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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3)

頓了頓:“她知道也不會怎麽樣。”

已經走到橋上。到橋中央,方微舟停下,我們憑欄略望了望底下。方微舟突然掉過頭來看我:“你不奇怪阿姨怎麽知道的?”

我看看他,道:“我媽告訴我了。”

方微舟過一下子才應聲:“我想也是。”

我低道:“這麽久了……我是說,我們,這麽久了,她反正也早已經知道了,現在看見你,更不會說什麽反對。”那狠的難受的話,母親絕對不會說,可這不用叫方微舟知情。反對的主因從不因為對象是好是壞。

方微舟聽了沒說話,可他與我的手握着沒有放,隐約又好像握得緊了。過一下子,聽見他說:“我們在一起真是好多年了,當初也沒想到日子一過就這麽久了。”

我不免心頭熱了起來。突然有種沖動,非常想矯情地問句話,要問他當初怎麽就想和我在一起,要問他……後不後悔?我向他看去。

突然後面傳出談話聲,好像有人朝着這裏走過來。握着我的手馬上松開,我頓了頓,也不知道什麽感覺。我掉回頭去了,望着底下黑漆漆的河。身後像是有兩三個年輕人說笑着走過去,不過似乎不怎麽注意我們這裏。

方微舟靠上前來。他大概拿出煙,我感覺有火光,去看,果然他點了煙抽。我看見他用的那只打火機,感受隐約好了點。我不禁笑,他也笑。我們往剛剛那幾人走的方向走了,這一路非常安靜。

方微舟把煙抽完,道:“回去了嗎?”

我點了點頭。因為太冷了,我們決定坐公交車,剛好來了一班車會經過附近的,我們馬上上去。在這時候了,車上竟是滿的,連站的位子都快要沒有了。我緊靠着方微舟,還是勾住他的手臂。他也任由我這麽做。因整個車子裏非常吵鬧,我們依靠着也完全不特別。車窗倒映出我們的身影,我望着,一時心頭湧現許多,酸的澀的,迷茫的,懷疑的……種種,可看着那模糊卻近靠的影子,最後還是甜。

到家後,門打開還是母親來迎接,她仍舊笑意溫和。不過問我買的東西,我記起她的囑托,少不了聽一點唠叨。她對着方微舟,當然還是腼腆又尴尬的,可陪着我們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後,似乎與他說話也慢慢不那麽僵了。

後面差不多休息了,因浴室只有一間,要輪流去。我讓方微舟先進去,在客廳裏陪母親聊天。她問我工作的事,再次确定休假沒問題以後,建議我與方微舟明天到市中心去玩。

母親道:“這附近也沒什麽,市中心那邊熱鬧點,游湖也不錯。”

我道:“再看看吧。”

母親道:“明天我也要到學校去。”

我道:“那我們送妳過去,下午也去接妳。”

母親道:“再說吧。你們要是去玩,不用這麽趕。”

我笑道:“我們也不是愛玩的年紀了,走走路就差不多了。”

母親也笑了:“你這年紀又算什麽年紀。”

又說了幾句,方微舟洗好出來了。母親看他擦着頭發,趕緊去找吹風機出來,兩人在那兒說得都是客氣。我看了看,也不橫插進去,徑去拿東西洗澡。

我洗好出來,客廳沒人,倒是後面廚房有聲響。過去看見母親,她開着冰箱,對我道:“差點忘了先拿出魚來退冰,不然明天做不了粥。”

我只道:“妳別忙了,早點睡。”

母親洗了手,向我看:“你也是,快去吹頭發。”就關燈,走出來。

我幫忙一路關燈,只留了過道上的一盞。看母親進去房間,我才進去我自己的。方微舟當然在裏面,他靠着床頭坐着,手機擱在桌上,倒是在翻着一本書。我進來時,他還是繼續看着。

我随便擦了幾下頭發,聽見他道:“把頭發吹幹。”

我道:“你和我媽說一樣的話。”

方微舟看來,似笑非笑。我去照辦了,吹了幾下就放下,“睡覺吧。”

方微舟道:“嗯。”就放下書了。

我看了一眼,去關燈,嘴裏問:“你看什麽書?”

