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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

自見到關玮以後,已經過去兩個多禮拜。起先常常會想着,關玮回去會不會對徐征和盤托出與我見面的事?開放關系更不能夠存在秘密,雖然先違反規矩的是徐征。若不是他瞞着關玮,與我多次頻繁聯系,或許關玮查看見手機內容,也會好像以往那樣說服他自己不要當回事。可我感到關玮心裏并不是真正接受這樣的開放性。

大概關玮不會說——他私下找我說話,雖然是湊巧,然而告訴徐征,也許要影響他們目前的關系。我也并不希望徐征知道。他知不知道,不會影響我的決定。

不論兩人的感情裏欠缺什麽,都不應當經由第三個人得到快感。我已經痛定思痛,絕對不要因為徐征的話動搖,也不再見他。

我必須恢複正常的生活。即使什麽才叫做正常的生活也不知道,就是終于對着方微舟能夠一如既往了。

這天我與王任之間一個共同朋友唐立剛打電話來。唐立剛是做娛樂事業,從前在王任現在的公司做過,他家裏本就有點背景,後來便出去自己做。當時他要帶王任一把,王任因為合約問題,去不了。不過有錢大家賺,相互報點消息,還是常常聚在一塊吃飯喝酒。

我透過王任認識唐立剛,不過很少這樣私下通電話。通常是他又開了店,好像這次一樣,特地要我找人去捧場。之前我幫忙過,公司不少年輕人,大家都喜歡玩,平常壓力大,更需要發洩。

我照例應付,唐立剛聽得高興,讓我一定給他機會請客。他這時笑道:“對了,上次的店開幕,你不是另外帶了幾個朋友去,這次看看再帶他們去玩?”

我頓了頓,唐立剛不說起來已經忘記,半年前也是因為他唐立剛開新店,剛好我的部門與方微舟及當時新上任不久的陸江經手的事情決定下來,為那件事前後忙了三個月,終于能輕松,幾個年輕人都說一定到哪兒去玩一下,我想到唐立剛的新店,提議去了。倒也要記起來,那天陸江喝得大醉,方微舟送他回去。那以後陸江對方微舟親近要以往多得多,本來說話之間都隐約帶着點競争的敵意。不管這個,那天是方微舟請客,因知道唐立剛是我的朋友,叫了幾瓶高單價的酒。

這都是後面才知道的。當然不會是方微舟告訴我,對于錢,他并不是不留心眼,然而要大方起來也不太猶豫。即使沒有了他自己賺的錢,也有他家裏。

難得唐立剛記憶好。我很清楚他打的主意,還是笑道:“好啊,我問問他們去不去。”

唐立剛可高興了,後面只再說兩句。放下手機,我徑做起事情。當然不會去說,連提都不會提。當時好像應酬就算了,特地去,方微舟當然不會。又要他花那種冤枉錢,我也不願意。

突然內線電話響起來。我接起來,那頭是方微舟,卻很公事公辦的口吻,要我去他的辦公室一趟,順便要我部門的一個人也去。他說出名字,周榕俊。他沒有告訴我原因。

我百思不得其解,不過隐隐也感到是工作方面的事不對了。周榕俊可謂青年才俊,剛剛出來做事不久,具有幹勁,然而不夠圓滑,應付不好那在社會上已經很老練的人。可他确實是有能力的人,我這裏的幾件重要的項目,不能不找他參與。

我喊了周榕俊去。他從位子上站起來,那神氣略帶着緊張。倒是他什麽也沒問,随着我一塊走。到方微舟那裏,辦公室外的女秘書通報了叫進去。門打開,我實在愣了一下,辦公室裏并不只方微舟,連同公司的李總經理也在,以及陸江。

李總整個胖墩墩的,安坐在辦公桌前面的沙發上,喝着一杯茶。那茶可能很燙,這樣冷的天,他喝得滿額頭都是汗。陸江卻站着,面着門這裏,他看我與周榕俊進來,那一眼像是淩厲似的。

方微舟同樣站着,靠在辦公桌前,他朝我這頭望來,口吻平淡:“關上門。”

同時輕砰的一聲,在後面的周榕俊已經去将門關起來。我頓了頓,對着方微舟:“方總,找我來有什麽事?”

