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我沒有回複徐征。慢慢冷靜回味起來後,簡直比當下更感到不知所措。我承認,徐征對我有種吸引力,然而吸引力的背後究竟是怎樣的感情,并不太去想。對他,某種程度大概能算得上對眼,這可能叫作喜歡?我不知道。
況且說的人是徐征,沒有與我之間的發生,也絕對不像是在感情上忠誠的人,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風流不羁,向來對慣用暧昧的技倆。好像王任的話,寥寥數次見面,在那麽多人之中,他卻注意到我,必不是第一次這樣鎖定目标。假如真是這樣,那也無妨,都是玩,當然不用認真。一如我對王任所說,從來沒想過要為了他徐征與方微舟分開。
我真正寧願徐征是将我作為一個消遣,好過說那樣荒唐的話。實在沒有料到徐征會不肯輕易糊弄過去,非要談一個清楚。
徐征沒有放棄,給我打電話。我并不去接。倒是我給方微舟電話,他卻也沒有接。我傳訊息,直到我睡下,他一個都沒有回複。
到早上,我起來看見他說中午送了父母去機場便回來。我看傳送時間是七點多的事情,而這時已經九點鐘了。我想着他那裏大概不太方便接我的電話,只傳了訊息。我順便删掉了徐征的來電紀錄。
因是周末,不必去公司,我在家裏待了一整個早上。中午以後,方微舟打了電話,我很快接起。他的那裏能聽見外面街上的夾雜車潮的吵雜,似乎已經不在機場。我問他:“你到外面了?”
方微舟淡應了一聲。倒還是平日的口氣。我感到安心,道:“你什麽時候回來?”
方微舟卻答:“剛剛接到潘明奇的電話,找我們一起吃飯。”
我不說話了。那潘明奇找的絕對不是我們,是方微舟而已。
潘明奇是方微舟很好的幾個朋友之一,他是其中最為自負的一個,眼高于頂。我知道他一定看不起我這樣一類的人。他是絕對的異性戀男人,在他心裏或許認定我帶壞了方微舟多年。每次去他們那邊的場子,別人或許看方微舟給我幾分薄面,他是一點也不肯。方微舟與他的友情關系比其他人更深一點,兩人在高中就認識了。據說方微舟歷任對象,不論男女,他都是見過,女的不提,只要是男的對象,從來冷漠。而他對我是更加冷漠。他一心期望方微舟能走回正途去。
我并不曾向方微舟表示過對潘明奇的不喜歡。
方微舟這時道:“你不想去?”
我頓了頓:“也不是。”
方微舟口氣不變:“不想去不要緊,飯後可能要上山去,只是那裏有點遠,回來大概很晚了。”
他說的上山,是真正的上山,非是那惬意的開車一路兜風。即使我盡力配合過,他還是知道我的不喜歡。一如他不曾說過不讓我去酒吧玩的話,對這方面也不曾勉強我。早幾年,我還要逞強,這兩年來一次也不願意配合他的那邊了。因總是感到不太痛快。也有對方微舟的不痛快。我感到他的不勉強是很冷淡的,不要我遷就,他也同樣不太遷就我的這邊。他不很積極去拉攏王任他們,當然也不去替我拉攏到他的朋友裏頭。
最初不覺得有什麽,長年月累,我不肯去深想,也不免不滿方微舟的這點。
從前還以為那種縱容是親密。我比他年輕幾歲,認識他時,他的各方面已經比我強大。我在他面前仿佛難隐藏,他對我的各種時常一針見血,好的壞的都是。我們之間的開始雖然也有點荒唐,可進展是逐步的,也是因為我抗拒不了他的溫柔。他竟也願意給我。其實他是能夠選擇比我更好條件。
或者這正是王任對我的妒忌,方微舟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好的難得。而他也是絕對不在感情上對我說謊。
我卻對他說了無數次的謊。
我便沒有去了。可還是出門,在屋裏已經待得很悶。早上我開冰箱看,吃的存量非常少了,因決定去超市。我到一間商場裏的連鎖超市。
這之間徐征再打了電話過來。我看着那來電,也不知道是白天或者怎麽了,倒沒有昨晚的決然了。又手機響着太久,周圍的人都看過來。我避開那些陌生的視線,一面接起來。
馬上聽見徐征道:“蕭漁你有種跟我上床,沒種跟我單純聊天?”
