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沈顧的溫柔,墨聃的留戀
夜深沉,萬籁靜。
沈顧只點了暈黃的一盞燈火,暗暗暖光下沉睡的墨聃臉色也顯得沒那麽難看。
沈顧解了墨聃身上的單衣,蛇妖傍晚時又是一陣要命的痛,煎熬出一身冷汗,方才用了藥昏沉睡下。眼下沈顧便趁他不知覺替他清理清理。
其實墨聃這樣瀕危的情況原本不必講究太多,只是墨聃心裏介意,他的容顏虛損得不成了,只願在愛人面前保持起碼的潔淨,至少,不要有不好的味道……
沈顧如今對他很是縱容,墨聃愛潔,他便不辭辛苦替他收拾。
解開衣衫,沈顧拿着沾濕的軟巾輕輕擦拭墨聃的每一寸身體,不只是墨聃擔心的清潔,更是想讓他身上輕便舒适些。
墨聃現在的身體堪稱醜陋,太瘦了,骨架嶙峋,皮膚松弛黯淡粗糙,又有些浮腫。任誰也沒法昧心說好看。
可是沈顧竟然也沒什麽嫌棄厭惡的感覺。更多的,還是憐惜。
沈顧細細擦過墨聃身體直到腳趾,這才給他重新換上單衫,攏好被子。再躺到他身邊,抱着他,睡去。
這一覺睡得略長,只是沈顧醒來後墨聃依舊在昏睡。
他太虛弱了。
可是即使昏迷着肚子也鬧騰不休,産xue處也不斷滲出污濁的羊水。
沈顧嘴對嘴給他送進湯藥,墨聃也咽不下多少,大半灑在身上了。
沈顧無法,也只有繼續好好抱着他,以期他自醒來就能看到自己。
蛇妖的時間不多了。
這樣的身體情況,拖到一個月,已經是極限。
*
蛇妖是在半夜醒的。
說是醒,其實只是身體壓抑不住難受的反應。
不知怎的,意識都沒恢複墨聃就突然嘔了起來,他身上沒有一絲力氣,側身吐都做不到,還是被沈顧摟着擡高上身順氣。
墨聃把飲的藥渣子湯湯水水全數嘔盡了,嘔到最後胃裏都空了還止不住地打顫。
沈顧手忙腳亂地一邊給他拍背順氣,一邊抱好他不叫跌下去,一邊又防着他吐的不順堵了氣管。
等墨聃好不容易止了吐又昏過去,才發現許是吐得太厲害脫了力,墨聃二便失禁被子裏一片污濁。
連忙又是一番收拾,墨聃身下淅淅瀝瀝總不幹淨,沈顧便一遍遍守着給他情理。
中間墨聃渾渾噩噩醒了幾回,也沒有力氣發出聲來,只能嘴唇微動,淚哀哀望着沈顧。
沈顧知道他身上難受,便吻着他的臉柔聲安慰。墨聃撐不了多久便又昏過去。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後半場蛇妖的情況越發兇險,幾次呼吸都快斷了。偏偏肚裏的孩子也來添亂,憑着最後的蠻力沖撞在産道口,肚皮洶湧起伏,産xue口也被撐得一突一突,幾乎引起蛇妖血崩。
沈顧答應過墨聃,只要他一息尚存,就絕不放棄他,于是也傾力救治,一直在他耳邊低語喚醒他的意識。
直到天亮,墨聃才嘤咛一聲睜開眼。
墨聃甫一睜眼就忍不住擰着眉痛吟出聲,只是他如今也只能生受着,完全無法抵抗任何煎熬。
零碎的記憶片段裏閃現昏昏沉沉裏沈顧的照料,一如此刻他的沈郎握着他的手輕輕按摩墜痛的肚子。
墨聃張口,想要叫叫沈顧的名字,卻只能吐出模模糊糊的痛聲。
沈顧如同知其所想一樣,“我在,別怕”。
是呀,他不怕痛,不怕苦,只怕愛人不在身邊、不要他。
愛人若在,他不怕。
他只怕不能陪在愛人身邊久一點,再久一點。
*
蛇妖汗透衣衫一遍遍,臉色越發慘淡,疼痛的呻吟如同破風箱裏的啞聲,折騰了好久,又失禁了兩回,好不容易終于止住了墨聃的出血,胎兒也疲倦地安靜下來。
墨聃乏力極了,又不肯閉上眼休息。
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昏睡的卻太多了。他不想最後能待在沈郎身邊的時間就這樣浪費過去。
所以,哪怕清醒着看沈顧收拾他的髒污讓他慌亂難堪得幾乎想鑽進地縫裏,他還是不忍錯過看沈顧的每一眼。
他的沈郎,那麽好看。
沈郎的聲音,那麽好聽。
沈郎的一切,都那麽好。
他多麽三生有幸,才能有這樣一段時光,獨占沈郎的視線,’獨享他的陪伴。
他多麽幸福,能像現在這樣,被沈郎擁入懷中。
墨聃不禁莞爾一笑,眼角眉梢真切的滿足讓他臉上幾乎煥發出神采。
“笑什麽?”