方微舟略側身,拿起他桌上的一份文件:“之前你叫周榕俊去談的合約被退回來了,并且那邊對我們似乎也很不滿意,甚至考慮以後不和我們合作下去。”

我愣了一下,掉頭去看周榕俊。方微舟說的是與H市一家關系很老的廠商的新合作案,因不是第一次合作,相當默契,談起來可以非常快。對方負責人張總也是爽快的人,我才放心交給周榕俊去辦。周榕俊一次也不曾表示過有問題,又那邊也沒有不好的反應傳出來。

周榕俊對上我的目光,低下了頭,那耳朵到臉頰都是通紅的。這時陸江走近去拿走方微舟手上的文件,朝我一遞,道:“蕭經理,我想你最好自己看看怎麽回事。”

我接過來翻了翻,實在不知道能怎麽說了。周榕俊這方面不注意得罪了張總,卻要讓公司整體營利上不知道受到多少損失。可更要寒心的是已經是半個月前發生的事了,他提也不提。

張總是老江湖,不到最後一刻不發威。聽到陸江又道:“你們這個周榕俊脾氣真是夠硬,叫喝幾杯酒,應酬過去就好,又張總已經給臺階也不下,那麽多人面前,一個面子都不給他。這種情形下,還好意思談條件簽約,真行!”

當着周榕俊的面,陸江說這些話的怒氣還是對着我。我無法推诿,周榕俊仍舊不吭聲,盡管他的腦袋低得不能再低了。我合上文件,開口:“照理這是我該負責,也要怪我沒有做好管理。我親自去一趟道歉,重新談過。”

周榕俊馬上擡起頭,嗫嚅似的道:“我,我也去。”

陸江臉上挂起一絲像是嘲諷地笑。他大概還要說什麽,沙發上的李總攔住了。李總倒是真正笑咪咪的:“本來我說這是小事,道歉就好了。”就朝我看:“那蕭經理你要親自去一趟就好了,人家張總是大器的人,你以前也接觸過,是知道的嘛。反正要辛苦你了。但是我想啊,這小子你別帶去了,萬一造成反效果,不好。”

周榕俊仿佛不平,我瞥去一眼,他馬上阖住嘴。我掉開眼,去望方微舟,他一直不說話,不知道他在這件事真正怎麽想。他始終維持着那一向的冷的神氣,大概同樣認為是我的錯誤。

我頓了頓,道:“這的确是我的過失,本來就該我去一趟。”

陸江看看我,神色稍緩,便點頭,道:“那好吧,你就去,給你一個禮拜的時間解決了。”

我不能不從。突然方微舟開口:“這次我也去一趟。”

我怔了怔。不只我,其他三人也都是想不到。陸江抱起兩手臂皺着眉,他看了看我,又去看方微舟:“為什麽?”

方微舟道:“某種程度上也是我監督不周,我這裏的責任不能推掉。”頓了頓:“況且比起蕭經理,我和張總接觸更多,比他更知道脾氣。”

陸江仿佛還是很不贊成,倒是李總附和着:“你說得對,以前你跟他往來最多,關系也熟了,有你一起去,這也是最好了。”

方微舟略點了點頭,道:“我就是這麽想。”

陸江聽見這麽說,像是不便多置喙了。他松開兩手,向方微舟道:“既然你要一起去處理,我就更放心了,我回我那裏了。”就走了。只是經過我的時候,他依稀看來一眼。也不知道什麽意思。

李總站起身,也朝方微舟告辭。他過來我這裏,拍拍我的肩,笑道:“好了好了,沒事了。”仿佛去看了一旁的周榕俊,“教教他,以後別太沖動。”

我扯了扯嘴皮。李總出去了。我與周榕俊還站在方微舟的辦公室裏。方微舟對我看來:“東西準備一下,明天就去。”就走到他的辦公桌後坐下:“你們可以出去了。”

我跟周榕俊才走。

過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周榕俊低聲:“經理,我很抱歉。”

我道:“沒事。”看看他,“不過你怎麽不告訴我?”