我不受他的刺激,“我不覺得我們有什麽能聊的。”
徐征竟是笑:“蕭漁,我說喜歡你,你為什麽要這麽怕?”
我不答。但聽見他再提喜歡,心也要不期然地跳快了幾下。我聽見徐征放輕了口氣,對我道:“你在外面嗎?我去找你好不好,我不是要你作什麽決定,只是談談。我也真的很想要見你。”
末了的像是滿含委屈又勾`引似的話聽進耳朵,仿佛在心裏穿鑿出了什麽。我抵擋不了。又聽見說話,是我說的好。挂斷電話,我倒是沒有懊悔答應,因對此感到一種不出所料。就像是王任說的我,是抵抗不了背着人作壞的刺激。
可也好像徐征所說,我為什麽要怕。我本也是不盡信。
午後天氣變得不好了,風起雲湧,遠遠黑壓壓幾大片的烏雲飄着,空氣裏一股濕悶的味道,呼吸之間仿佛都挾着水,好像即将傾盆大雨。然而遲遲不見有水落下來,那向來鬧的幾條路上照樣許多人逗留。
徐征約我到一間靠近港灣的酒店咖啡廳見面。咖啡廳在十樓,造得寬敞,采西式古典風格,具有情調。整面朝外環繞的靠着落地玻璃窗的卡座,整間酒店最好的看風景的位子,即使這裏所費不赀,還是生意好。今天又是周末,更好。可我到的時候,倒也沒有等候,就入座。
我給徐征傳訊息,不久後他來了。他與昨天的樣子沒有不同,先前電話仿佛消沉的口氣在他臉上完全不見,還是那副潇灑似的樣子。這兩天天氣已經冷了,他穿了一件黑的厚夾克,更顯出那身風采。
我到了一會兒也沒有叫東西吃,徐征作主要了兩杯黑咖啡。非常随便,連餐本也沒有打開。但反正也不是為了喝東西來的。等到服務生走開後,我與他還是沉默。我看看他,他的态度上仿佛比我從容很多。我不免有種不甘心,更冷着臉色。
我開口,語氣當然不太熱絡:“你想怎麽談?”
徐征向後靠着皮椅背,倒是笑。他看我,說着不相幹的:“今天我一直想着,我們認識到現在,也沒有幾次好好的聊天,像是這樣子坐下的見面也沒有。”
周末來到這裏消遣,不論誰都不會為了公事。這卡座上的多是成對的男女,或者三五成群的人,好像我與徐征獨獨是男人的沒有。察覺到這點,我對着徐征,突然有點無所适從。自有過關系,好像每次見面不外那目的,我也并沒有想過與他會再有單純的約會。對我來說,仿佛是另一層面的事。我不去考慮那發展性。
今天我也不覺得有必要在這裏久坐。今天來一趟,也因為是想着到此為止。早該堅持着這麽做了。我便耐煩地道:“不要做多餘的事。”
徐征臉上的笑容不減:“怎麽會,就算我們今天上床也要講究前戲不是嗎?”
說的時候,剛好服務生送咖啡來了。對方倒是穩穩地放下了杯盤。我瞪着徐征看,不接這個碴。等人走了,我馬上咬牙道:“你只是想上床的話,不用找我特地到這裏白花咖啡錢。”
徐征笑道:“不要你出錢,我請你啊。”
我擡起眉:“不用。我們就快點把話說清楚。”
徐征倒是靜了一下,道:“你以為我找你來要談清楚什麽?”
我不說話,只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卻笑了。
“你在床上的時候還比較坦蕩啊。想不到我們什麽都不做,純粹坐下聊天,你好像如臨大敵。用不着這樣,當初還沒有到這一步,我們就沒有話說了嗎?”
看着他仿佛緬懷,突然要有點硬不下心腸。他說的也沒錯,撇除那點複雜,我與他并不是話不投機,處不來。
我頓了頓,低道:“不要做這種多餘的事了。我們就到這裏為止。”
徐征卻沒有我以為的錯愕,他猶平靜:“我們不可能到這裏為止。蕭漁,我們是人,講感情的,你不能假裝不知道……你沒辦法否認,我也不相信你對我會沒有一點喜歡。”
我聽着也不知道能夠怎麽想,光是想着抗拒那陡然快起來的心跳。我極力鎮定:“什麽感覺都沒有。徐征,你別忘了,你,你還有……”
“你還不是一樣?”徐征道:“現在才說這些,不覺得晚了?”