方微舟道:“從架子上随便拿的。”又去拿起來:“哦,論如何寫出一篇好文章。”

我不禁好笑:“什麽啊?看你看得那麽認真。”

方微舟道:“你這裏面寫的很精彩。”

我連忙搶過來看,越看下去簡直要臉紅。差點忘了,這上面根本寫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話,都是準備考試那時候,心情苦悶,與同學去外面念書,當時與對方在一起又無心認真,随便寫出來的。

方微舟問:“那個人是誰?”

我頓了頓,看他一眼:“什麽誰?”

方微舟微笑起來。我不理他,把那本書随便塞進一只抽屜裏,就去關了燈。我摸着黑上床:“睡覺了!”

方微舟應了聲,他拉開被子。我躺進去,他便把我摟住,那身上帶着我所熟悉的卻屬于這個家裏的氣味,不免恍惚,又忐忑,總是在這裏,不便随意。可一向也不能夠抗拒他的主動。我與他接吻,一手去還在他的腰上。

方微舟向後讓了讓,問我:“那是誰?”

我喘口氣:“什麽誰?”

方微舟吻了我的嘴一下:“那書上的……嗯?”

我才反應過來,又好笑:“就是高中同學。”

方微舟道:“你們當時在交往嗎?”

突然好像要聊起過往情史,我一時也說不上什麽感覺,倒是有點別扭。我道:“忘記了。”

方微舟笑了一下。

我看看他,“你不是認真想知道吧?”

方微舟道:“當然不是。”那口氣像是忍着笑。

我睨了他一眼,他真正露出笑,又吻了我,低語:“今天是紀念日。”

我的心裏熱了起來。我與他間斷地吻,一下一下的,反而越加纏綿,實在分不開,身體越加貼得緊了,越加地熱。也是因為很渴望了,一陣子沒有做,随便做點什麽就能引火。意亂情迷中,感覺到衣襬被撩起來,他的手探進去,沿着我的腰際向上摩挲。他的腿橫插到我的腿間,在那兒輕輕地蹭。我感覺褲子裏的東西再不能平靜。

可是思路倒要清明起來,這不是在別的地方。

我推了推方微舟,喘了喘氣:“不行……現在在我家裏。”

方微舟也像是喘了口氣:“那更值得慶祝。”

我竟感到動搖,還是警告:“我媽她就在隔壁房間。”

方微舟翻身起來,把我壓在身下,那唇貼着我的嘴角:“那你小聲點。”

我頓了頓,不太費力氣去掙紮:“這裏沒東西……”

他的聲音極含糊:“沒事,你躺着就好。”

我完全不能抵抗了。衣服整個被撩高起來,我讓他吻着,身體的每分每寸都是他熟悉的,他是最知道怎樣讓我感到難受,又不願意他走開。這份虐待太快樂,他的唇舌卷起了熱度,明知危險,還是深陷其中。

褲子早不知道褪去哪裏,我的腿被分開半擡起來,他扶着我勃`起的陰`莖,略低身便含進嘴裏。我感到激動,差點忍不住聲音。他吞吐起來,那東西在他嘴中越加熱脹了,本來在更早已經汨出很多透明體液,兩腿間都是濕濕滑滑。他用手将那些抹開了,向着後面弄。他的手指沿着我的兩股鑽進去,緩緩拓開,又增加了兩根指頭,在那兒抽動起來。他吐出我的東西,用手輕輕捋着,拇指在前端劃過。

我覺得有什麽要把我淹沒了,太熱。突然聽見低細的呻吟,非常黏膩,我吓一跳,清醒了一下,可馬上意識到是自己發出來的。這房間太安靜了,除了羞恥的弄着的聲響——其實也不太羞恥,倒像是一帖催情劑,藥效驚人,簡直無法忍耐。光是這樣不夠滿足,也實在因為與他之間非常久曠。

我終于想起來一件事。我道:“換別的進來。”看他看來,後頭的手指進入卻更深,頓了頓:“我想起來了,我的行李裏面有。”

方微舟沒說話,可那目光竟有點譴責似的,卻像是怪我不早點想起來。他退出手指,起身下床,很快回來了。他跪在我的兩腿間,扯下褲子露出粗硬的性`器。他看我一眼,把套子遞給我。我爬起來,先與他吻了吻,一面去摸住了那東西。等到滿手濕淋淋了,我彎下`身去,用嘴幫忙戴起套子。