周榕俊默了一下,“我找過張總道歉,他和我說沒事,還很客氣的,之後去談,也沒有什麽不對,我不知道……”

他沒有說下去,可感覺得到那挫折。我也不問了。真正不能怎樣怪他,那邊我親身接觸過,每次也要按捺脾氣,倒不是對方要求了非常不合理的事,而是那種氣氛,對方是一派輕松提出合理範圍的要求,可絕對不會輕松,玩不起來的人,簡直不用去到面前談生意。倒是我才想起來,最早一次,張總那方面的事交到我手上來,領着我怎麽做的還是方微舟。

其實準備也不必太準備。之前周榕俊做的東西,我也有一份,中間的協調也不是完全沒有參與。同樣的內容當然不行,雖然方微舟他們都心知肚明那邊的挑剔并不為了這緣故。我還是重新研究了。

周榕俊一定要幫忙作個彌補,我也不與他客氣。周榕俊是真正想做出成績,只是年輕,很多事情有時看待太認真。我看着他翻數據,将內容逐條理解,突然有點感慨起來。當年方微舟看着我,會否好像現在我看着周榕俊一樣?我倒是很緬懷我的以前,現在做的比從前多了,權責也大,壓力也更重了,對事業的熱情卻下降。或者也因為做得習慣,逐漸麻木?想起來不只感情,別的什麽事情一旦習慣,以後也不一定更好。

我還是加了班。本來周榕俊也說留下來,可手機頻繁地響。他接聽的口氣帶着幾絲安撫,又有點沒辦法似的。等他挂斷,我問:“女朋友?”

周榕俊不好意思地笑笑:“嗯。”看看我,又道:“她父母來這裏玩,本來我們說好一塊去車站接人,不過……”

我笑笑:“好了,回去吧。”看他像是要推辭,搶白道:“我也想走了。不要緊,剩下沒有多少了,我回去再做就可以。”

周榕俊仿佛躊躇,不過還是去給他女朋友打電話。走前,他帶着腼腆似的對我道:“經理,這是我第一次見她父母,我,我想着真有點緊張。”

我不禁好笑,可越看他那緊張的神氣中隐隐有幾絲快樂,卻有點不是滋味。我是絕對不可能有這樣情景的一天。我本來也不希冀方微舟有一天将我帶到他父母面前去,一早知道他那裏是什麽情形。從來都無所謂,可這時想着,竟生出對他的這一點很感到埋怨。這麽多年,試也沒有試過。

雖然我也沒有特地帶他去拜訪母親。

周榕俊走了。我收拾幾下也離開,今天我自己開車。走在過道上,我想了想,繞到了方微舟的辦公室那裏,女秘書當然下班了,可想不到他也走了。我怔了怔,霎時說不出感覺。有事都要打聲招呼,況且先走一步。

我掏出手機,這才發現有好幾條訊息,之前忙得完全不去注意。剛剛打開一條,我頓了頓,手略一抖。是徐征,因删掉號碼,并不能看見發信人名字。本來也不去背他的。我盯着上面簡短的幾行字,心頭像是有根棍子敲着了,咚咚咚的非常清晰。哪裏有心思去計較方微舟這裏。

徐征問我見面。當然不去,我告訴自己,卻要心慌着。我删了訊息,又将這個號碼拉進手機黑名單。我趕緊回去了。

到家後,一室明亮,可方微舟不在客廳裏,他在書房,門只微微掩住,隐隐聽見說話,像是帶着笑,不知道與誰通話。我徑走過去,沒有打擾。進浴室之前,我将手機關機了。等到再出來,書房門倒是整個打開了,方微舟不在裏頭。

前面倒是聽見聲響。我往廚房去,果然看見方微舟。他站在爐臺前,什麽也沒做,像是專注地盯着他面前在煮着的那鍋水。水已經咕嘟咕嘟地滾起來,非常洶湧,也不去關火。

我出聲:“水滾了。”

方微舟好像回過神了,便去關了火。他朝我看來:“洗澡好了?”

我略點了頭,一面看他,還是平常的神氣。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虛猶在,看不透他會想着什麽,要忐忑去猜起來,卻怎麽也沒有頭緒。我面上也還是鎮定:“這水煮來做什麽?”

方微舟道:“哦,本來打算煮面,剛剛又想着出去吃算了。不過看你現在這樣子不會想出門。”

我道:“別出去吃了,也不要煮了,叫外賣吧。”頓了頓:“明天不是要一大早出門?”