我阖住嘴。他又道:“聽我說,我不是要你去做什麽決定。我也要承認,我這裏不可能分手。但我對你确實喜歡,我不想忍耐着不說。我更不想你要跟我劃清關系。”
我一時有點消化不過來這些話,只能愣着。
“我們之間并不需要因此結束。”徐征道,那口吻像是魔鬼喃喃似的蠱惑:“另一邊也還是可以維持下去。失去了哪邊都不行。蕭漁,我看得清楚你內在是什麽樣子的人,你跟我是一樣的。”
我聽得目瞪口呆。可是不訝異這樣的言論,不少聽見說圈子裏有人倡言開放性`關系,甚至身體力行。以往聽見,也沒有特別去往那方面考慮,現在卻因為徐征這番話而受震撼,又更震撼自己的動搖,好像心底深處有道堤防潰散了片片。
在方微舟之前也有過幾段,都短,因都好像欠缺了什麽,又以為對方不夠花心思理解我是怎樣子的。遇到了方微舟,他是我遇見過耐性最好的,那不動聲色藏着一絲神秘,不像是以前那些輕易就看清的人。可他是最看得清楚我的樣子,這麽多年仍舊,想什麽常常不必說,他總是能夠看透。
在方微舟面前,我通常藏不好多少事,與徐征的這件卻不被發現?或者因為這陣子他也挪不出心力?他父母這兩年盯得很緊,他應付也要工夫?或許正是他的心思分了出去,不夠時間給我,我時常要感到一種枯竭似的心情。
然後在這種時候,我遇到了徐征。
即使這樣,也真正沒想過因為徐征去與方微舟攤牌什麽。王任總是鼓吹我與方微舟分開,每次我都要覺得煩躁。我從非不愛了,常常還是渴望着方微舟整個人。
徐征說喜歡我,我想着慌張又怕,怕他挾此逼我做決定。
我剛剛想着徐征太自私。我更自私。
徐征不說話了,像是等着我的一個答案。
我不敢相對,掉開眼。這時一個服務生領着幾個客人迎面過來,為首的一個女客人與我對上視線。我看着她感到有點熟悉。她卻已經叫了我。
“你是……蕭漁?”她回頭過去,喊着誰。
我也記起這個女人是誰了,她是潘明奇的太太鄭釆菲。她對我倒不像是她丈夫那樣子,從來和氣。而此刻她叫的那誰是我更加不會陌生的。剛剛我還想到了他。
果然方微舟從後面出現了,他本來像是與潘明奇說話,聽見呼喊看了過來,那總是不容易對事情吃驚的臉上也要怔了一下。我更僵着,一時做不出反應,心中爬滿慌張。
大概察覺我的奇怪,徐征掉頭看去,當然看到他們一行三人。我看見潘明奇那臉色微微譏諷似的。
鄭采菲回頭與方微舟道:“你說他有事不能來,想不到跟我們在這兒遇見了。”
方微舟淡應:“嗯。”那目光隐隐看着徐征似的。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記得。我正要開口,徐征已經先說話了。
“蕭先生,你跟他們認識……”他像是故意看了方微舟一眼,再對我道:“我想就先談到這裏吧,我們随時電話聯系。”就站了起來,對方微舟他們幾人略點了頭。
我眼睜睜看着徐征走了。
突然聽見鄭采菲道:“那我們就坐這裏吧?”
潘明奇顯然不太願意。方微舟朝我看來,我不去避開,他不問我什麽,倒是去對潘明奇問:“方便吧?”
潘明奇看了他太太,又看我,點了頭。
于是他們就坐下了。方微舟自是坐在了我的隔壁位子。服務生另外再拿來餐本,鄭采菲拉着她先生與服務生互相研究起來。
在周圍的都還是惬意,我坐在這裏卻分外忐忑。
突然聽見低聲的問:“你喝什麽?”
我頓了頓,去看方微舟。他神色與平常沒有兩樣,又問了一次。我定定神:“我不喝了,剛剛的咖啡還沒有喝完。”
方微舟道:“光喝咖啡不好,還是吃點什麽吧?”
