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章 (2)

家商店都換了模樣。

方微舟把車子停到學校對面的路邊。我道:“我去問問他們警衛室。”

他略點頭,我便下車,穿過馬路過去。剛剛靠近門口,馬上從警衛室出來一個人,面色警戒,讓我不能進去。

我大概說了原因,對方告訴我:“學校裏這陣子的确有幾個志工,不過你還是不能進去。你在外面等吧,志工活動時間到下午三點半,現在已經三點十五了。”

我也只能等了。我回去對面,可不準備上車了。我敲敲方微舟那面的玻璃,他放下來,“怎麽樣?”

我道:“不能進去。不過志工活動到三點半。”

方微舟便看表:“三點十五分,就等一下了。”

我左右看,這條路上只有我們這一輛車子停着,地上是并沒有劃線。我道:“這裏不知道能不能停車?”看見前面店家有人,便對他道:“我去那裏問。”

方微舟阻止,仿佛好笑:“問這個做什麽,他們管你停不停車。”

我臉上有點讪讪地。方微舟又道:“還有十五分,打發一下就好了。”突然将車窗關了回去,便下了車。

看他鎖車,我愣了愣:“去哪兒?”

方微舟只道:“你以前在這裏讀小學?”

我點頭:“嗯。”

方微舟朝着對面看了看:“這學校很新的樣子。”

我道:“改建過了,以前不是這樣子。”想想,指着一個方向:“看那裏,本來沒有那棟樓,印象裏都是樹,高的樹,又茂密,太陽再大好像也照不進去,陰森森的,老師們都不準學生進去。不過樹林裏也沒什麽東西,啊,我記得了,有個涼亭,髒兮兮的,也沒什麽。”

方微舟看來:“你怎麽知道?不是不準進去?”

我哼了兩聲:“老師不準是老師的事。”

方微舟笑了一下,我看着,也要微笑。突然感到了放松,有種說不清卻仿佛很久違在我與他之間的感覺回來了。又聽他道:“你以前一定很調皮。”

我馬上笑道:“錯了!班上每學期選模範生都是選我。”

方微舟笑笑:“是嗎。”

我看他仿佛不盡信,有股不服氣:“那你呢?你以前讀小學什麽樣子?”

方微舟道:“我是壞學生。”

我不以為然,看看他:“你怎麽壞?”

方微舟道:“很壞。”

我白了他一眼。他又笑,那神态勾動着我。我感到心頭生出一股熱,竟有點不好意思。我不敢多看,掉開眼,倒是看見前頭一間雜貨店。我便道:“啊,那裏……想不到還開着。”

方微舟像是也看了過去:“哦?”

我道:“不過以前門口擺着不少零食罐,現在都沒有了。以前下課,幾個同學約了一塊去挑零食,裏面也有一些當時新潮的玩具,大家鬧哄哄的。”

方微舟道:“是嗎?”

我朝他看,嘴裏說:“老板會在門口看着,怕有人拿了零食就跑。不過老板很胖,又有年紀,小孩子跑得快點,他也追不上。”這時想起來,簡直笑死了。

可能看我笑,方微舟也笑。

後面又随便對着周圍談了幾句,氣氛也是輕松的。不過時刻到了三點四十,那校門口還是一個人影也沒有。可能等得煩了,方微舟與我漫應,一面掏出了煙。他摸了摸,像是找不到打火機。我身上也沒有,他便不抽了。

我霎時想到了,“我去雜貨店看看。”

方微舟道:“不用特地了,萬一你母親出來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道:“我媽現在還不出來,大概是跟着誰聊得起勁了,一定還不會太快出來,我去一下子不要緊。”

我便跑了過去,那雜貨店果然不一樣了,非常寬敞幹淨。從前那個胖老板也不在了,櫃臺後是一個中年男人。我搭讪幾句,卻是毫無關系的。他像是來了興趣,我只是敷衍。

這櫃臺周圍也放了滿滿的貨品,我徑看起來,發現打火機。這裏賣的打火機當然沒有品牌,造型也沒有,基本的小的長形,那殼子五顏六色,上面還畫圖。我看見一只白色的,寥寥幾筆,在角落畫出一個劃舟的小人影。

我拿起這個看了又看。聽見老板說:“這些打火機的圖每個都是獨一無二的,不會重複。”

我笑道:“是不是真的?”

