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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作死

程浩約了牧旭出去騎自行車鍛煉。

很多學生喜歡耍酷,騎自行車的時候不用手抓車柄,一路用腳踩着騎出去好遠,甚至還有一邊用雙手拿着手機玩一邊騎自行車的。

程浩和牧旭騎着自行車進了公園。不遠處恰好有一個男生,此時正一邊騎自行車一邊用雙手玩着手機,向他們慢慢靠近。

程浩看着看着就想起初中時候的自己,那個時候的他整天和一群兄弟出去瘋玩,騎自行車不抓手柄幾乎成了日常……直到後來翟其筱給他看了一些有人這樣騎自行車最終出車禍的視頻,畫面各種血腥各種恐怖。他默默地看了好幾遍後,就改掉了這個壞習慣。

也許是因為時隔已久,那畫面在他的腦海裏已經模糊了,又也許是因為此刻正在公園裏,沒有什麽車,程浩突然道:“牧旭,你不抓車柄的話能騎多遠?”

牧旭聞言笑道:“以前有段時間經常這樣玩,還挺遠吧。”

“要不咱倆比一比?”程浩挑起眉道。

“行啊。”牧旭痛快地點頭道。

然後他倆挑了個比較空曠的地方,開始了比賽。

程浩沒有料到,就是這樣一場即興的比賽,讓他接下來經歷了這一生中最有毒的時光。

————

翟其筱還在睡午覺,他的手機鈴聲突然就響了起來。

他一聽到自己專門為程浩設置的鈴聲,頓時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爬了起來,下床去拿放在不遠處桌面上的手機。

沒料到他剛一接通電話,傳入耳朵的聲音便令他渾身狠狠一顫,喉間發緊,整個人都僵住了——

“程浩出車禍了,你來看看吧。”

————

牧旭慌亂的聲音回蕩在翟其筱的耳邊——

“太恐怖了我跟你說,我扶起來的時候滿手都是血啊。”

“诶怎麽說,我也不知道啊,我當時騎車在他前面的,突然聽到後邊‘撲通’一聲,我趕緊回頭看,然後看見他整個人摔地上了,腦門子也磕地上了……沒有車撞他,他自己摔的……”

“醫生說要縫腦門子,還有他的手好像也骨折了……诶先不說了,你來了我再跟你說……”

程浩和牧旭騎自行車去了C市,這次是在C市受的傷,因此去的是C市的醫院。

路上竟然遇上了堵車,翟其筱臉色發青,都快急瘋了。去C市需要過橋,上橋的時候就開始堵車,一路堵到了下橋,花費了不少時間,說來也奇怪,橋上兩條道,一條是去C市的,一條是回來H市的,去C市的那條路滿是車給堵死了,回來的那條路卻暢通無比。更坑爹的是,翟其筱的手機在橋上的時候竟然沒電了,他聯系不到牧旭,不能知道程浩的情況,于是他整個人都要炸了。

好半天終于磨蹭下了橋,車一路開到醫院,翟其筱一下車就奔了進去。

他一路奔到了牧旭指定的地方,抓住一個經過的醫生,喘了好幾口氣,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破碎得不成樣子:“醫生,剛才那個縫腦門的病人怎麽樣了?”

“縫腦門?”醫生皺着眉頭看他,“剛才有幾個來縫腦門的,現在都回去了。”說完醫生便急匆匆地走了。

翟其筱怔怔地站在原地,直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走到櫃臺邊問護士借旁邊的固定電話打一下。

很快地,電話接通了。

“誰啊。”程浩那熟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但發音有些模糊不清。

翟其筱聽到程浩的聲音,原本緊繃的神情頓時一松,整個人都有些站立不穩,他低聲道:“程浩,你現在怎麽樣了?”

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接着,程浩的聲音虛弱地響了起來:“翟其筱,是你啊。”

“嗯。”翟其筱緊緊抓着電話,回道,“我現在在醫院,你在哪裏?”

“剛縫了幾針,又去拍了片子,然後就回家了。我現在在家。”程浩說。

翟其筱垂下目光,輕聲應道:“好,我這就回去。”

回家的路上沒有堵車,一路上暢通無比,翟其筱回到家,便極快地來到了程浩的房間,這次他沒有敲門,而是急切地把手直接放在了門把手上,程浩沒有鎖門,門把手被他一按,房門“咔嚓”一聲就被他給打開了。

翟其筱把門打開後,目光便不受控制地緊緊黏在了坐在床上的程浩身上。

一開始,他是有些緊張的,就連呼吸都充滿了壓抑感,然而當他看清了床上的一切後,他的神情變了,嘴角緊緊地抿了起來,連額角都出現了隐隐的青筋。

程浩的側腦上包了紗布,右手綁了繃帶,被木板固定在胸前。此刻的他雖然氣色略有些蒼白,但眼睛卻炯炯有神,他向後枕着靠枕,一邊優哉游哉地翹着二郎腿,一邊用沒有受傷的左手往懷裏掏零食吃,吃得嘴邊全都是碎屑。在他面前不遠處有一臺電腦,正是上次被雷炸壞了後修好的那臺,此時正在播放搞笑片……

翟其筱打開門的時候,程浩正笑得肚子疼,聽到開門的動靜,程浩下意識地看向門口,臉上滿滿的笑意都沒有來得及收回……

翟其筱和他默默地對視了幾秒。

然後程浩就悲劇了。

因為翟其筱陰沉着臉,突然三步并作兩步猛地沖了上來,一把奪過他懷裏的零食,沒收了。

“啊啊啊我的零食……”程浩一邊叫着,一邊伸手想去搶。

翟其筱把零食舉得老高,冷冷地說:“熱氣的東西都不要吃了。”