我看着他,不敢不順從:“好吧。”
鄭采菲他們夫妻已經決定好了,這時一起向我們看來。方微舟作主要了幾樣。服務生便走開了,走時收走徐征沒有動的那杯咖啡。
鄭采菲與潘明奇說起話。這才知道他們三人本來确實準備上山,天氣突然壞了,打消主意,在另一邊吃過飯後,鄭采菲想到這裏的咖啡廳坐坐,所以來了。
這之間方微舟總是靜着,偶爾的回應像是心不在焉似的。也不特別與我對上眼,更別說交談。我感到這之間的古怪,可不敢洩漏半點不對勁。我端起我的那杯涼掉的咖啡。
鄭采菲突然朝我看來:“對了,你明天一定要來。”
我愣了一下:“什麽?”
方微舟才掉頭朝我道:“本來說明天到他們郊外的別墅烤肉。”
潘明奇道:“也可能不辦了,這天氣……”
鄭采菲打了她丈夫的手臂一下:“說什麽不辦了,不容易林述問回國了,其他人也有空閑了,之前就說好一起聚聚,怎麽可能取消?不在花園烤,也有溫室啊。”
潘明奇沒說話,撇撇嘴。
他們說的林述問也是他們幾個人的好朋友之一。我在幾年前見過一次,不太有印象,後來聽見說出國了。原來回來了。方微舟沒有對我說起過。連同明日的聚會也不曾說。
在之後,對他們的談話,我不太專注地聽。除非鄭采菲找我說話,不然也沒有我能夠搭話的地方。我分外意興闌珊,也不去緊張徐征的事了。
喝過咖啡後,方微舟與他們分別。他自己開一輛車,我也是。可我們總也要一起走的才對。
到取車的地方時,突然他問:“還餓不餓?”
我道:“我還好。你餓了嗎?要在外面吃?”看他搖頭,”回去吃的話,可能需要買東西了,這樣的話,我去買,你先回去。”
他道:“可以。”一頓,像是要走開,又停住。他對我說:“明天你也去。”
我怔了一下。他卻不走開,似乎現在就要我的答案。我點了頭:“好。”
方微舟看着我,慢慢點頭。他口吻淡淡:“我想你等等不用買太多,記得拿牛奶。我先回家去等你。”
買東西的時候,重新回味下午的事情,那忐忑又回來。不只忐忑,一向有的內疚也攪糊在之中。我再沒有閑适的心情。其實方微舟下午的言行也不算怪,他在很近的朋友面前,不會是應酬的态度。本來他就是一個冷的人。在一起後,我漸漸發現到他的這點。然而細想起來,還沒有在一起,他也不能說非常熱情了,至少不太一般的追求者的态度。
當然方微舟不是不懂得追人的手段。又在戀愛的其中,不論如何都會完美。我們之間的熱情也沒有馬上冷下來,只是生活過了某種階段,好像有什麽不太對。分明一樣的人,也還是一樣的感情,甚至越緊密,越加複雜的愛。就是不對。
我不去想哪裏的不對,只回想着與方微舟之間的點滴,生出的愧疚好像錐子似的紮進胸膛。然而有甜的滋味。我愛的還是方微舟。
徐征那裏一定再不能見面了。随便他說的那些荒唐的道理,我是絕對不搭理。
回去後,到處都還是平常的樣子。客廳沒有人,隐約聽見方微舟在書房裏講電話,打來的像是他姑姑,談着他父母回去後的情形。我去廚房放下買的東西。一件件歸位,等到晚一會兒後,方微舟再一件件的拿出來用。一般是他做飯,我做得少。不過還是外食最多。
方微舟對白天看見的并不對我奇怪,漠視更沒有。通常在家,他盡做着他的,我也是。坐下來一塊吃飯,要模糊地想,什麽時候開始日子這樣過的?