“不然你自己看嘛,再真沒有了。”

我掃了幾眼,似乎真的是,便付錢了。老板開抽屜找零,我等着,随意地瞥見旁邊牆壁的挂歷,今天是十月十五。我怔了一下,霎時心情竟複雜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感慨。這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對我與方微舟卻有着意義。

我走回去。方微舟看來,那眼神淡淡的,卻是向來我要熟悉的,又能夠感覺到了那其中的溫暖。他問着我:“買到了?”

我對他笑着:“嗯。”就給他:“你看這個,我看見就覺得這個寫着你的名字。”

方微舟笑着接過去,“哦?”看了看,指着那人影對我道:“這是漁夫?我怎麽覺得應該指你才對。”

我笑了笑。看他點煙,我道:“今天是我們說在一起的日子。”說着不免頓了一下,馬上抹去那心底的絕對不能洩漏的陰霾。我又說:“第七年了。”

方微舟抽了口煙,聽見便向我看。他面上還是一樣。他道:“是嗎?”另一手去拿出已經收起來的打火機:“聽起來值得紀念。那你送我這個?”

我稍微靠近他,一手又抓住他拿着打火機的手。我握了握,低語:“不然怎麽天天燎你。”

方微舟看着我,微笑起來。

終于有人從校門裏走出來。馬上看見母親,遠遠地看,似乎比前次看見瘦了,或者因為盤起頭發,又穿一身深的顏色的緣故。那件深藍毛織外套一看就是舊的。母親兩手扶着電動車走,與她的朋友一塊,光是聊天,完全不注意對面。我喊了聲,她停了停,看過來,霎時吓一跳的樣子。另外的婦人也往這頭望了望。

聽見方微舟問:“那是阿姨?瘦的那個?”

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時竟緊張了,很別扭。當然絕對不是感到羞恥,不好形容。我覺得臉上有點熱`辣辣,點着頭:“嗯,是我媽。”就不等他說什麽,先一步跑過去。

母親與旁邊的婦人像是說了兩句,對方看過來,笑着點了點頭,走掉了。我走到母親身邊,笑了笑:“媽。”

母親還像是驚魂不定,嘴裏道:“真是吓我一跳!突然看到你……”

我幫忙扶過母親的車,暫把它立起來,笑道:“看到我不好啊?”

母親馬上道:“當然好。”可一下子又好像擔憂地問:“不過今天也不是什麽日子,怎麽了?還是……你公司那裏是不是出什麽事?”

我有點哭笑不得:“沒怎麽了,我來出差而已。”

母親神色輕松了起來:“是這樣。那你的事辦好了沒有?你來找我會不會延誤了……”突然頓了頓,那目光就往前望着了。

我順着去看,原來方微舟也過來站住了,那神氣毫無局促。母親雖然知道方微舟這人,并不曾看過樣子,或者這時她根本也沒有往那方向去想?即使這多年來,我與方微舟都是在一起,甚至在物質生活方面也間接受惠,每次說起來,她還是不免不自然,別說深入打探為人,見面的話也是從不會提。我猶豫着怎麽介紹才不會讓她不自在。

我望望母親臉色,她仿佛僵着,那緊張毫不掩飾地透露出來。我頓了頓,仍然開口:“媽,這是我的上司,他是,就是我……”

方微舟卻伸出手攔住我後面的話:“阿姨您好。一直知道他老家在這裏,這趟過來辦事,也要特地來看阿姨。”

我頓了頓,看方微舟臉色,有點猜不透,可也不去拆穿。母親似乎聽見說是上司,已經去與他握了握手,口氣熱切又緊張:“您好,這太不好意思了,特地過來……會不會影響你們做事?”

方微舟笑笑:“不會的,事情提早辦好了。”又道:“阿姨,對我說話不用這麽客氣。”

母親腼腆似的笑了笑,一面朝我看了看。我點頭,她仿佛才真正放松了。她道:“辦好就好了。”好像想到什麽,又猶豫似的看我,問:“那,現在急着回去嗎?”