我躺下來後,兩腿就被分開擡高了。方微舟壓住我,略提了一下我的腰,終于挺身進去。不等我平複氣息,他已經動起來。

剛開始還能夠忍着聲音,後來實在壓抑不住,不過我不敢真正放肆,那聲音還是憋得不行,不仔細聽仿佛在哭。肌肉也繃得厲害,大概方微舟也覺得了,他俯下`身,在我耳邊說:“今天好像特別緊。”

本來不覺得怎樣,我臉上霎時陣陣地燙起來,竟也有點羞恥。可随着他的手搓`揉着我那聳動不停的陰`莖,以及進出的動作越加激烈,也管不了。

窗戶沒有開,在這樣冷的秋日夜晚,房裏的溫度卻猶如夏夜,悶而滾燙。結束以後,方微舟抱着我躺下,他身上汗涔涔的,我也是,不過一時都不動。我慢慢喘氣,累得很,有點恍惚起來,突然才想到了困難。

我道:“我家只有一間浴室。”

方微舟道:“那一起洗?”

我推了他一下,他卻是笑了。我道:“我媽聽見怎麽辦?”

他又摟住了我,吻我的耳朵:“也不差這時候,要聽見都聽見了。還要以為是哪家的小孩子被打屁股哭了。”就故意似的去揉着我的一側臀肉,“嗯?疼不疼?”

那哄着似的,我的臉不禁熱起來,可好氣地去睨了他一眼。他卻得寸進尺,伸出舌頭舔着我的耳殼,那在我臀`部的手從縫隙溜了進去。

我又有些情動,可掙了一下:“不行了。”

他低應了聲,便撤開手。那樣容易,我不免又留戀起來,彎起腿去勾他。他在我耳邊輕笑着,非常騷動。他問:“到底行不行?”

我便吻住他了,當作回答。

這次弄了很久。床上淩亂不堪,簡直不能睡,我們只好起來整理。我憑着印象在櫃子裏翻到新的床被單,拆掉的舊的只好先堆到地上。又滿身汗,也去一趟浴室沖澡,當然一起去,怕分次撞上母親起夜尴尬,好在沒有。

等到睡下,我與方微舟都非常累了,很快睡着。至于起床後該怎樣對母親交代那堆床單,在這時候當然已經管不上了。

鬧到大半夜才睡,隔天都是很早起來。我惦記着證據銷毀,方微舟大概睡不好,他向來的一個毛病,不習慣在別人家過夜,上次出差三個月那樣長時間,當地有親戚朋友也不住。別人家裏雖然也舒适,可酒店更加方便,別人家裏再好的也不能不顧慮。倒是在我這裏,半夜那時候他又不怎樣顧慮了。

母親是更早起來了,在廚房忙。洗衣機在後面陽臺,必須通過廚房,我抱着床被單過去,母親望過來,臉色還平常。可面對面,仿佛都心知肚明什麽。我感到一種小時候做壞被逮住的心虛。母親倒不說什麽,掉回頭去看火。

突然她道:“先放在一邊吧,水槽裏有衣服泡着,一會兒我一塊洗起來。”

我答應着做,回頭還在這兒多搭讪幾下。母親卻不太搭碴,自做着她的。爐子上一鍋粥咕嘟咕嘟,放了麻油的味道非常香。她轉身,去開冰箱才看來一眼,問:“也起來了?”

這問得仿佛沒頭沒尾,可知道她問誰,我臉上略有點讪讪的,點頭:“嗯。”

母親取出一塊姜,回頭又拿刀片起來,又剁成絲。刀片篤篤篤的有次序地撞在砧板上,她的聲音藏在裏頭,有點含糊地道:“一會兒能吃飯了。”

我說好,走出去了。回到房間,方微舟已經換了衣服,站在櫃門前,對着上面的長鏡整理。我走過去,他從鏡子裏看來,那神态惬意。他道:“挨罵了沒有?”