“好幸福”
“傻瓜”
傻瓜也是幸福的傻瓜。
可是,他是妖,福太薄。
蛇妖臉上的笑慢慢又染了凄然。
當他再度昏睡,沈顧看到的墨聃帶着入睡的表情,便是滿足到憂傷的微笑……
作者有話說:
第20章 第19章——蛇妖之死:昔人枉死,今人倍嘗,因果不爽,此生已罔。人妖殊途,殊途即絕路?
落花如雨,日光如織。
玉笛橫吹,飛聲漫天。
沈郎在吹一支曲子,沈郎說,這支曲子的名字叫做《清平調》。墨聃癡癡地看着,聽着,漫天韶光敵不過那一人,萬千歲月不如這一瞬。
墨聃微微笑,笑容是他從未有過的澄澈清新。
天地間仿佛只有他們兩個了。
如同初遇。
如同傾心。
多美。
沈顧一曲吹罷,回到墨聃床前,把他被風吹得有些散了的發絲挽到耳後。
墨聃今日的狀态難得極好,自醒來就沒有太明顯的劇烈難受,巨大的肚子終于沒有動靜,眼神都比前幾日亮的多,此時不知在想些什麽,連腮上都沁出一絲紅潤。
于是,沈顧也沒有煞風景地再去每個時辰地催他服藥。
顯然,墨聃這是回光返照。
終于還是拖無可拖。
*
氛圍太好,墨聃精神尚足,興致也好,孤漠又隐忍的蛇妖竟少見的絮絮叨叨起來,和沈顧說起他從未和人說起過的那八百年。
從懵懂初生山林,到摸索着修煉,到化形入世……
沈顧很配合的遞着話頭,“哦?”“後來呢?”’“這樣啊”
墨聃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卻還是堅持敘說,一直說到南湖初見沈顧。
墨聃低弱下去的聲音待着異樣的溫柔:“沈郎,我這一生最慶幸的事,便是遇見你。”
雖然相逢太晚。
雖然相守太難。
雖然不能求得相愛。
雖然轉瞬便是永別。
可是,能得你一回顧,能得你一注目,能得你懷中一剎,就已經是美好得超過想象。
我從不敢奢求你愛我。
我知道你是不言愛的,即使是青蛇,喜歡也未必就是愛。
可是,我終于還是不一樣的了,即使在越過你的底線之後。還是在你心裏留下痕跡了。
雖然心裏狂呼着不夠,可是,這真的就夠了。
*
“沈郎……親親我……好不好……”
好。
吻落在額頭,落在眼睫,落在鼻頭,落在臉頰,落在嘴角,落在唇上。
細密輕柔,如少年的夢境。
探唇觸舌,吸吮中靈魂觸碰,舔舐裏情意融濃。
缱绻難離。
墨聃已經沒了力氣,可還是想就這樣親吻着親吻着,如同被愛着,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良久,良久,直到身下笨重的軀體溫度一點點退去,沈顧終于分開貼在一起的兩張唇。
蛇妖已經去了。
臉上仍帶着柔情愛意,唇角是滿足的弧度。
可眼角卻有淚濕的痕跡。
*
沈顧依舊是容色清淡,沒有解脫的神情,也沒有失落的神色。
只是指尖撚着墨聃眼角冰涼的痕跡,有些沉吟。
昔人枉死,今人倍嘗,因果不爽,此生已罔。
他從來是個感情淡薄的人,對于青青,喜他天真爛漫的清澈模樣,更多是疼寵的心思。對于墨聃,初時是與路邊花草木石一樣未曾入眼的存在,可墨蛇的狠絕讓他真正把他看進眼裏,從視若無物到存了憐惜……
靜靜抱着蛇妖冷去的身體不知過了多久,誰也不知道沈顧心裏轉過什麽念頭。
天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沈顧懷中墨聃的身體幻化回了原形——一條巨大的墨蛇。
這次不再是半人半蛇的形态,而且完完整整的蛇身。
布着烏黑鱗片的蛇頭看不出人形時的靡豔容貌,粗壯的蛇軀上只有腹部突兀地聳隆着巨大的弧度,而折磨了蛇妖漫長時間的孕肚和胎兒終于随着他的死去而徹底平靜下來。
巨大的蛇屍橫在拔步床上,旁邊一人摟着已經僵硬的蛇軀,畫面實在有夠詭異驚駭。
人妖殊途,至此再明不過。
*
殊途即絕路?
沈顧眉頭一皺,清淡的神色中透出凜然渺遠的威嚴,時光的洪流激蕩起漫天璀璨。
漠漠光陰裏,他已無趣了太久。
塵世的煙雲繁華轉瞬而過,塵埃分毫無沾,走過不留痕跡。
但指尖還留着蛇妖那滴淚跡。
心裏還能憶起那微動喚作憐惜。
一彈指,指尖燦然落在冷透的蛇屍上,光華籠罩,灼灼不可直視。待亮光散去,而原地的墨蛇屍身已消失無蹤……
沈顧走出瓊宇,白衣乘風,眼簾微垂,盛滿無盡星海的眼眸斂上,如同收斂了時光。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