變得微黃,再到深黃,枯黃,最後飄落下來,葉落歸根,奔赴最後的葬身之所。

宋織繁依舊是每天忙到很晚,每天翻譯着厚重的材料,還在着手自己準備着司法考試。她好歹還有一張a大刑事訴訟的畢業證,如果投入時間和精力,将來找個差不多的工作應該不難。

只是要想當律師,必須要通過司法考試和拿到律師執照,這個過程漫長,困難。可是現在也沒什麽其他出路了,宋織繁只能過一天算一天,一邊先賺錢養家,一邊能準備多少是多少吧。

夜深了,亮着的燈的窗口一盞盞的變暗,熟睡的人越來越多。雲凡那一層的幾扇窗戶都已經暗淡了,只是一間房裏還是燈火通明。

江竹昀一個人坐在電腦桌前,冥思苦想,敲打着鍵盤,為下周的競标準備。

整個夏天,他都一直在養病,按時吃飯,聽醫生的話,吃藥喝粥。出院的那天,下了雨,江竹昀又把自己關子小房子裏一天,看着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了整整一天,心從不甘沒落到重新平靜。

人長大了,該學會的就得學會,該堅強的就得堅強,盔甲每個人都得有,為的是能掩護着那些軟肋,讓悲傷看起來歡喜,讓痛苦看起來平靜。

雨晴了之後,江竹昀又恢複了從前嘻嘻哈哈不正經的樣子,偶爾會和女同事調侃兩句,偶爾會和朋友出去嗨皮,只一點,他學會了更加努力,拼了命的努力。

就如同,現在這樣,背着別人,獨自伴着光,一個人的感動,孤獨,卻雖敗猶榮。

這樣,甚好。你和我既然道不同,便不相為謀。從今往後,無需挂念,大可,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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