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一切都要好了,是嗎?
宋織繁收起臉上略顯痛苦的表情,勉強的從床上站起來,挪步到我是門前,打開了房門,是爸爸。
“怎麽了爸?”宋織繁笑笑問着。
“沒什麽事,看你吃完飯就回了房間,以為你不舒服。”
宋織繁下意識的搖搖頭,“沒有,就是剛吃完飯,有點困了。”
“那就好,剛洗好的水果,你睡之前,少吃點。”
“好,您也早點睡。”宋織繁接過水果盤,一臉笑嘻嘻的樣子,鑽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痛苦和忍耐。膝蓋的疼像是鑽進骨子裏的一條蝕骨的蟲,劇烈但不尖銳,只是在血液和骨髓裏緩緩的迂回,折磨着每一根脆弱敏感的神經,愈加強烈。
宋織繁小心翼翼的将手裏果盤放在一邊的書桌上,扶着衣櫃坐回床上,緊緊的捂住膝蓋,放佛是阻斷了血液的流通,希望能減少一些痛楚,不過只是徒勞。
沒關系,沒關系。宋織繁咬着牙,忍着,忍着。
過一會就好了。
流動的夜色朦胧,雲朵隐匿在寂靜的天空裏,看不見光影。翻滾的疼漸漸暗淡下來,留下了淺淺的痕跡,一直伴着流動的血液,循環在身體裏。只是它變得弱了些,變得能忍受了。
宋織繁的額角有細細密密的冷汗,裹着被子,終于撒開了緊抓膝蓋的手,緩緩的吐出一口氣,望着天花板模糊的光影,像是失去了半條命一樣,癱在床上。
從前的宋織繁是最怕疼的。現在的宋織繁只要沒疼死,就依舊能沉默不語,裝成什麽也沒發生。
她變了,更确切的說,她長大了,成熟了。
其實,沒人喜歡長大。因為長大代表着你要經歷無數多你之前不曾經歷的事,而且這些事大多都是痛苦的。可是世界永遠沒有你想象的美,它的殘忍,不斷的逼迫着你,再不願意,也終将走向成熟。
月色,星光。
北方的冬天,夜很長晝很短。好像永遠都望不到頭一樣。那麽冬天來了這麽久,春天呢,在哪裏?是不是它早就來到,只是,暫時還是兩眼一抹黑,沒有注意到。
困意逐漸襲來,頭頂的天花板漸漸模糊了。她好久都沒有安心的睡過了。一場自然醒的覺,對她來說有些奢侈。
而今夜,她可以放肆的閉上眼,沒有臺本,沒有明天的通告,一覺醒來,或許天就明了。陽光會再一次塗抹這個世界,晨曦是那樣美,讓每一個人都心馳神往。
宋織繁閉上雙眼,輕易的睡着了。
這一晚,她終于沒有無休止的夢境。這一晚,她睡得安穩,睡得舒服。這對她來說,是那樣不易。
再醒過來,已經是中午了。果然是陽光明媚。
宋織繁光着腳,從床上下來,站在窗前,能看見小區小路上未融化的厚厚的白雪,潔白,美麗。
新年就快來了,一定又是新的開始。
小年夜之前,宋家的年貨都已經置辦齊全了。過年的氣氛漸漸濃烈起來,一直到除夕夜,家裏都是喜氣洋洋的美好,和幸福。
不知不覺,除夕夜到來。宋織繁把張姨推出了廚房,一個人承包了包餃子的活兒。從和面,到調餡料,都是她一手完成的,從中午一直忙到下午,最初最後一步包餃子了。
拿起一張餃子皮,宋織繁小心翼翼的将餡料放在上面,一個個的捏出褶皺,完完整整的包好了一個。
一個又一個,一不小心,走了下神,有一個餃子漏了,宋織繁連忙去“搶救”,卻沒有成功,只能放棄。
準備丢進紙簍的時候,宋織繁瞥見了旁邊擺着的一摞餃子皮,随手又拿了一張,将又包了一層,這樣就不用浪費了啊。
宋織繁笑了一下,只可惜笑很快凝固在了臉上。
這個方法,還是他教給她的呢。
那年大四的寒假,她陪着江竹昀過年,兩個人又窮又沒什麽特殊的手藝,只能在家包包餃子。江竹昀這個廚房殺手,就是來搗亂的,宋織繁猶記得,他包一個漏一個。還在那自作聰明的拿起另一張餃子皮,重複包裹,還邀功請賞,自我感覺良好。
想想,宋織繁不自覺的又笑了。
想起他,除了有痛苦,還有無盡的快樂。
宋織繁沒再繼續想下去,她也不敢再想下去,就想小時候吃的那些包着糖衣的藥片,甜過之後,裏面的苦讓人咂舌。大過年的,她不想掉眼淚,她太怕又一次被記憶吞噬。
熱氣騰騰的餃子上桌了,一家人圍在桌子前,吃的開心,熱鬧。電視上的春節聯歡晚會,熱鬧異常。宋織繁有意無意會看兩眼,再看看爸爸和弟弟的笑臉,覺得疲憊之餘,有暖意在流淌。
城區不讓私自放煙花,但是每到零點的時候,市政府會在人民廣場發一些。