我好氣地橫了他一眼:“少啰唆。”

方微舟倒是微笑起來。

我道:“準備吃飯了,等會兒看你怎麽面對我媽。”

方微舟笑了一下,就伸手把我攬住了。我靠着他的肩膀站着,與他一齊面對鏡子,那鏡子照出的我與他都是面帶笑意。突然要有種恍惚,又分外觸動,他就在身旁——始終是這樣子的,可這段感情所有的美好在一段時間裏像是不知所蹤。現在又能夠去發現到了。

方微舟攬着我的腰的手繞上來,一只手指尖扯了扯我的衣領,隐隐看見裏面的皮膚上有一點紅印。剛剛換衣服看見,簡直不能不難為情。他側過頭,笑道:“阿姨沒有奇怪這個?”

我捉住他的手,作勢要咬。他抽了開,倒是來勾住我的脖子,又更湊近。我矜持幾下,沒有忍住。差點吻到一塊時,聽見母親在外面喊,我吓一跳,便用手擋了他一下。他與我看了看,我讪讪地松開手。他也放開我了,神情還是輕松,又無可奈何似的。

我略咳了聲:“叫吃飯了。”

方微舟道:“嗯。”

我偕同他要出去,突然聽見手機響了,是我的。我回頭去看,上面是不知名的號碼,心跳霎時快了幾拍。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直覺是徐征打來的。本來我有的他的號碼已隔絕掉了,照理根本打不進來。除非他用別的號碼。

我不猶豫地按掉它。方微舟站在門口,聽見他問我:“誰打來的?”

我把手機的聲音關了,走回去道:“不知道,不認識的號碼,可能又是廣告,最近總是接到這種電話。”

方微舟道:“是嗎,這樣倒是很煩。”

我道:“嗯,很煩。”

外面餐桌上已經布置好了,母親正在給我們盛粥。我趕緊去接手。她朝方微舟看去,略略地笑,請他坐下。母親問了兩句吃的習慣,倒不去問他昨晚好不好睡。大概要問了會多此一舉。隔着一面牆,動靜又不小,特地問起來總像是尴尬。然而不問又隐隐有幾分怪。這時候也只能裝蒜。我不免要去望方微舟,他正好也看過來,兩眼相對,仿佛默契一樣,不免微笑。卻也不好意思多看,母親在這裏。

都坐下來吃了。比起昨晚,母親自在很多,可客套之間好像猶豫什麽,後面像是下定決心——她問起方微舟家中情形。

我也不知道該是什麽心情,可略看了一眼方微舟,他臉上還是那副淡然的樣子。聽見他回答父母長居國外,他是長子,上面有個姐姐。我早早知道的事,他父母在加州就是與女兒女婿同住。至于他姐姐姐夫做着什麽事,倒不曉得。不過他有個小外甥,算一算要八歲了,過年他回加州找他們,不免帶些禮物。

母親又問:“那,父母親平常回來嗎?”

方微舟道:“這兩年回來的次數比較多了。”

母親又問:“住在一塊嗎?”

方微舟道:“沒有。我很早搬出來外面住了,他們也一向不太幹涉我的事。”

母親聽了,略點了點頭,可不再問下去,轉口問我們等會兒出不出門,她極力鼓吹我們去游湖。她道:“你們平常忙,沒什麽時間吧,趁着這時候空下來,又平日沒人,趕緊去看看,風景很好,開車也不遠。”

我沒說話,方微舟倒是開口:“那阿姨也一起去吧。”

母親笑道:“我還要到學校去,就是昨天那裏,參加了一個志工活動。”

我道:“那我們送妳去,別騎車了,下午再去接妳。”

母親道:“我騎車方便,你們也不用急着趕回來。”

眼看勸不了,我也不多說下去。但真是要去游湖?我看看方微舟,他像是沒有意見,于是就決定去了。不過我在這裏長大,湖區那地方只去了一次,還是在小學的時候,一個禮拜六,當時在世的父親難得不用做事,開車帶我與母親去玩。

也是在那之後不久,父親就走了。他在建築工地監工,他總是很早出門,那天也是,第一個到現場,還沒有人來,他在臨時辦公室裏昏倒,心肌梗塞。發現已經太晚,來不及救了。那時候母親剛剛帶我出門上學,到學校就接到通知。