然後他把零食丢進了床頭的袋子裏,撿了剩下的零食一起用袋子全部裝好,并用力地打了個蝴蝶結。

床頭放了一張拍好的X光片子,翟其筱拿起來看了一下,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居高臨下地看着程浩,一字一頓地說:“你嫌自己活太久了是吧。”

程浩說不出話來,因為他的确犯了錯誤,并把自己搞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以前給你看的你都不記得了。”翟其筱冷冷地說。

程浩聽到這話,便知道牧旭已經把事情的經過跟翟其筱說得差不多了。

程浩的表情漸漸地變得有些委屈,他忍不住道:“我現在是病號诶,剛剛從醫院裏掙紮出來,你要教訓能不能等我好了再說啊。”

“我覺得你現在挺好的。”翟其筱面無表情地說,“還能吃零食,看電視。”

程浩語塞。

翟其筱默然地看着程浩,他想到自己剛才一路上種種焦慮和快瘋了的抓狂心情,而始作俑者卻跷着二郎腿,一臉開心地吃着零食看着電視……

他一邊在心裏因程浩的病情沒有想象中那麽嚴重而慶幸,一邊又忍不住咬牙切齒,可程浩卻對自己的傷表現得那麽淡然,此刻甚至還有些委屈和無辜地看着他。

他聽別人說,程浩的親生父親就是下暴雨的時候不聽家人勸阻,開着小車上路,然後被水沖進河裏淹死的。

程浩遺傳了自己父親的作死基因,是閻王爺最喜歡請去喝茶的那種類型。

在翟其筱心裏,程浩總是受傷,但卻表現得并不在意,甚至還總是有意無意地去冒險找樂子。

上次是手臂擦傷,下颌骨發炎,這次是腦門上被縫幾針,加上右手粉碎性骨折。

……下次呢?

他不知道該拿程浩怎麽辦了。

他已經失去翟菁了,他不能再失去程浩,他不敢想象失去程浩以後他會變成什麽樣子。

他真想把程浩每時每刻放在視野裏緊緊看着,不讓他受一丁點傷害,可是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翟其筱的眼底是滿是濃郁得化不開的黑暗,他俯下身來湊近程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要是再把自己搞成像現在這樣,我就把你關在家裏,你再也別想出去玩了。”

程浩被翟其筱發狠的眼神吓了一跳。

姓翟的突然湊那麽近,還說要把他關起來這種話。

真像一個大人在吓唬自家調皮搗蛋的小孩啊……

看着翟其筱那發沉的眼神,程浩意識到翟其筱是真的生氣了,他發現每次他受傷翟其筱心情都會變得特別不好。

不知道為什麽,程浩被翟其筱這樣威脅了之後,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逐漸感到有些踏實起來。

雖然這種威脅多少有些可笑,但也算是關心的一種吧。

從小到大,就沒多少人關心他,很小的時候,他總是因為調皮搗蛋而受傷,那個時候他的媽媽和現在一樣,經常出去玩,只是把他丢給保姆看着,而保姆也只是随便給他上了點藥,就把他放在一旁不管了。就算有保姆管着,保姆也只例行公事,除此之外對他根本沒多少感情。畢竟他那麽鬧騰,誰願意管他呢。除了楚亦沒人安慰他。楚亦如果發現他受傷,會替他吹吹,說痛痛飛走了之類的話。不過現在兩人長大了,楚亦現在也不在他身邊了。長大以後,自理能力強了,更沒多少人關心他了。

程浩有時候想:為什麽翟其筱會這麽關心他?

翟其筱說到底跟他也沒什麽血緣關系,如果他媽媽沒跟程憲宇結婚,那麽他和翟其筱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關系。小的時候翟其筱還誤以為是他媽媽搶走了他爸爸,搞得家裏支離破碎……

現在失憶了,翟其筱對他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樣了。程浩曾經問他想起來了多少,卻發現翟其筱似乎連想起來的意圖都沒有……又似乎是想起來了,卻裝作沒有想起來。——也許是為了維持兩人的關系。

程浩一開始還擔心他恢複記憶後他們關系會惡化,但這麽多年下來,就算翟其筱道聽途說知道了以前兩人關系不好的事,他對程浩的态度也還是沒變,以前的事情對他來說仿佛無關痛癢。

在日後的相處中,程浩漸漸發覺翟其筱也是個不錯的人。

也許是因為同在一個屋檐下久了,每天看着生出啥兄弟情來了,所以關心他一下……大概是這樣吧。

程浩是這麽理解翟其筱對自己的關心的。于是他聽完翟其筱的話以後,順着對方的意思點點頭道:“知道了。”

他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但他知道翟其筱這麽說是真的關心他,因而原本充滿威脅的話在他心裏也變得毫無威脅起來,權當翟其筱頂多只是嘴上說說罷了。

翟其筱聽完程浩的保證,眼裏的陰霾退去了一些,他坐到了床邊上,悶聲不哼地低頭看着程浩懸在胸前的右臂。

看檢測報告上說是粉碎性骨折,這名字聽起來挺可怕,X光片照出來的情況就是手臂關節處有一小部分骨頭碎開了。

翟其筱盯着程浩的胳膊看,不知道為什麽,程浩愣是在他那雙黑不溜秋的眼睛裏看出了心疼來。

或許是因為翟其筱剛才的話讓程浩感到有些好笑,又或許是因為見氣氛有些沉悶,想要活躍下氣氛,程浩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很中二的話:“其實啊,我直到今天才意識到自己只是一介凡人。”

翟其筱:“……”

“X光片真的能拍出我的骨頭長啥樣子,诶……沒想到我也不能逃脫身為人類的命運。”程浩神色間有些惆悵地說,“我以前……還以為自己是個例外。”

翟其筱:“……”

還能夠犯二,很好。

翟其筱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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