方微舟道:“我和那邊已經聯絡過了,我們這裏差不多中午出門就行。”

我看他樣子是全部安排好了,不用我`操心。聽到他轉口:“吃什麽?我打電話叫。”

回來不談公事,是我們長年的一個默契。白天在公司他眼睜睜看陸江對我責問,好像超然的立場,換一方面想,看到他那情形下的冷淡,有時不免感到委屈。李總的話沒有錯,去一趟道歉就能解決,否則他們還能在那兒商量,不然已經鬧到更上面去了。當時他卻不為我說兩句。即使通常都是這樣,可計較了起來。

不過他明天也要與我一道去了,這時我更不便用私人立場埋怨他了。

後面随便叫了一家外賣吃。送過來時,方微舟從浴室出來了,帶着一身沐浴後的熱氣上桌子吃飯。這家外賣是第一次叫,我選的,炒的幾盤菜非常油膩,肉也柴,湯的味道也不算好。

我們沒有吃完。收拾的時候,有件事我想了起來。我看看方微舟,猶豫着,狀似随口問:“對了,怎麽你剛剛先走了?”

方微舟正在讀着手機訊息,一面道:“哦,本來我想拿份東西給你,走過去找你了,剛好看見周榕俊進去,你們可能還要忙,我應該不方便過去。東西我也帶回來了,在書房裏”頓了頓,朝我看來:“我另外傳了訊息告訴你,你沒看見?”

當時先看見徐征傳的那條內容,已經慌張,完全不去往後看別的訊息。我頓了一下,道:“後來我急着走,忘了看了。”

方微舟聽了,沒有說什麽。他到客廳去,一如平日那樣用着筆記電腦。我則到書房去将這次出差的東西都看過一遍。我也将手機開機,查看了訊息,真是有他的訊息。我實在要為我這份多的心眼慚愧。

等到各自整理好行李,我們便睡下了。我躺着,眼看房間一片幽暗了,聽見身側有躺下的動靜。我翻過身去,一把抱住方微舟,他沒有任何動作,僅僅摟住我。

他親吻我的額頭,低語:“睡了吧。”

我頓了頓,一時好像茫然。自上次做過後,又一個月沒有過了。我低應着,略掙開他的懷抱,徑翻過身去睡了。

隔天中午出門,方微舟開車。這之間我們不太閑話,談的都是公事。他的口吻又是那樣公事公辦,都已經習慣了,這時候卻有點不痛快,周圍也沒有公司的人。不過這不痛快追究起來,其實在早上也有了。我與方微舟在桌前早飯,面對面,分明以往也是安靜的氣氛,随便說點什麽就打破了,可看着他,竟不知道說什麽。一路上我翻着文件看,嘴裏不起勁地答着。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

差不多兩個小時以後到了H市。距離上次我回來都是過年那時候了,只待了兩天,不夠時間到哪裏去,這裏可以打發的地方很多,逢年節就是一處小公園也都是人,出門一趟完全自找罪受。拜訪親友又不必了,兩邊都是多少年不來往,也不在這兒。

這市裏的模樣仿佛又改了,唯一不變的是那些夾在新樓舊屋之間,沿路的一排高矮不一,可濃的惬意的黃綠。風吹過,那葉子零零地掉落,在馬路上飄搖,顯出了城市的秋意。

距約定的面會有一點時間,方微舟便說先去酒店。酒店是他訂的,在市裏熱鬧的一段商業廣場周圍,附近就有兩家商場,非常便利。大廳登記後,我們上樓到房間去,标準的商務房。

放下行李不久,我們就出去了。合作的廠家蓋在郊外,逐年來,在那裏建起整片的園區,可是環保工作做得好,到處綠意,好像一座公園。在旁邊有一間出名的會所,正屬于他們,對外經營已久,口碑很好,然而沒有幾個錢也是去不了。

因為聯系好了,去到那園區外,門口的接待處已經有人等着。是一位中年人,陳課長,前面也接觸過好兩次。他與方微舟倒是更熟悉,言語間有點賣老資格。今天以方微舟的身份,至少也要派出對應的。他們張總向來愛端架子,這次尤其,無非給我們一點好看。

陳課長感嘆:“幾年不見,您已經坐上副總的位子,我還在這兒當個課長。”

方微舟笑笑:“這裏的課長哪裏容易,這能力可勝過外面随便哪間公司的課長。”

陳課長笑意開懷,忙領着我們搭上一部電動小車。他負責駕駛,沿着一路給我們介紹現在的發展。一路所談的都是公事了,挾着幾句家常,他像是知道方微舟以前的事情,問了兩句。

“方總該結婚了吧?”

