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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

回去交差,上面的對結果感到滿意,這次錯誤終算彌補過去。況且方微舟已經出面了,即使陸江還有意見,絕對也不會挑剔什麽。倒是這次以後,周榕俊記取教訓,說話做事謹慎很多了。

忙過兩天後,周末我與方微舟随着潘明奇夫妻上山去。本來也沒有意願同去,然而方微舟特地來問,我卻拒絕不了。就去一趟也不怎樣,那潘明奇不待見我,是他的事。我與方微舟關系維持這樣久了,他看不慣也要習慣。又之前出去一趟重新感受到的各方面愉快還在,我實在也不願意那感覺太快消失。

果然一大早到約定的地方,潘明奇見到我,那臉色不算好看。他太太鄭采菲倒是熱烈歡迎我。也不只他們這對夫妻,還有一對蘇姓朋友夫妻。他們幾個朋友,除了潘明奇,看到我向來不冷不熱,相互點點頭,當作招呼了。

去的山在外市,六個人坐一輛車過去,一大清早路上不堵,很快到了。車子停在山下,大家徒步上去。走了一會兒,灰陰陰的天色漸漸白亮起來,厚的雲層走開了,太陽冒出頭,秋天的陽光也是熱`辣辣的,沿路的樹雖然多,可不夠遮陰,非常曬。走的路也不總是水泥坡,很多的原始的土坡,又窄的,挨着枝桠。

不是很輕松的一趟。我雖然通常不太訓練,可自認體力還可以,慢慢也感到吃力。不只我,方微舟與潘明奇他們本來一路談天,後頭有一搭沒一搭。男人不好叫苦,女人卻沒有這個顧忌,鄭采菲與另外的蘇太太已經嚷嚷累了。

經過一處亭子,大家在那兒休息,憑欄而坐。鄭采菲與另一個太太準備了水及點心,分發起來。方微舟替我一塊拿了,遞給我。我只接過水,連喝了好幾口。

方微舟再把點心遞過來:“不吃?”

我搖頭。他道:“費心準備的,吃一個吧。”

我只好接過去。也的确是不吃不好意思,一看就是特地做的,又一路提着上來,雖然也是她們的丈夫辛苦。我就吃了一個,方微舟也不要了。鄭采菲與蘇太太不願意剩下,逼着她們丈夫吃完。潘明奇他們抗議,當然遭到太太們駁回。我看見潘明奇只能苦笑着吃掉,倒是有種痛快。

聽見方微舟問:“笑什麽?”

我道:“哦,沒什麽。”就側身去看後面。

後面是山崖,底下一排排的錯落的樹,隐約能夠望見下方的很遠的像是蒙着灰的風景。看我在看,方微舟也來看了,我便去指了遠的一座橫跨湖面的長橋:“早上車子走過那兒吧?”

方微舟笑道:“咦,你知道啊?我以為你上車後馬上睡着了。”

這不能怪我,實在今天太早起了。因臉上不免有些讪讪地,我還是強辯:“我閉着眼睛而已。”

方微舟笑了笑。又随便指着風景說了幾句,另外一邊的潘明奇喊着休息好了。于是繼續上山。等爬到山頂的觀景臺上,天色開始變了。太陽不在以後,溫度明顯下降很多,甚至于有點地冷。

大家在觀景臺上拍了幾張照片,又待了一下子便下山去。

都是走得熟悉的路了,下山的速度很快,很快到停車的地方。潘明奇他們已經定好了吃飯的餐廳,就在附近,吃山産。是他們幾個朋友去得習慣的地方了。我以前跟着去過一次,倒不太有印象。

餐廳是在半山坡,半開放式的,山風隐隐吹進來,在夏天一定舒适,這時候是有點太過涼快。可吃着砂鍋菜,熱的湯,一時感受不太仔細,男人尤其不去在意這個,女人在這方面通常特別敏感,早早加起衣服。

大概是這樣不注意的緣故,回去的隔天,方微舟就病了。

不是開始就症狀嚴重,方微舟向來比我會照顧自己,并不容易感冒,即使染上了,程度也是小的,看個醫師吃過藥,隔天幾乎就好了。因夜裏聽見他在咳嗽,我也并不太在意。當天上班我們各自開車,晚上我又比他晚走,回來聽見還在咳,問他,倒是說已經到熟悉的診所去看過了。