我沒有告訴過方微舟這些事。這麽久了,說起來也不太痛苦,總是比較不好啓齒。他只知道父親是不在了。

不想這些,我們便出門了,母親連連趕着。我告訴她不用做飯,我們回來接她出去吃,說了兩遍,方微舟也說,她才腼腆似的答應了。

到湖區的那邊不用太久,好在路上也不堵。十月天,正是這裏熱鬧的時候,車子停在外面的路上,我們走進去,走了不短的一段,兩面的梧桐黃了一路。又靠近湖邊,圍繞着的青黃交接的垂柳,這裏的風沒有停過,急驟的,徐緩的,它在秋意之中搖曳。隔着粼粼的湖面,一層又一層的濃的紅與黃,偶爾夾雜着幾絲的綠。這平日還是有人,在裏頭慢步的,外面騎着車的,一輛一輛,溜溜地過去,非常惬意。

我與方微舟走到一座橋上,這橋的圍欄非常低,也不太寬闊。我道:“今天還算好,再更多人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就要被擠下去。”

方微舟道:“我看今天人還是多的。我們走了多遠了?”

我道:“不到四分之一吧。累了?”

方微舟看來,淡道:“我怕你身體受不了。”

我才意會了,臉上不免一陣熱:“有什麽受不了的。”

方微舟笑了笑,道:“哦,不然走快點。”

我哼了哼:“又不趕時間。”

方微舟又笑。我橫去一眼,加快腳步,他很快趕上來。

再繞了一小段,越來越多的人了,我們便往外出去,到附近的茶樓去坐,随便找的一家,可不論哪家店都是人滿為患。我們離開了湖濱,往一條小路進去,印象這裏也有不少家喝茶的店,真正喝茶的。店的門面比較小,可有兩層樓,都不太寬敞,裝潢古意,桌子椅子都是原色的木頭,挨着擠在一塊。我們在二樓的位子,臨窗,穿過枝桠望出去,隐隐能看見一片湖。

方微舟不喝生茶,我翻翻茶單,叫了一壺觀音佛手茶,要了幾樣點心,甜鹹都有,就當是一頓午飯。坐了一會兒,随便說兩句話,突然聽見淅瀝淅瀝的,向外看去,竟然下雨了。剛剛天氣還那樣好,說下就下。也不知道為什麽心情上很感到陰霾。我記起早上那通來電,只想了一下子,馬上又抹掉。

方微舟側着臉去看下雨,半面的神氣隐隐約約。他不說話,總是冷,不知道的話,簡直想象不到他熱情的時候。

我開口:“還好我們進來坐着了。”

方微舟掉頭看來:“不知道要下多久。”

我道:“看雨勢不太大,應該過一下子就停了吧。”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媽不知道有沒有雨衣。”

方微舟道:“阿姨一直在學校做志工嗎?”

我道:“不是,好像這陣子才開始。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去,又不輕松。不過她向來也閑不住,不只這個志工活動,前面也聽見說過去學跳舞。不容易才能清閑,她還是要把自己弄得那麽累,勸她也不聽。”

方微舟聽着笑了笑。靜了一下子,他突然道:“過年的時候……或者不用到那時候,有空的話再來吧。”

我怔了怔,一時不知道怎麽說話,雖然心裏是馬上熱了起來。不是不激動,然而更好像以為錯覺。也不敢仔細求證。我只有默默地點了頭。

外面的雨在這時候大了起來。雨水一絲絲的,從開着的竹窗飄進來,把桌子的一半淋濕了。我不禁去看,方微舟像是也是。

雨下大以後,過不了多久停了。一如開始下的時候,突然就不下了。隐隐有陽光出現,還有模糊的虹橫挂在天際。我們到家的時候還早,不過母親已經回來,又再廚房忙起來。

上桌子吃飯時,母親問好不好玩。方微舟道:“不錯。”

母親笑了笑。後來也不太說什麽,飯後照例不讓方微舟幫忙,讓我去端出水果,帶他到客廳去坐。這樣悠閑坐了會兒,方微舟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我一眼,便起來走到後面,似乎進去了我的房間。

假如他要回避我的話,大概會是他家裏的電話。我還是坐着,拿起電視遙控器,随便地轉着臺。母親收拾好出來,左右看了看。我道:“在房間裏,剛剛有電話來了。”

母親坐到我身邊,一面問:“公司的事嗎?”