我便去看了一眼方微舟,他道:“并不急,待個兩三天沒問題。”

以我的了解,大概他的意思是指我能夠晚點回去。母親一定誤會,果然說:“既然這樣,晚上在家裏吃飯吧,對了,你們酒店退了沒有?”看我搖頭,對我們道:“這樣過來住下來吧,別花錢了。”

我不便馬上答應,有點遲疑地看了方微舟。他像是頓了頓,才道:“那要麻煩阿姨了。”

母親笑道:“不麻煩不麻煩,就怕會不習慣,家裏小了點。”

方微舟略笑了笑。他對我道:“行李還在酒店裏,我回頭去拿來吧。”

我想不到他答應了。母親聽見,倒是來輕推了推我的手臂:“你也去。我再去買幾個菜,先回家整理一下。”

我還想說兩句:“媽,可是……”

母親道:“就這樣決定了,你上司……”就對方微舟笑了笑:“不仔細忘了問,怎麽稱呼?”

聽到方微舟道:“敝姓方。”

母親點點頭:“哦。”又對我道:“好了快點去,我也要去準備。”

我只好道:“不用趕的,妳慢慢來,酒店在市區,我們來回一會兒。”

母親已經跨坐上車,一面發動,對我點點頭,就往一個方向騎走了。我去看方微舟,他倒是也走,朝對面停車的地方去。我跟上去。

“你真的去住我家裏?住兩三天?”上車後,我馬上問。

方微舟看來:“你覺得不該去?”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怕你不習慣。”也不知道怎麽解釋了,對他到家裏去,受母親招待,當然樂見其成。可母親這時究竟只當他是我的上司。

方微舟道:“有什麽不習慣。”

我默了一下,道:“我媽她剛剛是沒有問清楚,可等一下吃飯聊天起來,她怎麽可能不問你叫什麽。”頓了頓,“她知道你是什麽名字,沒說破也會明白過來。”

剛剛可能方微舟怕太尴尬不說,過一會兒也仍舊要面臨尴尬。我道:“不然我打電話告訴她,說你這邊有事要趕回去。”

方微舟沒回答,發動了車子。可不馬上開出去,他突然道:“你媽不是很早就知道你是了?可是看起來,好像還不接受?”

我是知道他問的意思。可他問起來,這時也不知道竟感覺複雜。确實我是告訴過他,母親早已經知道我的性向。同樣也記起來告訴過他,母親雖然沒有反對,也絕對不是贊成。她是不得已的沉默,只能消極。

我道:“知道是一回事。她沒有激烈抗議,但也不會想去談那方面,我一直覺得她心裏不算真正接受。”頓了頓:“剛剛當面要告訴她,你就是誰……也不是不好開口,是怕太突然了,她不自在,我想着怎麽說婉轉一點。”

方微舟略點了點頭,道:“我也這樣想,又看她好像很緊張,突然見面了就告訴她,不太好。”

我看看他。他又道:“順其自然吧。”頓了頓:“也說不定你母親回過神,自己先往那方面想到了。”

我頓了頓,确實也可能,剛剛母親問稱呼,方微舟并沒有搪塞。後面方微舟把車子開出去了。接下來一路上,他也沒有開口,我也安靜。因也沒錯,不順其自然又能夠怎麽樣?

之後到了酒店,拿了行李退房,途中又去買了個東西,就到我家裏去了。

母親來開門。她換了衣服,還是樸素的。她道:“快進來。”又要幫忙我們提行李。

我不讓,方微舟也沒有。我在後面關門,聽見他說:“阿姨,我自己來就行了。”

母親笑着松開手,兩只手一空,仿佛找不到地方安置了,不知所措似的。我不太注意她神氣怎樣,只是忙把行李都放到房間去。這公寓雖然經過改建,格局上并沒有大更動,只是拿掉陽臺,客廳向外推出去,寬敞一點,還是兩房兩廳一間衛浴。家裏也不太有客人來住,兩間房間非常夠了。

我不住家裏,房間倒是不亂,大概母親天天整理的緣故。這房間并不比母親住的那間寬敞,卻放了張雙人床,非常占空間。在我就職後,便将以前讀書的桌子換成小一點的,書櫃也簡便了,只有這張雙人床沒換。還是當初的床,本來母親買的時候,我反對,她堅持以後能用得上。那以後是她心裏永遠不會成真的企盼。後來我對母親坦承性向,也不便提換掉,