反正他不提下午的事,我慢慢再輕松了。本來因為答應聚會的事心煩,也淡掉了忐忑。
隔天,方微舟開車,我們一起去S市郊外。還是那青山綠水,可是逐漸在之間蓋起水泥樓房。潘明奇夫妻的別墅就在那兒的規劃過的小區,一整區都是獨棟房子,相互間隔出不短的距離,隐`私性足夠。
除了潘明奇,其他的方微舟的朋友都是大學熟識的。又出社會後,在工作方面都有接觸發展,有錢一起賺。本來他們幾個未婚大男人聚會,慢慢幾個成家立業,每次都是攜家帶眷,只剩下兩個人沒有結婚。
一個是方微舟,另一個是剛剛回國不久的林述問。
今天沒有下雨,天色也不錯,烤肉大會挪回去花園舉辦。我們到達的不算早,已經有兩對夫妻帶着孩子到了,孩子們到處鬧着玩着,那爸爸媽媽忙着注意不便幫忙,鄭采菲像是不在意,一面搭話,一面指揮潘明奇做事,看到我們來了,他們幾人朝着這裏揮手。潘明奇像是看來一眼,又去弄他的。方微舟帶着我去加入勞動。
剛剛生火起來,再有他們兩個朋友來了。我聽見說到了林述問的名字,略看去了一眼,長得很好,一副溫文的樣子。他對方微舟打招呼,兩人偕同另外的幾個,非常有默契似的說話。
潘明奇抱了幾罐冰啤酒,他們一面喝了起來,也不去管烤肉的事情。鄭采菲與幾個朋友太太嘴裏埋怨着,仍舊負責弄熟食物。小孩子在另一頭跑着玩,嘻嘻哈哈,鬧成一片。天色越加清朗了,風恰好地涼爽,遠遠白的雲朵絲絲縷縷在藍的天幕流動。真正惬意美好的畫面。
有位太太拿吃的與酒給我,客套地說了兩句就讓小孩子拖走了。鄭采菲一面忙一面招呼我。
“看看他們,每次聚在一塊說話就忘了老婆孩子。”鄭采菲說。兩個太太聽見都笑了。
我陪着笑,幫忙:“我來弄吧,妳們也去玩。”
鄭采菲笑道:“可不行。倒是你才去玩。我真要說說方微舟了,把你丢在這裏像什麽樣子。”
我沒說話,笑笑。
有個人過來說話:“幾位嫂子好。”
鄭采菲與幾個太太看過去,她笑容不減,站起來先過去擁抱:“述問!真是好久不見了。”
我不禁望去,那男人一一與她們問候。我與他打上照面,他沒什麽表示,臉上倒還是挂着笑,不像是奇怪。當然不會奇怪,在他出國之前就看見過我。我們從沒有熟悉過。
我這時真正不能再忍耐無趣。我放下東西走開,徑走去花園別的地方。褲袋裏的手機振動了兩下,我拿出來。
是小兵,問我與王任怎麽了。我沒有回複。對王任,氣忿當然氣忿,可多年交情不假,不論如何也做不到絕交。即使他原來對我那樣不以為然。
我站住了,朝前面的風景望去。這裏地勢稍高,向下對着綿延矮樹,那一排排濃郁的綠坡與柏油馬路交相錯落,偶爾有車子走過去,掀起幾聲喇叭。我站着看了很久,一時什麽也不想。
突然身後有腳步聲。我頓了頓,回頭去看。是方微舟,他看我一眼,踩着步伐到我的身邊。
他道:“這裏的房子越來越來多了。”
我點頭:“是啊。”又道:“都是獨棟的房子,不過不覺得距離都太遠了,萬一有什麽事,不好照應。”
方微舟笑笑:“住到這樣的地方,我想都是更希望沒有鄰居打擾。”
難怪潘明奇要買這裏的房子,他那樣的人。做他鄰居一定辛苦。我沒有說出這些話,只道:“住在這裏去哪裏也不方便。”
卻聽方微舟道:“我倒是想過買到這裏住。”
我頓了頓,看他一眼:“是嗎?”
方微舟向我看:“不過房價太高了,總是下不來。”
我想了想,道:“你要是真的想買,不是問題。”不用他的錢,也有他父母的。或者他姑姑……他們為了他的高興,一定都是願意的。
只要他能滿足他們要的。而我想着,那裏面不會有我。
我突然有點消沉。我掉過身,看見遠遠的那裏,那位林述問在與一個人說話。我道:“我記得他出國好久了吧。”
方微舟也轉過身來,他看見,只低應着點頭。突然他像是在褲袋裏拿什麽。我去看,原來是煙。我倒有點意外。
已經好久沒見到他抽煙。最初以為他要戒了,他總是說沒有。不過在家,他的确不曾抽過。
方微舟取出一支煙,拿在手上。他看着,并不去打火點上。
我以為他身上沒有打火機:“剛剛看見那個誰在抽,要去幫你拿嗎?”