我聽着也不知道什麽滋味。方微舟倒是面色不改,笑道:“沒有。”

陳課長仿佛很驚奇:“之前的女朋友呢?”

方微舟淡道:“早分開了。”

陳課長仿佛明白了什麽,馬上笑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又說:“現在有沒有對象,沒有的話,我給方總介紹一個,我們本市的女孩子比你們那裏溫柔美麗。”

我聽着心裏很感到一種說不上的滑稽。我面上平靜。方微舟倒是笑了一下,不過不回應。陳課長似乎也不介意,突然把注意力放到我這裏:“蕭經理呢?之前見面沒有聽你說起這方面,現在有沒有對象?”

我愣了愣,不覺瞥了一眼方微舟,他當然端坐,可不看我這裏。我還是道:“有……。”

陳課長還要打趣:“到底有沒有?好像聽着不太肯定啊。”就徑笑了起來。

我勉強跟着笑了,并不去看方微舟什麽神情。

車子又走了一段,終于到了他們主要的一間廠房。陳課長不再說閑事,帶着我們一路走。這裏的廠長也過來了,陪着我們。

看了差不多,陳經理便帶我們到會所去了。

那會所包含整座的中式仿古庭園,承襲一向的江南特色,檐廊角樓,風韻細致,到處古色古香,房子裏面卻是極致的現代化,挑高的四方大廳,頂上垂挂着水晶燈仿佛巨大的鑽石皇冠,晶瑩閃耀,強光投映到那光潔的整面大理石牆,混揉成朦胧的金香色,更襯出這裏的富麗堂皇。

在這兒也有人等着了。兩位男性經理,他們與我們互相介紹一番,一個黃姓,另外的也姓陳。他們帶着我們跟随會所的服務生上到二樓去。上去是另外華美的大廳,穿過去後,劃分為二,兩面靠牆的沿路都是精貴的藝術品。經過這裏,跨出一道設計的門拱,連通到外頭去。周圍的綠意幽幽,萬分依戀檐廊的一隅。繞了一會兒,前面一間獨立的包廂,門的形式也是古意,服務生推開門請我們幾位進去。

随行的兩位經理對我們讓了讓,剛剛的陳課長在他們身後沒走,臉上挂着笑,這時不比剛才随意。大家就座,服務生一一上茶,話還沒說兩句,又來了人,終于是這次要見的張總。我跟着方微舟站起身。

張總大步踏進來,他年紀比我與方微舟都大了點,可保養好,又生得高頭大馬,一眼望去還是虎虎生威似的。他見到方微舟,像是很高興:“呵,好久不見了方總。”

方微舟與他握了握手:“您好。”

張總也并不忽略掉我,一并熱烈地招呼。大家重新入座,可話題始終圍繞在無關緊要的方面,分明曉得我們特地來的目的,存心吊着。以前幾次我與張總接觸,也知道他好吊人胃口,多心急都沒用,又要注意藏好不耐煩。方微舟與他往來的開始最久,後來業務轉移出去,已經好兩年不見,他們談的時候多。

方微舟從頭到尾也平靜地說笑,不提道歉的事,仿佛這件事與他事不關己。可本來也是。我自心裏堵着,也不能批評他的不對,今天還要倚賴他在這裏周旋。

喝掉一壺茶,叫菜上來了。這時提正事的機會仿佛更渺茫。

倒是吃這頓不知道叫什麽飯,午飯太晚,晚飯又太早了。開始還是規規矩矩的吃,還是喝茶。吃到一半,那姓黃的經理與另兩位姓陳的一搭一唱,要了酒來,張總不贊成也不反對,帶着真正溫和的笑。酒杯放到面前來,也不能不喝。方微舟笑笑,幹脆喝了。這時他也絕對不會阻止我喝。

張總也喝了兩杯,指着我,對方微舟笑道:“我記得了,你以前帶着蕭經理來談事情,我看這小子真年輕,斯文得不行,喝酒一定不爽快。哪知道叫喝就喝,有氣魄!我看現在也不輸給以前。”又仿佛感嘆:“說起來現在的新人簡直不行。”

方微舟笑笑,可略看了我一眼。這是機會來了,我連忙舉起酒杯:“張總,我一定要敬你一杯。”

張總像是驚訝,笑道:“有心了。不過特地敬我什麽?”