再隔天,方微舟還是去上班。這天我們一輛車。他那邊向來事情多,我整天也不會太注意,在過道上碰到他的女秘書,她泡了一壺什麽,味道非常香。她說:“對氣管好的,蕭經理你不知道,今天我聽方總咳得比昨天厲害。”

我聽了,本來要去看一看,又聽見說方微舟與上面的人開例會。身為總監的陸江當然也去了。每次那樣的會議都要持續很久,結束後,他與陸江還要讨論沒完。我想想,先去做事了。

等到下班,我還等了一下,後來看看時間,決定直接去找他。在遠的過道上,就看見陸江從那邊走出來,不過他不朝着我這頭走。我還是慢了一慢,到方微舟辦公室,外頭的女秘書也已經離開。

可以聽見辦公室裏的劇烈咳嗽,我徑去開了門。

方微舟坐在辦公桌後,還在讀一份文件。看見是我,方微舟看了看牆上的鐘:“都這個時間了?”

我道:“你要繼續忙嗎?”

方微舟便合上文件。我等着他收拾好,這之間他仍舊咳嗽起來。我看他桌上還有水,幫忙倒了一杯給他。我問:“你的藥還有沒有?”

方微舟緩了口氣,卻不喝。他道:“嗯。”

我們一塊走出去。這時候公司裏的人已經走了差不多,電梯很快叫上來,進去後,我望了他一眼,那臉色不太好。我猶豫着道:“你,你還好吧?”

方微舟道:“還好。”又咳了咳。

我才聽出他聲音略有點啞了。我道:“咳成這樣,吃的藥沒效吧,不然到醫院去看看?”

方微舟道:“沒事,吃了一天而已,效果沒那麽快。”頓了頓:“現在有點頭痛而已,你先不要跟我說話。”

我頓了頓,倒是幾分好氣。可看他真是不太舒服的樣子,就不去頂嘴。不過走到車子前,我道:“我來開吧。”

方微舟像是想了想,同意了:“嗯。”

我去接他遞來的鑰匙,手擦過他的手指,涼了一下。然而他的手很快縮了回去,一時倒要懷疑是錯覺。上車後,我還是調整了空調。

方微舟系妥安全帶後,便閉目養神。我也不去打擾。已經過了車潮巅峰,但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時候路上還是堵着。車內的氣氛非常靜,我感到受不了,瞥了方微舟一眼,他略皺着眉,在胸前抱起兩手。

我問:“你還好嗎?”

方微舟淡應了聲,我稍安下心來。又停停走走幾分鐘,終于解套,速度快起來以後,很快到家。我把車子開到地下室去,停好以後熄火。我道:“到了。”

方微舟沒有動作。我輕推他一下,他才睜開眼睛,那目光有點迷茫似的,在光線不清的地下室裏,更加顯得臉色差。

我頓了頓,去握他的手,非常燙。我簡直吓一跳,忙又去摸他的額頭:“你發燒了!”

方微舟應了聲,解開安全帶:“洗過澡,睡一覺就好了。”就要開門。

我拉住他,道:“別上去了,我們現在先去醫院。”

方微舟道:“不用了,昨天拿的藥還有,裏面也有退燒的。”仍舊下車了。

我實在拿他沒辦法。

上樓後,方微舟便進去浴室。我想着吃藥之前給他吃點什麽,去翻冰箱,湊合着做了一點。又去找出藥,他洗好出來後,忙催促着他吃飯吃藥。

方微舟只吃了一點菜,幾乎只有幾口。他沒什麽力氣似的,費力地吃藥後,徑去卧室睡了。我不敢吵他,做什麽都放輕動作。

不過他身體溫度越晚越高,這之間一會兒冷一會兒冒汗,反反複覆,很不好睡。我也不好睡,時時要看着他,幫忙換穿衣服,又叫吃藥或喝水。他怎樣也不到醫院去。這樣累了整個半夜,那高熱逐漸退下去。

不過到天亮,方微舟還是比較虛弱。這樣子絕對不能去上班了,他費力地打了一個電話給他的女秘書,說完以後,便咳嗽起來,又喘着。我摸摸他的臉,給他再量了一次體溫,想了想,也決定請假不去了。