我将行李放好,掉過身看見方微舟也跟了進來,他站在近門口的櫃子前面,默默地打量房間。

母親在門外,她探頭進來,笑着向方微舟道:“先休息一下,還有兩道菜,我弄一下,差不多能開飯了。”又對我吩咐:“蕭漁,整理好後招呼人家到客廳去坐,先給人家倒茶啊。”

我道:“知道了。”

母親走開了。我脫掉外衣,一面對方微舟道:“外衣脫下來給我,我挂起來。”

方微舟便動作起來。我接過他的,與我的一塊挂到窗戶旁的衣架。方微舟走了過來,他撥開窗簾,向外看了看。其實也沒什麽可看,對面也是一樣形式的公寓。我的這裏對着的也一面窗,距離很近,所以不論白天晚上,窗簾總是挂下來。也不開窗。

看他在看,我也湊過去。他問:“對面住什麽人嗎?”

我道:“記得以前是一對夫妻,現在也不曉得是不是?這幾年這兩棟樓很多人陸續搬走,也搬了不少人進來,都不太認識了。”

方微舟沒接腔,掉過了身。他瞥過來一眼:“怎麽放這麽大的床?”

我走了開,嘴裏道:“我媽堅持買的。”在門口站住,又回頭:“我看我們還是出去客廳好了,不要在這兒太久了,不然我媽奇怪。”

方微舟便走過來,他道:“哦,在這兒太久了會怎樣?”

他的手過來抓住我靠近的一只手,我也握住了。那手有點涼,握着了卻感到分外溫暖,這感覺有點久違。可是熟悉不過了。我看着他,心頭鼓動着。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也這樣想?那神情特別不同,并不是通常的冷淡。

突然廚房那裏像是發出了聲響,房間門并沒有關,我們又在站在門口,我吓一跳,慌忙松開手。對上方微舟的目光,我感到臉上有點熱,略咳了咳:“反正不要幹在站這兒,出去吧。”

方微舟微笑了起來,道:“緊張什麽?”

我不理他那打趣似的笑,嘴裏道:“以免我媽等等嫌棄我不招呼你這個上司。”

方微舟道:“我看你這态度是不怎麽把我當上司。”

我不禁笑,可忍不住睨他一眼:“方總,那你要不要出去啊?”

方微舟便也笑了一下。

房間出去的走廊外就是客廳。裝潢也談不上什麽設計,普通客廳的樣子,沙發電視茶幾,其他的更費心的布置沒有,與餐廳的間隔距離又短,兩廳之間也實在不能有分別。在後面是廚房,大概天氣冷,母親沒有開窗戶,抽風機又不夠效果,整個炒菜的氣味非常重。之前我對母親說換掉它,她不肯,将就用着了。通常我并不力勸下去,後面也不在意,但這時候突然有點介意。我不免望了望方微舟神情有沒有不對,他向來對氣味敏感。

方微舟卻連個眉頭也不皺,坐到沙發上,随手似的拿起茶幾上的報紙看。我便到廚房去,窄而長的地方從中分成兩塊,母親站在爐臺前炒着菜,身後的碗櫥打開了,放着幾盤熱菜。我看她還要下菜,阻止:“媽,不用做太多,怕吃不完。”

母親分神過來:“就這點了,很快。幫你沖了茶,喏,在那裏,端出去吧。”

茶是用茶葉去沖的,家裏那罐陳年茶葉是生茶,方微舟并不喝這種。我還是端出去,方微舟仍舊坐在沙發上,倒不看報紙了,拿着手機看。我将茶放下,也要找着手機,這才記起放在外衣口袋。不過大概也不會有重要的電話,公司裏要是有事,方微舟就在這兒,總也是先找他。

我坐到方微舟旁邊,順手去拿起他剛剛看的報紙。是娛樂版,沒什麽好看的,我要放下,聽見他道:“讓阿姨不要太忙了,普通吃頓飯就好了。”

我道:“她一直是這樣,高興起來都不管了。況且家裏也難得有客人。”

方微舟側過頭來,低笑道:“哦,阿姨知不知道這個客人跟她兒子有點什麽?”

