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章

我怔了一下子,以為聽錯,然而的确再不能更清楚——那熱的耳畔低語,這熱的攏住了自己的身體,箍緊的滾燙好像鑽入心窩裏。我感到一點激動,倒不是相信,因為錯愕和迷惘。

并不讓我的腦筋轉得再清楚些,突然嗡嗡地振動聲将我驚醒了。我推開徐征,幾乎倉皇地接起手機,馬上聽見更加熟悉,卻在此時教我心慌的聲音。我盯着徐征,一面往旁走開了點。徐征并不做動作,仍舊站在原地。那一塊角落半明半暗,将他的神情分成了模糊的兩半,仿佛冷,仿佛熱。他的嘴角隐隐的像是帶着笑。或許在嘲笑着我?

我掉過身去,朝前走了幾步。貼着耳朵的話筒傳出一點吵鬧,可方微舟的聲音還是清晰。那樣淡。他問:“之前怎麽了?”

我頓了頓,方道:“剛才在影廳,看電影,所以……抱歉。現在散場了。”

方微舟道:“哦。不是說去吃飯?”

我道:“沒吃太久,還有一點時間,他們說看電影。”一頓,又道:“你那裏有點吵的樣子,也在外面?”

方微舟道:“在我父母家裏。他們明天要上飛機了,我父母親認識的兩對朋友夫婦很久不見了,特地來一趟,飯吃到現在還沒有完。”

我道:“嗯。”

方微舟還沒說話,隐約聽見那頭有人叫了他,女的聲音,可能隔着一層倒不覺得那聲音清脆,微沉的透着一股韻味。方微舟匆匆結束了與我的談話。

我握着手機,一時像是怔了,不知道要怎麽想。這時手機又振了一下,傳來訊息,是方微舟,問我電影好不好看。我有些機械似的答複他好看,正要傳出去,突然覺得欠了什麽,趕緊掏出我的那張電影票,拍了照,一并傳過去。

“你這是做什麽?拍照證明你沒有說謊?”

聽見徐征嘲諷似的口氣,我頓了頓不理會,徑自收起手機要走開。他扯了我一把,我馬上甩開。他的臉色沉了幾分。

“蕭漁你要裝傻嗎?”

我道:“徐征,我當你沒有說過。”

徐征聽了卻不氣,反而笑:“蕭漁,我說你沒有良心倒是錯了,你是沒有心。”

我向他看去,一時真是惱了起來:“不然我能怎麽說?我們之間最多的關系是什麽你我都清楚,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你說你喜歡我?這不很好笑。”

徐征靜靜地看我:“我沒有開玩笑。”

我冷笑了一下:“你不要忘記,你的男朋友現在在外頭。”

徐征呵了聲,上前一步:“那我幹你的時候,你想過你男朋友?”

我不說話,可是臉色絕對不會好看。我掉頭就走了。聽見徐征在後面跟了上來,倒是他沒有拉住我,也不發作。然而這之間的沉默壓抑又古怪。

轉出去那偏僻的角落,馬上看見人來人往,到了外面大廳,很快在一面電影海報牆下找到了王任,以及徐征的對象。兩個人臉上都是不動聲色,看不出有沒有奇怪我們的磨蹭。

已經不早了。那人看了一眼徐征,像是暗示他與我們道別。徐征便對王任道:“我們走了,改天聯絡。”

王任點頭。他們兩人便朝另一頭走了。

我并不去望徐征的背影。

我和王任也要回去。去乘電梯,這時周圍沒有人,突然王任道:“你們剛才幹什麽了吧?”

我聽着那打趣就煩躁起來。我勉強回應:“什麽也沒做。”

王任仿佛沒有察覺我口吻裏那隐隐的不耐煩,徑說着:“告訴你,那個人叫作關玮,他真的是徐征的那什麽人。我們聊了一下子,我感覺他的人很不錯,非常正經的樣子。”

電梯來了,裏面沒有半個人。我先走進去,王任在後,還要帶着笑說:“我看他什麽都不知道。問我怎麽認識徐征的,又問你是不是也認識他,我說,徐征是我的客戶也是朋友,至于你,你是透過我認識的,不算太熟,喝過酒而已。呵呵,你沒看見,他都信了,我啊,真不知道怎麽感慨,我想着那時候你們可能在……”

我簡直不能聽下去了:“別說了行不行?而且你做什麽要跟他說那麽多?”