方微舟躺在床上,一副虛弱的樣子。他略啞着聲音道:“我一個人在家不要緊。”

我只道:“你睡覺吧。剛剛吃過藥了,之後的,我再叫你起來吃。”

方微舟看着我一下,有點含糊地應了聲,便閉上眼。他很快睡着了。我幫忙拉好被子,看看時間,打算出門去一趟診所拿藥,再到超市賣東西。

我要走出去,看見他放在床頭上的手機,順手帶出去了,然後關上門。

我把方微舟的手機放到客廳的茶幾,怕來電吵了他休息。公司那裏已經請假,不至于打擾,私人方面不接更不要緊。我并不去看,一如他不會來看我的。也同樣設了密碼,雖然我知道他的,但無緣無故如何要對他有那方面的聯想。我錯在先,卻要用我的不對去忖度他?這樣沒道理,過分了。本來也不會那樣去多想他。

手機接上電後,畫面亮起來,我看見好幾則通知,前面的都是無關緊要,再往下就要打開它。我還是放下,去拿我的手機打電話到公司去。很容易請好假後,我稍微整理家裏,将半夜方微舟換下的一堆衣服都拿去洗了。

這期間方微舟睡得昏昏沉沉。已經不再高燒了,溫度仍舊浮動,沒有恢複到正常,他又出了不少汗。中午的時候我煮粥,又做了點小菜,喊他起來吃,順便吃藥。我道:“你沖個澡,衣服在這裏,出來不要忘了加衣服。”

方微舟不太有力氣地答着我,去了。出來後,他還是滿身的熱,不過清爽很多,就是頭發有點淩亂,輕軟地塌下,幾乎要遮住視線,他把頭發向後撥開。

我給他盛粥,把藥片及水放到旁邊:“等一下吃。”

方微舟坐下看來,略笑了笑:“現在才知道你很有當老媽子的潛力。”

我睨了他一眼:“快吃你的吧。”以前我生病,他可比我更加啰唆。可我也想不到有一天他要我來照顧,在一起這樣久,第一次看他病到這程度。

聽見我說,他道:“前陣子是有點不太注意保養,又換季節。”

我不禁道:“你前陣子應酬的确太多了。”

方微舟朝我看來,笑笑。在他的目光下,我突然要感到讪讪地,嘴裏道:“我沒什麽意思。”

“嗯。”他應了聲:“知道了。”

我看看他,一時有點別扭:“知道什麽?”

方微舟只是笑。之後就轉口了,我坐下跟他一塊吃,突然他道:“剛剛在裏面沒看見我的手機。”

我道:“我拿出來了,在茶幾那裏充電。”

“公司有電話來嗎?”

我道:“沒有,就算真的有事,等找到你這裏,你也不能立刻去做什麽。”

方微舟問:“那你那裏……”

我感到他真是啰唆:“我那裏也沒事!好了,不要操心了。”

方微舟笑了笑,過一下子又問:“你那裏用什麽名義請假?”

我略橫去一眼,故意道:“我老婆生病了。”

方微舟略擡起眉,可嘴角隐約含着笑:“哦,那應該的。”

我實在要笑:“怎麽樣?方總準假嗎?”

方微舟咳了一聲:“還能不準嗎?”

我笑道:“那我替我老婆感謝你。”

方微舟真正笑起來,不說話,那目光輕飄飄看過來,仿佛有萬種意思,又仿佛只是在看着而已,有點勾動。我的臉上倒要發燙了。

又随便說幾句,他吃完一碗粥後不再添了,就去服藥。對于吃藥,他仿佛非常深惡痛絕,吃半天工夫,真是現在才知道。他的精神還不算好,一面看我收拾,坐着與我談幾句。有藥效以後,他撐不住進去睡了。

我看看時間,便拿外衣穿上,又拿皮夾鑰匙出門。我開着車,一面先打電話到熟悉的診所去挂號,趁着又去一趟超市買東西。不注意很多日常用品都要沒有了,我不比家庭主婦對價錢的計較,可也要考慮一下。買完後,匆匆趕去那診所。這時段人多,雖然病人本人沒來,光是拿藥也要等上一會時間。那裏的許醫師已經看得熟悉了,早早交代下去,給了方便。

