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背離
封閉集訓的時間是一個月,這一個月裏的每一天,都安排得滿滿的。從形體到各種才藝的培訓以及考驗應接不暇。每一周周末都會有考核,考核結束馬上就會淘汰四分之一的人,最後剩下來的,會經過公司的領導最後一次審查,這批練習生裏,只能留下兩個人。
一同參加培訓的都有過一些學習的經歷,只有宋織繁白紙一張,什麽系統的培訓都沒參加過。除了脖子上那張貌美如花的臉還像是那麽回事,其他一概都不如別人。
那怎麽辦?後路已經沒了,前面縱是萬丈深淵,也得跳,拼了命的往前沖,不能回頭,因為芒刺在背,一點退路也沒有。
不過,娛樂這種東西,看臉是肯定的。宋織繁從小多才多藝,學習能力還是很強,又有這麽一張天生麗質的臉,挺過前兩次的考核算是容易。
可這娛樂圈哪裏會是那麽好進,後半個月的每一天,所有的訓練都是“真槍實彈”,有很多宋織繁從來都沒有嘗試過,時間又那麽緊張,只能是沒日沒夜的練,就算是如此,通過第三次考核也是勉勉強強。
身體是連續辛苦訓練的好幾天的酸痛感,但是宋織繁真的不敢松懈,因為她太害怕一不小心,就被淘汰掉,一萬塊錢打了水漂不說,爸爸的手術費可就徹底沒着落了。
沒有手機,一周只有一次的和家裏聯系的機會,宋織繁每次都打給張姨,問東問西,囑咐一大堆。
原來成為藝人的道路是這麽難,沒有背景,沒有基礎,更難。訓練結束後的每一天,宋織繁都會一直待在訓練室,只要沒累到胳膊都擡不起來一下,就一直練。
對着鏡子練習表情,最後臉都笑僵了。學習流行舞,為了完成一些動作,一遍遍的重複,到最後,腰酸背痛,滿頭滿臉都是汗。
日夜的交替沒有了縫隙,每一分每一秒,宋織繁都在準備着,練習着,練習室的地板随處可栖,只要沒累死,就往死裏練。
與外界隔絕,宋織繁稱得上是兩耳不聞窗外事,除了每周打一次電話問問父親的情況,對于最近發生的一切,宋織繁都不知道。包括那場國內金融圈爆發了一個月的小小的股票危機。
只是一場很小的波動,證券交易市場上頗為常見,但是于雲凡這家剛剛有起色的小公司來說,如臨大敵。
這一個月,江竹昀過得很不輕松,每天奔走着,流連于各個飯局,商量合作,穩定股價。
又是一場燈紅酒綠的晚宴,頭頂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睜不開眼。江竹昀,姚澤,還有甄藝坐在席間,接受着四面八方的輪番轟炸。
來之前,已經商量好了。甄藝看過對方拟好的合同,和姚澤讨論過後,最終敲定的是把對方的報價再壓下去百分之三。
談好了這一單,雲凡前些天的跌下去的股價,就有可能回升,所以,今晚聽心樓包廂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争,必須勝!
江竹昀坐在對着門的椅子上,不動聲色,卻在察言觀色。對方也很是沉得住氣,不主動開口,只是一杯杯的敬酒。目标從姚澤到江竹昀,最後竟然連甄藝都瞄準了。
酒杯已經舉到了甄藝的面前,這杯看來是非喝不可。
甄藝猶豫着,自己長這麽大喝喝啤酒也還可以,白酒這麽一杯下去,肯定是不行。但是做生意,這酒不喝,生意怎麽往下談。
甄藝咽了下口水,沒有再繼續猶豫,擡起手,準備接過那杯酒,卻被另一只手攔住了,順着頭頂的燈光,甄藝看見了那張好看的側臉,還有一貫不經心的笑,“她一個小姑娘,半杯就倒。我替她喝三杯。”
緊接着,甄藝看見了江竹昀仔細的斟滿了三小杯酒,然後一一的仰着頭,喝了個幹淨,就好像在喝白開水一樣自然,不過短短幾秒,連阻止的機會都沒留給甄藝。
這頓飯,最終吃完了,外面的星辰沉寂在黑夜裏,安靜,沉默。
甄藝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一樣的沉默,偶爾會用一種擔心的眼神透過後視鏡偷偷看看坐在後面閉目養神的江竹昀。
今天他喝了不少的酒,大概有七八杯。
他的胃能不能吃得消?甄藝隐隐的擔心着,默不作聲。他看起來還好,但是實際怎麽樣,甄藝沒膽量問。
司機先送姚澤回去了,接着到了甄藝住的地方,“師兄我先回去了。”
江竹昀睜開眼睛,禮貌的笑笑,“一個人小心點,到家發個微信。”
甄藝無聲的點點頭,最終那句問候還是沒說出口,看着江竹昀的臉色還可以,應該也沒什麽事吧。
甄藝下了車,揣着心思回了家。
老房子的門被推開了,江竹昀帶着一身的疲憊開了燈,換了鞋,澡也沒有洗,勉勉強強的把一身西裝革履換了下來,一頭栽倒在床上,扯過被子,緊閉着雙眼,感受着胃裏漸漸尖銳起來的疼痛。