我看着他,心跳有點快,嘴裏說:“知道了也不怎樣。”就按住他往我腿上碰過來的一只手,看看他笑道:“做什麽?”

方微舟不說話,可被按住的手指還在那兒作怪。我笑笑,握住了,但也沒怎麽用勁,倒是讓他帶着朝我兩腿間移動。我還是看着他,另一手上的報紙也拿不好了,蓋下來。我平複了一下呼吸,果斷阻止進行下去。

我看他一眼,道:“正經點。”

方微舟道:“是你拉着我的手。”

我道:“不拉着你,讓你……”

突然聽見喊:“可以開飯了!蕭漁,幫忙端菜,擺碗筷——”馬上看見母親兩手各端着一盤菜走出來。她朝我們這裏望來。

我吓一跳,忙松開方微舟的手,立站起來,腿上的報紙便滑到地上去。方微舟幫忙撿了才起身。我不去看他,故作平常地走開,可幾絲慌張不禁要攀爬到臉上,陣陣地麻起來。經過母親,她仿佛看來,不過馬上聽見她與方微舟說話。

“你是客人,你坐你坐,不要忙。不好意思,就做了這點菜。”

“已經很多了,麻煩阿姨了。”

後面母親回答什麽,我踏進廚房沒聽見了。我取出三副碗筷,這時母親重新進來了,看我空的另一手要去端菜,阻止了。她低聲催促:“這個我來。你先去給他盛飯。”

我便出去。餐桌上先放了兩道菜,一只飯鍋。我過去,方微舟接走我拿的東西。我去開飯鍋,照着平常習慣盛了一點給他,又把我和母親的盛好。

這時聽見母親道:“盛這麽一點不夠吧。”

我頓了頓,方微舟已經開口:“可以的。”就伸手要幫忙去接過母親手裏的湯。

母親不讓,笑笑道:“太燙了,我來就好。”

方微舟沒有勉強。我讓他與母親先坐下了,去把剩下的幾盤菜都端來。我回頭來放着菜,他們兩人各自坐在一邊,都不說話。從我這裏只望見方微舟,還是平常的神氣。母親直挺着背,今天卻仿佛坐得特別拘謹。我走過去,她兩手擱在腿上,也看不清楚臉色。

我坐下來,叫了聲:“媽?”

母親馬上應聲,略擡起手,對着我們牽起嘴角:“好了,吃飯吧。真不好意思,讓你等了這麽久。”

後面那句是對方微舟說的。他聽見道:“不會的。”又說:“阿姨,不用這麽客氣。”

母親笑了笑,招呼着動筷子。就吃起來了。母親挾菜先給我,又去挾,隐約頓了頓才放到她的碗裏,對着方微舟怕尴尬似的,勸兩句吃菜。方微舟便去挾,她不免要問問味道,可說話的口氣卻不敢随意似的,倒也不像是因為方微舟是我的上司的緣故,非常拘束。

從來母親對着不熟悉的人不至于這樣小心。家裏少有人拜訪,過去讀書的時候,有朋友來,她就萬分殷勤,絕對不像現在,甚至有點僵?之前還好好的。我看看她,仔細又找不到明顯的不對勁,就不多想了。後面都不太說話,我與方微舟并不便在母親面前随意談天,桌子上最多的是碗筷輕碰的聲響。

吃好以後,方微舟要幫忙收拾,母親阻止了。她笑道:“我來我來,這不好意思。”就喊我做。

方微舟就不動手了。我看母親端着東西走向後面,讓他去客廳:“你去坐着好了,這裏我來吧。”

方微舟點頭,可還是伸手幫忙收了幾只盤子:“可以嗎?”

我道:“當然。”

方微舟道:“小心點,別像是在家一樣摔破了。”

通常在家裏,不論我做飯還是他做,洗碗收拾的都是他,主要是剛剛住在一起的時候打破了他的幾個盤子。我睨他一眼:“少啰唆。”

他笑了笑,走開了。我把碗碟疊好了,小心搬去廚房。母親看見,趕緊接過去放進水槽裏。我攔住母親,拿抹布去擦了桌子又回來。母親已經站在水槽前刷起盤子,她一手拿着碗盤刷,都是泡沫,另一手的盤子的泡沫更多。她略低頭,很專注的樣子。

我放下抹布,湊過去開水洗手。母親稍讓了讓,突然道:“冰箱裏有切好的梨子。”

聽見說,我道:“剛吃完飯,晚點吧。”

母親應了聲,換了一只盤子,“不然去哪裏走走,河濱那裏?晚上風景很好,還是去……”

我笑着打斷:“媽妳認真的?這個時間去吹風……”

母親停了動作,朝我看來,臉色及口氣都是溫和的:“他就是那個人?”