我回到家,先把東西收進廚房,經過走廊,便見到卧室的門打開了。隐約也能聽見談話聲。餐桌那裏放着一杯喝一半的水,出去前是沒有的。我沒有多在意,放好東西後,煮起水來。出去後,我才注意到客廳茶幾上的方微舟的手機不在了。可能他出來喝水,正好聽見響了。

我到卧室去,剛剛探頭,方微舟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床沿,倒已經結束通話,不知道為什麽那神情有點若有所思似的。我敲敲門框,他看過來。

我道:“剛剛你在睡,我就沒有告訴你。我去買東西,順便再拿了一回藥。”

方微舟點頭,像是猶豫着道:“剛才是陸江打過來的。”

我愣了一下:“是嗎。”

方微舟道:“現在下班了,他說要過來。”

我怔了怔,突然好像要不能理解:“過來?”

方微舟道:“嗯,他知道我請假是生病,所以打過來問一問。另外主要是,現在我們在做的項目一個環節必須要做決定了,那不能等到明天決定,電話裏也說不太清楚,他便要過來一趟。”

我一時沉默,可怎麽會聽不懂?當然懂——我絕對不能在這裏。公司裏極少數知道我與方微舟的事情的從來不包括陸江。他是半年前才到職,來了就接任總監位子。除了能力好,也是因為他是公司陸董事的兒子。他跟公司其餘不知情的人一樣,只以為我與方微舟住在同個小區大樓。

就算住得近,又知道方微舟生病了,我也沒道理一直待在他家裏。我想着點點頭:“我知道了。”

方微舟看來,并不說話。

我還是必須說些話的:“買的東西都收好了,那些茶葉咖啡都買了,對了,廚房爐子上煮着水,你注意一下。”

方微舟略點了點頭,站起來:“我們不會說太久,你帶着手機。”

我道:“好。”頓了頓:“你在這裏就好了。”就掉過身走開。我到客廳,看了看,盡量拿走在這兒的關于我的東西。出于禮貌,陸江不至于到卧室去。

我就出去了。關門的時候,那感覺像是非常木然。

其實我并不太感到怎麽樣,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在我們交往前,方微舟就住在這裏,他的朋友或者公司方面都知道,誰來不來都不一定。又別說他父母親,本來他們過來也是順理成章。第一次碰見他父母親來,因實在突然,避不開,當時心裏也慌張,雖然當即找到理由搪塞過去,他父母親也沒有懷疑。

第一次那是知道沒辦法,也知道假使有下次,絕對不能當面見到,至少不便在家裏。仿佛要驗證似的,很快有第二次,他父母親又要來一趟,當然知道要出去了。之後還有第三次第四次……非常駕輕就熟。也甚至要安慰自己不必當面應付。

其實我都能夠體諒,可心裏也不免不痛快。雖然從七年的時間去看,他父母親特地過來的次數少之又少,通常也是方微舟回他們家去。

這方面方微舟從不直接要我怎麽做,但是神情及口吻說明了一切,那些顧慮,那種種為難,那樣地淡,我偏偏聽得出來。可不只他的家裏人,好像這次,公司有誰到家裏來,我也需要避開。也有不用避開的時候,比如知情的人,通常少。其他人則是再要緊的事,也不好貿貿然地過來,在外面更方便。又假如今天來的是公司随便一個無足輕重的誰,還能夠搪塞,偏偏是陸江。我作為方微舟下屬,即使交情好,住同一棟樓,他來探病兼談事,要看到我在,不免不好解釋。

我沒有開車,叫車子去到去熟悉的酒吧。因也不知道能夠到哪裏去。通常會找王任或小兵,不說小兵,我與王任之間還是僵着。王任真正一次也不曾打電話給我。當然我也沒有打過去。不是不傷心,他在心裏竟是那樣看我,又酒醉時說的話,實在沒辦法當作胡言亂語。說什麽搶不搶,我完全沒有印象,又假使他當時對那幾個誰有意思,為何輕易放棄?