王任霎時靜下來了。我略朝他瞥去,不禁頓了頓。他也對着我看,那總是嘻皮笑臉的神氣整個收斂起來,倒帶着幾分不屑似乎的。

他微昂起臉,惡狠狠似的笑:“憑什麽讓我不要說?你又憑什麽質問我和他說了什麽?搞上他男人的是你,不是我!我這裏可是坦蕩蕩,我不用為了瞞着誰說謊!”

我僵了一下,忍住脾氣。我皺起眉:“你現在是發什麽脾氣?”

王任只是冷笑:“蕭漁,人不能只顧着自己過得爽。”

我聽着這句指控突然感到一股忿忿,心裏整個像是要顫抖起來。簡直想不到王任要說這種話。這麽多年下來,即使我們交心并不多,一直好像酒肉朋友,總也是最了解彼此的。

況且是從大學開始的交情了。包括小兵,我們三人能夠交好到現在,除了性趣的相似,也是因為性情真正合得來,都是比較自我,從來不幹涉誰的感情事,向來他玩他的,我過我的。更年輕的時候在感情上都有過幾筆爛賬,我看過王任的,他也看過我的,然而要說荒唐,他不會比我好到哪裏去。竟有一天他會指責我的不是,又細想起來,實在要莫名其妙。

我道:“少批評我。你自己又好到哪裏去了?不要告訴我,當初你沒想過勾搭徐征。”

王任霎時瞪大眼睛,可整張臉霎時漲紅了。他盯着我,兩手握成拳頭,像是随時要沖上來揍人。我也看着他,突然更領會到一件事。或許他真是喜歡徐征?

王任這人常常嚷着喜歡了誰,可每個的喜歡總是維持不到幾天,目标多如過江之鲫,我與小兵總是不當真,又他時常對待感情好像游戲花叢,片葉不沾身,并不太認真的。

我猶豫着說出來:“你真的喜歡他是不是?”

王任一頓似的,他扯了一個勉強的笑:“什麽?”

我道:“你喜歡徐征。”

王任臉色不好的看我。過一下子,他呵地笑出來:“是啊,那又怎麽樣?我喜歡多少人去了,不差他一個。”

我看看他:“我真的不知道……”

王任靜着一下,漠然似的道:“你不知道事太多了。我告訴你我喜歡他,難道你就不會去跟他發生什麽?就算你沒想法,他又不是木頭,他對你的注意那麽明顯。不過我對你真的動搖,也不能說沒有意外……。”

他頓了頓,看着我:“我沒有阻止你,反而推你一把。承認吧,你就是喜歡刺激,我早知道你有一天一定把持不住,你一定受不了這麽多年就面對同一個人。本來你就是一個只在意自己高興的人,你以為你已經轉性了?我告訴你吧,我從來不信你和方微舟能好好地過下去。你們就不是一路人,我每年都等着你們什麽時候分手,呵呵,今年第幾年了?第七年,真好啊。今天不是徐征,換成別人也會是早晚的事。”

我想不到王任心裏真正對我這樣想的。我氣得他語氣裏對我的污蔑的篤定,可我卻感到反駁不了,腦筋仿佛轉不動,又實在太感到震驚。尤其他對我與方微舟的感情幾乎是帶着惡意,簡直不能更驚愕。

周圍的人都不看好與方微舟這一段,我一直也知道。本來性格太差別,喜好的方面完全不同,方微舟喜歡的那些靜的事,或者稱作健康的活動,直到現在我也還是不太感興趣。我心裏也很清楚,他的那些朋友,我的朋友,相互都不能融入。我常常要想着從前幾段感情都是如何的無所謂,竟然有一天為了一個人抛棄了那向來好像天性的自私。

其實我還是自私。又作。我知道。

電梯下到一樓了,門打開,外面的人大概感到裏頭氣氛的古怪,都是舉步不前。王任橫了我一眼,掉過頭,疾步就走了出去。我沒有去追上。

車到半路時,我收到徐征傳來的訊息,他說:明天出來,我們當面談清楚。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