我愣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要怎樣的表情。我不免局促,可當然沒辦法否認。我低了低視線:“嗯。”又要不安,馬上去望母親神氣有沒有改變。

母親還是平靜的:“怎麽不先告訴我……”

我道:“真是來出差的,臨時決定了過來。”

母親道:“他提的?”

我略點了點頭。母親靜下來,又開始刷碗,嘴裏道:“剛剛我們兩人坐下,我問他在公司是什麽職位,他給我名片……看見名字就反應過來了。其實前面問他稱呼,聽見姓方,我就應該要想到的。”停了一下:“既然來了,他也不直接說。”

我不說話,實在不知道能怎麽談下去,一方面母親一向不主動談,每次我說起來也是不經意,知道她聽見不自在,那神氣也好像落寞,兩三句就岔開。想不到她這時候仿佛很能接受了,像是怪方微舟不坦率?

另一方面卻是我的這裏,突然有種迷茫,也甚至不能去維護方微舟。

母親這時看來,問:“他知道我曉得吧?”

曉得什麽?曉得母親知道我的性向,或者曉得他這個人?我只有點頭。但必須要說點什麽,我喊她:“媽。”後面的話像是卡住了,半天才能擠出來:“他,他是怕妳不自在。”

母親道:“是嗎。”

我只有安靜。聽見母親道:“都這麽久了,沒什麽不自在的。他直接說他就是……我也不會怎麽樣。”

我沒有說話。母親突然問:“你見過他家裏人嗎?”

我頓了頓,看了母親一眼。我說:“嗯。”

卻不是母親心裏以為的那樣。在一起的第三年,有一次方微舟父母回國,臨時要到他家裏,我來不及走開,當場見到了。方微舟向他父母解釋我是來借住幾天。好在他父母并不進去房間裏,只在客廳坐坐就走了。之後也沒有見到的機會。

母親聽了卻安靜,只稍望了望我。她才點了點頭,也不問情形。她掉回頭繼續刷碗了,過一下子又道:“我是說真的,這個時候去河濱那裏走走很好,最近晚上那裏會點彩色的燈,很漂亮。另外你回來的時候,順便去路口買瓶醬油,已經剩下最後一點了。”

我看看她身影,一時心中仿佛千言萬語。我只低聲說好。

我到房間去取了外衣出來。到客廳,方微舟站在電視機櫃前,一面去擺弄櫃子上放的小裝飾,一面聽電話,好像講了有一下子。看到我,他很快結束了。我問:“怎麽了?公司那邊有事?”

方微舟道:“公司沒事。潘明奇打來的,上次天氣不好沒有上山,他耿耿于懷,想着這周末天氣好再去一趟,找我們一塊去。”

原來是潘明奇打來的電話。不用想,也知道他絕對不要找我去,通常方微舟還是這樣說,明知道我也通常不會去。我不表示,倒是方微舟又問:“要出去?”

我道:“嗯,我媽叫我去買東西。”就把他的外衣給他:“一塊去吧。可以順便到河濱那裏去走走,聽說晚上風景不錯。”

方微舟道:“晚上看風景?去吹風還差不多。”還是套上了外衣。

我也穿好了,取了鑰匙,托着他的手臂走:“走吧。”

這公寓改建時雖然好多地方照搬原來,還是有點不同,多了部電梯,總共不過七層,在當年也算是高的樓了,現在比之更高的不知道多少。也因為這樣剛剛能夠輕易搬行李上去。我家在五樓,電梯從上面下來,打開有人,一位中年婦人,不知道是六樓或七樓的。反正不認識。她倒是對我們很警戒,整個縮着站在靠門的一側,從後面看上去非常僵。到一樓後門開了,她迫不及待地走出去。