方微舟方道:“不用,我有。”就拿出來。他點起煙,目光微微垂着,默了一下,道:“昨天在咖啡廳看見的那個人……想起來了,記得叫徐征?我還以為你們不認識。”
完全不預期聽見,我霎時僵住,又對他記得了徐征的名字震動,馬上心裏一顫一顫地。想不到會在這個時候……。我感到要不能說話了,心跳非常快,仿佛有股熱度從臉頰漲起來傳度到全身。可風吹着,一時之間背脊都是冷汗。
我極力恢複了平靜,嘴裏道:“哦,也不是不認識,看過的,就是沒有那麽熟悉。昨天剛好碰見了,聊了幾句,就随便找地方一塊坐坐。”
方微舟看看我沒說話。可慢慢抽起煙,他略略點頭,不過向我看來,只一眼。他道:“原來如此。”
我扯開嘴角,勉強一笑:“是啊。”又嫌不夠:“不然連電話也沒有,怎麽可能特地出去見面。”
方微舟淡應了聲。那樣子好像是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他手上的那支煙後來也沒有抽完。他很快踩滅了,對我道:“太久不抽,都抽不動了。”
那之後的聚會是怎麽度過,以及何時結束,整天都是好像胡裏胡塗,笑什麽說什麽都不太清楚。可我知道,假如心裏再有一分遲疑,都因為今天方微舟問的這些确定下來。不能再見徐征了。我打開手機找到他的號碼,決定整個删除。之前他傳的訊息也一并删掉。
做完這些,我感到松口氣。可突然聽見浴室門開的動靜,偏偏手機振動起來。仿佛習慣,整個心又提了起來。我瞥見那傳來的是不知名號碼,掐掉了,馬上将手機拿出去,随便從客廳茶幾上取一本雜志回到卧室。
剛好方微舟從浴室出來了,他只套着浴袍,那周身還半沐浴在熱的濕意裏,騰着霧似的。
他朝我看來一眼:“還不睡?”
我低應着,鎮定地坐上床翻雜志。方微舟倒是走向後面的衣帽間。通常禮拜天晚上,他習慣把一整周的要穿的襯衣西褲以及搭配的領帶挑選好,當天早上只需決定戴的表。他也會幫忙我準備,可我不一定照着穿。不是他選的不好,我有時穿着他給我買的衣服,都有一種談不上的複雜的感覺。
從衣帽間出來,方微舟已經換了睡衣。他關了大燈,坐到睡的那側,拿手機看了一眼,嘴裏道:“睡吧。”
我把雜志放到一邊,躺平下來:“嗯。”
方微舟去關臺燈。突然聽見他問:“你的手機不在這兒?”