真的很累,累的連去廚房燒壺水沖一袋藥劑的力氣都沒有。江竹昀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深海裏,周圍安靜至極,只有胃裏那翻滾的疼痛是唯一的聲響,一路往下墜着,身體被泡在水裏,軟軟的,散了架子。
今天談的還算是順利,至少結果是好的,過程怎麽樣,不重要了。這單成了,股價好歹能穩定兩天,雲凡上空的烏雲也能散去兩天。
只是,江竹昀除了如釋重負,沒有任何的喜悅和欣慰,他覺得自己的心空空的,連那份勞累也無處安放,懸在半空中,無所适從。
他不敢同任何人去講自己的痛苦,他也講不出口,更無人會懂。懂那些痛苦在脆弱的時候是如何潛出心底,将他擊潰。那些思念又是怎樣的撩撥心弦,占據着最柔軟的一角,一發而不可收拾。
手機被握在手裏,江竹昀看着屏幕,不知為什麽就點進了通訊錄,不自覺便撥下了一串號碼,娴熟,不帶停頓。
她的手機號,他倒背如流。
盡管那天從醫院回來江竹昀删除了宋織繁所有的聯系方式,可心裏那串數字的烙印,去不掉。
江竹昀深沉的吸了口氣,感受到心裏那份壓抑着的瘋狂沖出牢籠,包裹着深刻的想念,促使着他最終打出了這個電話。
他,真的,真的太想她了。
盡管知道她是那麽無情,盡管看見了她做的讓他覺得惡心的事情,他還是想她,在他最脆弱,最疲憊的時候,想她,想到近乎瘋狂,想到無可抑制,想到輾轉反側。
手機在收納箱裏,被封存着,因為關着機,它沒有亮,只是安安靜靜的躺在那,就像平常一樣。
是了,宋織繁在封閉訓練,手機關了機上交了。只是,江竹昀不知道,他只能聽見話筒裏一直期待的聲音被一句冰冷的,“你好,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給徹底粉碎了。
江竹昀挂了電話,忽然笑了,是那種赤.裸裸的嘲笑,紮在心上,連血都不會流一滴。
江竹昀,你真是賤啊!
胃疼像是潮水,一波高過一波,只是江竹昀麻木了,他随手去床頭櫃翻出了一包止疼藥,拿了最大劑量,往嘴裏随便的一塞,連水都不喝一口,就吞咽了下去,滿嘴的苦味。
待到那苦澀消失了,疼痛感變得遲鈍了,江竹昀坐了起來,打開了燈,将剛才換下來的衣服好好的整理,挂回衣櫃,然後去廚房燒了一壺熱水,又洗了澡,收拾妥當一切後,睡下了。
外面的天還是黑色的,月與星辰攪合在一起,缥缈如煙,寧靜如詩。
三月就這樣過去,四月的第一周也悄悄溜走,宋織繁不知付出了什麽,終于突出了重圍,迎來了最後在最終考核。
那天,和平常一樣,白晝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練習室的地板上,重疊交錯,宋織繁站在五個女孩中,美的出塵,醒目,身上帶着自信和獨有的驕傲,眼裏有閃爍的光。
一下午,不過短短三個小時,最終的結果就出來了,宋織繁和另一個女孩成功留下。
結果宣布的那一刻,當時的喜悅和輕松感,很多年後,宋織繁再想起,依舊清晰。
出訓練基地的時候,落日的餘晖将這個世界浸泡在了橘紅色裏,宋織繁看着柔和的光,嘴角緩緩的挑起一抹笑,苦,甜,皆有吧。
算是幸運,老天眷顧吧。只可惜,宋織繁不知道手機來的那個電話,以及那份幸運的角落裏躲藏的錯過和遺憾。
又過了幾天,合同簽完了,簽了整整十年,同意了很多條列,才勉強提前預支了十萬塊錢。
錢湊齊了,手術做了。
結果,也沒讓失望,爸爸暫時脫離了危險。宋織繁又花錢雇了張姨照顧爸爸,趁着宋淩凡放清明假期回來的時候,說清了一切,重新租了一個環境好點的房子。
安排好這一切,宋織繁收拾了行李,将那本日記放進背包裏,又和爸爸說了幾句話,離開去了嘉藝娛樂,開始進一步的培訓。
出租車上,窗外落霞滿天,宋織繁平靜的感受着吹來的春風,望遠看去。
伴随着四月的結束,證券市場的小小危機過去了,雲凡乘勝追擊,更上一層樓,在聽心樓來着慶祝晚會。江竹昀感受着身邊喜悅的氣氛,随心的笑着,看着外面暗沉下來的天,同樣平靜。
從今天開始,宋織繁就要去奔赴新的路途,江竹昀帶着雲凡要去往更廣闊的天地。那個沒有打通的電話,隔斷了兩人最後的一點點可能性。
以後的日子,一份感情一段回憶。
兩個人,兩座城。
輾轉,安好。
遺忘,背離......
從我們變成了你和我,你和我,都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