我與方微舟對看一眼,倒要笑。不去在意,我們也走出去,一出大門,馬上感覺到外面的比白天更低的溫度。已經十月中旬,是要冷了。

我道:“不如買完東西就上樓好了。”

方微舟道:“走走就溫暖了,都出來了。”

簡直想不到他興致會這樣好,但也對,都出來了一趟。也不能不出來。我點頭,戴着他走。

走到河濱那裏并不算遠。從公寓出去後的一小段都是住宅區,進來的車子向來都是附近的住戶,白天幾乎不會有車往裏面走。沿路的燈影穿插在樹梢間,忽明忽暗,又安靜,又冷,仿佛很難大聲說話。到路口後馬上兩樣,街口一家超商,再過去是賣雜貨的,也有兩三家賣小吃。市場要再遠一點。

隔一條街後,風情又兩樣,建設的條件與前面差了不止一截,不光周圍的房價,開店後獲利也比前後幾條街要好。在夜裏,整排的招牌燈點得亮晃晃的,走過去也仿佛特別光彩照人。

方微舟道:“以前出差來過,記得當時沒有這麽多商店。”

我道:“聽沒聽過一句話?城市建設不等人。我們這裏已經不是小地方。”

方微舟笑了笑。我也笑,一面領着他穿過馬路,順手指了斜前方的一座公車站:“以前要在那裏搭車去學校。”

“大學?”

“嗯。”

方微舟道:“不是騎車去?”

前方號志閃爍起來,我敦促他一齊加快腳步,“騎車太遠了,市區坐公交車更方便。”

過了一條馬路,往下走,路被一片黑粼粼的長條劃成兩面,在那兩面不遠的整排高樓透出光影朦胧。走在河岸上,到處聽見刷嘩嘩的聲音,也分不清是水流或者樹梢的晃動。那在夜裏本該黑的不見模樣的樹,挂起紅的綠的紫的燈,各色霓虹,有別樣的绮麗。可黑的黑,亮的亮,倒又模糊了過路人的模樣。

這裏風大,我與方微舟反而慢了步伐,走得近一點。我感到冷,攏着外衣,兩手抱在胸前,走了一小段,露在的手真正凍得可以。我道:“太冷了。”

方微舟道:“嗯。”

卻誰也不說回頭的話,也不知道為什麽,倒不是不累,不然都不怎麽說話,說也是說些不痛不癢。這沒什麽,已經不是初相識,說起話不必亟欲挖心掏肺,也是因為足夠理解彼此是什麽樣子,一個字一聲回應并不用怕敷衍了。可是這種默契,仿佛欠缺什麽。

真正想不到今天方微舟主動說來看母親,那驚訝退去,感覺卻更複雜。現在他走在身邊,與我肩挨着肩,隔着衣服都仿佛能夠到那副身體是什麽樣的溫度,但想起來,又有種模糊的不同的感受。仔細想,好像不安,明明該快樂。今天這樣子走在一起也很久違了,獨處的時候,又能夠感受到熟悉之中的親密。然而這時候,我想起母親的話,以及很多的,對彼此以後竟覺得遙遠又渺茫,可絕對也不是不愛了。

就這樣走到中央的一座橋下,有連通向上的石階,旁邊一盞路燈卻沒有亮,路面非常模糊。看上去也是暗的,橋上面黑壓壓的,什麽也望不見。

還是有人走了上去。

方微舟開口:“繼續往下去,怕太晚了。”

我略點了點頭:“嗯。怎麽樣?回頭嗎?”

方微舟仿佛向上看了看:“從這裏上去吧。”

我道:“有點暗……”

突然手被抓住了。我愣了一下,去看方微舟。這樣暗,當然更看不清他的神色。聽見他說:“慢慢走就好了。”

我頓了頓,低低應聲,去與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比我的溫暖,可是那股冰涼倒讓我心裏寧靜不少。我們牽着手,慢慢踩着石階上去。好在後面沒人,再慢也不會有誰催促,甚至被看見了什麽。

突然方微舟道:“阿姨應該知道了。”

我怔了一下,可不說話。又聽他道:“怎麽樣?”

我頓了頓,道:“什麽怎麽樣?”

方微舟道:“阿姨等一下會不會把我趕出去?”

那聲音帶着淺淺的笑,我聽見,一時也笑了:“我媽才不至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