我頓了頓,假意困頓了,翻過身:“可能忘在客廳了吧,算了,不管了。”
方微舟沒說話,這次真是把燈關了。
就這樣睡了。隔天起來,整理好出去,照例在餐桌上看見我的那份水煮蛋,一杯咖啡,兩片烤面包。方微舟穿着工整,坐在桌子前喝咖啡。知道我過來了,一如平常也沒說話,徑看着他的報紙。
我打着領帶,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我拿起已經涼掉的水煮蛋,在咖啡杯緣敲了敲。那白的硬殼迸出一絲一絲痕跡,然而還是嚴密,要用力地去撬開。裏面的蛋白透亮滑嫩,沒有半點損傷。我看着,幾乎要惡狠狠似的咬了口。
方微舟已經喝完他的咖啡了。禮拜一早上有例會,通常我們不會一起出門。他起身套上外衣,湊過來低下`身吻了我的額頭。
“先出門了。”
我點頭:“嗯。”
方微舟直起身,一面淡道:“對了,你的手機丢在客廳沒錯,早上我看見沒有電,幫你充了,等等出去別忘了。”
我霎時簡直要跳起來,當然還是鎮定地坐着。我扯了一個笑,道:“哦,謝了,我會記得拿。”
方微舟走開了,我還在看不見他的位子上咬着那過幹的面包。隐約能聽見他取鑰匙的聲響,開鞋櫃換鞋子。接着就要是開門了。果然,砰的一聲,他出去了。我頓時仿佛撐不住精神一樣,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馬上又起來,急忙到客廳去。手機擱在電視機櫃旁邊的桌臺上插着電,我拿起來看,霎時感到虛驚一場。竟有一天會忘記了我設了密碼,而方微舟也不會做查看的事情。我還是打開查閱,好在那之後再沒有未接來電。
我真正松口氣。然而也是一時,我擡頭看看周遭,我在的這個家裏,每件都是很熟悉的不曾變化的模樣,在這樣的平靜下,陡然間竟浮現一個念頭——方微舟已經知道我與徐征的事。我自呆住了,也不知道為什麽想到這方面。可在昨天他問的時候就該要意識到的不對勁,或者……或者怎麽樣都不能更冷靜去想了。我聽見心跳噗通噗通地,一下又一下。
或許,還是不知道。不然他這麽平靜……然而他本就是一個不動聲色的人。我頓了頓,想着不要慌。去見徐征之前,我并沒有對方微舟說謊去別處,反而半句沒有透露去向。不過是周末,他不回來,我出門去,又怎麽樣?常常有的事,也不見得交代。他去找他的朋友,我也可以。不說一聲出門也不是第一次,他對這個,事後問一問也有。
反正,不論如何都決定好不會見徐征了。
這整天,徐征也沒有再打過來,更沒有訊息。仿佛知道了我的打算,他也配合着。我還是心情不寧,倒不為了他徐征。
公司近來在做一件大項目,不過我沒有經手,主要是方微舟與一位陸總監負責,他們找去做的人在那上面的經驗比我更足夠。對這點,我并不太介意,在我手上的也要忙不過來了。
今天整天,我在公司裏還沒有見到過方微舟。我也沒去他的辦公室,兩次在過道上碰見他的女秘書,都聽見說他與那陸總監還在裏頭說話。
下班之前,方微舟撥了內線給我。聽見他如常的聲音,突然那懸着一天的心情松了一下,可馬上又要吊着了,不能真正輕松。我遲疑着問:“怎麽了?”
他道:“今天不會太早回去,陸江找我們這裏的幾個人吃飯。”
陸江就是那總監。我是不便跟的,那也是應酬飯。我道:“嗯。那你們喝酒嗎?怎麽開車?”
方微舟道:“說好了我不喝,負責開車,倒是結束後,可能要送陸江他們幾個人回去。”
我道:“知道了。你小心點。”
方微舟應了聲,挂線了。
我突然沒勁繼續做事,便收拾了。突然手機振了幾下,我頓了頓,過去看,開頭有區域碼,H市的。是家裏的號碼,老家。我接起來。
“在忙嗎?”是母親的聲音。一如以往,靜靜地,聲調不太高昂,可是聽得出作為母親的那份溫柔。
我放輕口吻:“沒有,準備下班了。怎麽了?”
母親道:“沒什麽特別的事,就是好久沒給你打電話。”
我感到母親那頭的背景也是分外安靜,可隐約又有什麽異樣的動靜。我道:“媽妳在家裏?”
母親道:“不然在哪兒?”
我松口氣。這時想到真是很久沒與母親通電話,不免愧疚,雖然每次我打過去,她總是怕影響我的時間,催着我挂掉。我想想,道:“對了,上次妳不是說睡不好,妳去醫院檢查了沒有?”
母親道:“有,檢查了,沒事。”突然笑:“醫師說我是從前操勞習慣,現在沒事做了,不習慣早睡晚起。”
我不禁也笑了。又聽她說:“我沒事的,醫師給我開了藥吃了。對了,你上次寄來的那什麽補品都吃不完,先不要再寄了啊,怕過期。”
我好笑:“怎麽會過期?妳一定常常忘記吃了。反正我還是寄。”
母親道:“太花錢了。”
我道:“不會。”
母親靜了一下,“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每個月都寄來,我不怕你花錢,也不好意思他花錢。”
我頓了頓,一時也不知道回什麽話才好。
母親口裏的他,當然是方微舟。我的性向,母親以前就知道了,她可能很震驚,以至于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