我站起來:“敬張總大量,不計較新人不懂事,不怪我失責。”

張總笑笑,還是擎着一杯酒不喝。我将手裏的酒一飲而盡,又自倒了一杯,當然滿的,同樣喝到底。方微舟不發一言,幫我倒了第三杯,那倒酒的手非常穩。

我看着張總,道:“謝謝張總。”

張總笑了笑,“好。”就喝了他手中的那杯。

我也舉杯幹掉了第三杯酒。這時方微舟給他自己倒了滿杯的酒,對張總道:“我也敬張總。”便一連喝了三杯。

張總全高興地受了。可後面還是不松口合約的事。

酒足飯飽後,時間可早,張總讓大家換個包廂玩。我們回到了剛剛富麗的大廳,所走的地方都像是在黃金宮殿似的奢華。已經開好了包廂,桌上堆着酒水,一個一個打扮漂亮的女人進來,笑得枝柳搖曳。最多的還是煙霧彌漫,點得也不知道是什麽牌子的雪茄及煙。

我的兩邊坐着兩個女人,衣裙貼身又短,兩只胸`脯堆高起來,在迷蒙的光影下顯得白花花的一團。那身體帶着濃郁的刺鼻的香,仿佛嫌我聞不出來的靠近。這裏的每個人都是陷入這樣境地,嬌言笑語圍繞着,男人不免心旌搖曳。我是不會,可也要演戲,忍着尴尬。

方微舟與張總坐在另一端說話。他們身邊同樣莺莺燕燕。張總玩的手段遠比我們這裏的幾個過份。可威勢還在,倒像是貓玩老鼠,不過逗弄,由着女人争風吃醋。

方微舟也玩,他背向後靠着跷起腿,懶洋洋似的抽煙。在朦胧煙霧中,那神氣明媚,談笑自在。一個女人給他遞酒,他要接,對方不肯,非要湊近去喂他。他笑着,仿佛有點縱容的味道。

我冷眼旁觀。并不是初入社會,以前玩得也不少,向來也明白應酬就是這樣子。然而看到這情景總要不是滋味。不比我,方微舟并不絕對能夠抗拒女人引誘,雖然也知道他不會跟這類的女人認真。他有今天,自有一點斡旋的手段,總要下場。即使我們的關系不同,我也在場,他照樣作戲。只好在他斷得快,又幹淨,出了這場子,當那些女人不存在。

也不知道鬧到多晚,那陳課長及兩位經理都醉醺醺了,張總像是也有點醉,可說話還是有條理。他非讓人給我們在會所開`房間休息。一塊走到大廳裏,他一手搭在我的肩上,另一手攬住方微舟的肩膀,滿面紅光,可是說話的聲調穩定:“都是合作很好的關系了,怎麽談都可以,上次談的那樣也可以。都好好睡一覺,明天上午九點到我的辦公室,我們就搞定它了,怎麽樣?”

突然他松口,我一時怔了,差點沒反應過來,趕緊笑。已經聽到方微舟笑道:“這樣再好不過了。”那目光飄過來,口吻一如清醒時:“還不謝謝張總。”

我道:“謝謝張總。”

張總哈哈笑,另有人過來攙他。我極力穩穩地站住,與方微舟一塊目送他走。一個服務生過來,預備帶我們上去房間。

方微舟道:“我們自己上去好了。”對方便告訴房號,給他鑰匙,指引我們電梯的位子。他掉頭看我,“走得動嗎?”