我道:“可能吧。”看看母親,笑了一下:“我們平時不會談這個。他的職務高,負責範圍比較多,有的不一定可以讓我知道。”

母親點點頭。靜了一下後,她開口:“早上聽見他說,他父母親都在國外……”

我朝母親望去。她也看來,聲音輕了點:“那他父母親知道嗎?”

我頓了頓,然而知道她問什麽,實在開不了口。我略低了目光。聽見母親道:“不知道是不是?”

我不說話。母親又道:“你說他父母親見過你吧?”

我頓了頓,低應:“嗯。”

母親道:“看着我。”

我擡起眼,母親神情平靜,一如她的口氣,可是她交握在腿間的兩手的拇指,不斷換着位子,透露出緊張。她緩緩地道:“媽其實也不是很懂……像你這樣,只喜歡男孩子的,兩個人在一起是什麽情形,我,我沒有怪什麽,就是,我聽見說過,家裏不贊成的比較多。我知道,你自己有想法,可是他家裏人不知道的話,是不是會很麻煩?”

我靜默着。母親看看我,問:“他,他跟你是一樣嗎?我是說,本來就……”

我搖頭。母親聽了,倒是低了低視線:“是嗎。”

一時之間,客廳裏只聽見電視上的節目歡笑聲。我想着該說點話,然而真正也想不到說什麽去解釋。因是事實,方微舟能夠愛女人,也确實是他的家裏不清楚我們之間的事情。

隐隐聽見母親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可是,不能不想想。”

我低應聲,看看母親,便去握住她的手。她像是一頓,朝我看來,略笑了笑。我道:“媽……”

母親道:“我知道,沒事的,沒事。”

我說不了話了,感到心情複雜,當然愧疚,可萬分清楚在這方面的無能為力,也不能因為母親而假裝,她并不因為自私求我改變。自私的是我,我早知道了,母親絕對不會激烈反抗,無恥地逼着她接受。

我開口:“媽——”也只有這一聲了。

母親看着我一下,反過來握了握我的手。這次她笑得明朗了些,轉口:“好了,明天要回去了,早點睡。”

我點了點頭。

我進去房間,方微舟站在那不開的窗戶前,背對着我。我倒要感到慶幸,這時心情還沒有從剛剛的激蕩恢複過來。我徑開櫃子拿衣服去洗澡,出來以後,已經能夠平靜了。他也已經結束通話,整理着行李。看我進來,他朝我望。

我對他笑了一下,道:“你也去洗吧。”

他應了聲,突然拿出了什麽:“忘了這個,給你。”

我去接過來,是一條用彩色木珠串起來的小挂飾。我愣了愣,看他。他道:“付錢的時候看見就買了。我想着這次來應該買點紀念品。”

離開茶樓的時候,确實是他去付錢,那時候我先到外面去了,沒有注意。我好笑道:“那怎麽買這個?沿路上那麽多紀念品。”

方微舟道:“其實是因為在店裏消費,買它能便宜一點。”

我霎時笑了,他也是。我看着他,緊緊地握着這小挂飾——這點小東西,也就是這一點點的就感到了滿足。從來都是這樣子,也不去多的要求。或許是這樣的緣故,所以有時候會産生不痛快。可是不痛快又怎麽樣?總是愛了。不論如何,之前的也還是我的不對,方微舟在感情上并沒有對不起我。

我徑想着很多,包括母親的話,一時好像篤定了什麽,又不确定。我有些迷惘,只能對着他又笑笑,道:“好了,快去洗吧,不然等會兒我媽來催促。”

他拿了衣服,走開之前湊過來吻了我一下。門是開着的,可一時也考慮不到。我讓他親完了,不免熱起臉來,一面輕推開他。他笑着走出去。

我看了看手上的小挂飾,收到行李去了。

隔天早上用過飯後,母親堅持陪着我們下樓。她并不對方微舟說什麽,可萬分提醒我在工作的小心,不免唠叨幾句注意身體方面的事。

在她的目送下,我們上了車,逐漸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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