雖然只能隔着窗戶,在高高的夜空裏看見一兩朵,卻也足夠欣喜。那大片大片的光影,綻放着,用盡一生的力氣,只換來一兩秒的絢爛,但值得。
宋織繁站在窗前,盡力望遠望去。
零點的鐘聲敲響了,新年了。
新年快樂,江竹昀。
宋織繁默默的在胸口念着那個一提起就會心潮澎湃的名字。壓抑住了那些苦澀,難過。盡量将歡喜平靜在心裏。
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們都好好的。
——
同一個除夕夜,江竹昀還是站在江家的院子裏,仰望着夜空。身邊的家人都成雙成對,只有他形單影只,背影很長,有些孤獨。
手機裏還是無數的祝福短信。江竹昀一一看過,還是有甄藝發來的,還是一句簡單的新年快樂。不知不覺這句簡單的新年快樂,說了這麽多年。
江竹昀回了消息,合上手機。
“下雪了!”大哥家的孩子興奮的叫着,拍着手在院子裏蹦蹦跳跳。
大嫂在一邊小心的叮囑,大哥在一邊笑着注視。一家人,看起來和諧,甜蜜。
江竹昀跟着笑了。會有這麽一天,他會遇見重新讓他心動的人,一定會的。
一定會吧......
難忘今宵又唱了起來,新年的第一天,來了。帶着期待和希望來了。
小時候,總覺得過年是一件無比期待的事,壓歲錢,新衣服,那些念念不忘的快樂随着年紀的增長,慢慢的淡了,心裏的期待,慢慢的變了。
從前,我願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我願覓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我願随心而活,歲月皆可回首。
現在,我願經年永去,回望不再悲傷。我願心上之人,一世安好。我願此生再無波瀾,安穩平淡。
年,就這樣過了......
宋織繁的假期快到頭了,看着洛舒發過來的三月份的行程表,她習以為常的回複,标注好,記錄號,收拾好行李,随時準備出發。
昨天的元宵節歡歡樂樂的度過了。宋織繁将行李箱放在房間門口,去了爸爸的房間,正巧宋淩凡也在。
“爸,我明天就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有什麽事讓張姨給我打電話。”宋織繁挨着宋淩凡坐下來,叮囑着。
“知道了,能有什麽事。”宋父笑笑,臉色看起來很好。
宋織繁操心完爸爸,又開始操心宋淩凡,“還有你,趕緊安心下來找個女朋友。”
“你弟弟我眼光這麽高,是誰都能看上的嘛?”這幾年,宋淩凡也變得油嘴滑舌,不僅長大成熟,也會在爸爸面前,逗趣開心。
宋織繁又板着臉教訓了兩句,三人在房間裏說了一會,宋父才開口說有些頭疼,想先睡了。
姐弟倆出了房間,關上了房門。
宋織繁剛想開口讓宋淩凡也早點休息,宋淩凡卻先開了口,“姐,這些年,你辛苦了。”
宋織繁一愣,沒太反應過來,三兩秒後,淺淺的笑了笑,“早就不苦了,再過幾年,等合同到期了,我就回來,安安心心的找一份差不多的工作。”
宋淩凡聽着宋織繁的話,點點頭,“到時候還得給我找個姐夫。”說完笑嘻嘻的趕緊飛奔回了自己的房間。
看着落跑的宋淩凡,宋織繁無奈的笑笑也回了自己房間。
這個年,她過得很開心。
明天再一睜開眼,就要開始新一年的工作了。經歷了這麽多,宋織繁終于感覺自己慢慢找回了當初從容的心态。
你看,一切不是都在往的好的方面在發展嘛。坐在書桌前,宋織繁又自然的打開了日記本,那個關于他的日記本。
她還是固執的寫着,盡管她知道沒有以後。
可反正他不會看到,就當自我安慰了吧。宋織繁一筆筆的記錄着,像是在寫一封冗長瑣碎的信。
最後一句,寫完了。白色的紙業上寫着一行字:江竹昀,新的一年,你要好好的。我覺得我快放下你了,真的,寫完這本我一定可以放下。
合上了筆記本,宋織繁關了燈,安穩的睡了。
角落裏張牙舞爪的醜惡和艱難被黑夜遮住了猙獰的面貌,讓人誤以為生活即将變好。但是最讓人深受的打擊的永遠是你快樂時猝不及防的一瓢冷水,也可能是狠狠一刀。
如果明天可以被提前預知,宋織繁可能會選擇悲壯的死在今天,寧可死,也不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