我低應,可是腳怎麽也邁不動。方微舟便來攙我的手臂,我聞到他身上各種的混雜的氣味,也是我身上的,卻非常難忍。我想推開他,不過推不動,倒好像是去緊緊地抓住了他。

方微舟反手過來架住我。他這時沒有婉拒服務生的協助,跟對方一起攙着我到樓上房間。我進房間後,馬上找到床,倒下去就睡,實在管不了方微舟怎樣。

隔天起來,實在非常痛苦,還是要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洗漱的時候,我看方微舟神态清爽似的,仿佛昨晚那程度也不當回事,有點不爽快。他這一個少上酒吧的人,酒量卻比我好。

張總非常周到,送上兩套幹淨的衣物讓我們更換。他這次也不吊胃口,準時在他的辦公室等我們。方微舟他們講了差不多兩句,握了握手,之前談妥的條件沿用下去,換過合約,這件事總算解決了。

這次離開,是昨天那兩位經理送我們出去。

我忍着頭痛上了方微舟的車。我道:“想不到兩天就解決了,還以為真的要花一個禮拜。那剩下五天可以當假期嗎?”末了的那句當然是玩笑。

方微舟已經發動車子,聽見了道:“都到這裏來了,你不回家一趟?”

我頓了頓,想不到方微舟會提起……之前當然想過,但不知道事情會多久辦好,因也不通知母親了。

方微舟向我看來,面上淡淡:“怎麽樣?回去看看嗎?”

我心裏突突地跳快,卻不知道緊張什麽。不願意,說不願意就算了,他不會勉強。我吞了吞口水,說好。

我家并不位在市中心,雖沒有太過熱鬧,可不差。那裏過去幾年歷經變化,到處擴建,越多的小區大樓沿着河濱蓋了起來。老房子紛紛拆掉重造,馬路翻新,老街改建,還有以前的味道,可是加進現代化。那婆婆媽媽向來最熟悉的菜市場也有新風貌,不見舊日總是肮髒的印象,幹淨明亮。

我家裏的地點卻沒有變化。那公寓在幾十年前就重蓋起來,到現在又成為舊屋,不過比從前真正好得多。當年母親租屋在那兒,業主配合都市更新,卻沒有與所有住戶談妥條件,拆房的工程單位已經到現場,一部分人不肯遷走,也甚至有人以死相逼。鬧了一場,新樓蓋起來,市價也掉了好幾成,便宜了幾個老實的原住戶,母親就是其中。她拿出存款,又向銀行貸款,用低于市價的價格買下一戶。其實那裏也不是多好,因周圍鄰裏都是非常熟悉,她舍不得。

買下房子,母親除了本來的事,再找了兩個兼職,從早忙到晚。我上高中後開始打工,加上工作的幾年一起還清貸款,她才在兩年前真正清閑下來。這些,我并不曾告訴過方微舟。仿佛怕他要幫忙負擔似的。不是不可能。或許那樣能夠早點還清,可是我不肯。不是清高,就是堵着了,說不出口。他只知道母親獨居在這兒,退休以前是小學老師,用錢很省。還不在一塊之前,他看我花得很省,半打趣半認真似的問過原因,我用母親教誨一類的話搪塞過去了。

方微舟這次竟會想起來母親。在一起幾年,為了工作也一塊來這裏出差幾次,他當時一次也沒有往這方面想。

反正我給打家裏電話了。母親沒有手機,不肯辦,認為用不到。我說遍好處與道理怎樣也說服不了,實在沒辦法。

那邊一直不見接起來,我只好打給住在對門的一位阿姨。她與她先生也是我和母親的老鄰居了,幾乎是看着我長大,因我長年在外地,常常幫忙注意母親的生活。

這次很快接了。免去寒暄,她告訴我:“你媽參加了一個志工活動,這個時間都在學校裏,就是她以前教書的那裏。”

我道謝,挂斷後告訴方微舟。

這時已經到了我家小區的前一條路口,方微舟慢了車速,問:“你母親怎麽到學校去的?”

我道:“她肯定自己騎車去。”倒不是自行車,我去年給她買了一部電動車,她才願意放棄她那部操勞過度的自行車。又道:“這次出來,我也沒有帶家裏鑰匙。”

方微舟便說:“那去學校找人?”

我看看他,還是如常的神色,不見緊張。反而我緊張得不行。我定了定神:“好。”就報出地址。

方微舟換了方向過去。那所小學不遠,又開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這是當地很老的學校了,我以前也是讀那裏,不過舊校舍都不在了,全是新建的。連同周圍路口的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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