一進到酒吧,馬上感到那熟悉的吵鬧。我到吧臺前坐下,馬上要酒。酒保很快遞上來,透明的玻璃杯映出漂亮的好像帶着光澤的金褐色,勁烈的香氣撲鼻。這陣子我幾乎不上酒吧玩,也沒有戒酒,現在卻好像憋得受不了。我一口喝了,又要一杯。

身邊的空位有人坐下來,是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她身上帶着複雜的香味,攏着頭發,歪過臉來對我笑,極盡發揮她作為女人的魅力。我完全沒心情敷衍,掉開眼,又要了一杯酒。我掏出手機,當然沒人打過來,可一時也不知道出于什麽的心理,把它靜音。

突然那畫面出現來電提示,我吓一跳,仔細看了看,是小兵。我頓了頓,還是接起來:“喂?”

小兵道:“蕭漁,在不在忙?”

說話的聲音很含糊,低而悶,仿佛捂着嘴巴講話。或者因為在周圍的太吵鬧了,簡直不能更大聲。我捂住一只耳朵要盡量地聽清楚。其實到外面去就好了,可是一點意願也沒有。我只道:“怎麽了?”

這裏這樣吵,隔着一層當然也能夠聽到了,小兵那裏靜了一下子,問:“你在外面?”

我不太起勁地問:“有什麽事?”

小兵仿佛遲疑着:“也沒什麽。”停了停,說了:“我是想問你,你最近跟王任有沒有見面?”

我道:“沒有。”

小兵便道:“你們真的不打算和好?”

剛剛把這件事想過一遍,已經決定不管,他馬上來老話重提,我心裏發生了抵觸,嘴裏還是忍耐着道:“這個不是我單方面可以決定的。”

小兵着急似的道:“其實王任很後悔說出那些話,他知道當時的話太重了。但你也知道,他那麽要面子,現在不知道該怎麽找你……。照這樣僵着下去,你們真是要絕交了?蕭漁,我知道你不會想這樣的,他不找你,不然你找他吧,好不好?蕭漁。”

這話簡直不能聽下去,我很感到不愉快起來。酒精讓我心跳加快,這時候也實在不能夠平心靜氣,我不耐煩地道:“宋小兵,我跟王任之間不用你來瞎操心,你先管好你跟他之間的事吧!”那個他,當然是指王任,我相信小兵馬上會懂。

霎時好像僵着了,小兵在那頭久久沒有回應,倒是也沒有切斷通話。安靜了幾下子,我緩了過來,也實在感到口氣太重。這股不耐煩究竟出于哪裏,我心知肚明,并不全部因為王任的事,怎樣也不能夠發到他身上。我略感到抱歉。

我開口:“我不是,我沒什麽意思。我是說,我們沒事,我,我跟王任,都認識這麽久了,冷靜一段時間就好了。”

小兵終于答了聲:“嗯。”那口氣很模糊。

隔着電話,我也實在局促起來,卻也不想再進行剛剛的話題。我頓了頓,轉口:“不說那個了吧。你,你最近怎麽樣?”

小兵道:“還好。”停了一下:“其實我最近可能要換個地方做事了。”

小兵畢業後不進大公司,倒是去學發藝,後來到市裏一家很出名的美發沙龍做事,前幾年剛剛轉正設計師,發展很好。我問:“怎麽要換?你要出去單做?”

“也不是。已經在那裏做了快要五年了,我想該換個環境。”

也不知道為什麽小兵的口氣聽上去非常消沉。我一時又想起他上次突然的那番好像告解的話——後面也不知道怎麽樣,難道他跟王任再次發生了什麽?他的男朋友與他就在同個地方做事,是因為發生了什麽,要避免見面?突然我想着,今天他突然打來好像幫忙說情,會否因為他早已經移情到王任身上?我猶豫幾下,問:“你和你的……你們現在過得還順利嗎?”

小兵在那裏隐隐笑了一下,道:“普通順利吧,日子也沒特別好,或特別差,就這樣過啊。”

他說得很對。可是想起來總好像覺得悶起來,我與方微舟之間不也是?不好不壞,仔細想,卻仿佛少了什麽。這無關我做不做錯。然而我還是錯了。我徑想着這些,嘴裏道:“你們現在不是在同個地方做事,你換地方,那怎麽辦?”

小兵便道:“我換地方做,也是在這個市裏,還是可以天天見面。”略頓了頓,聲音帶起笑,突然歡快很多,非常突兀:“不說了,他回來了,改天出來吃飯,見面再聊。”

那後面的話聽起來也很匆促,也馬上挂斷。我怔了怔,把手機拿到面前看,又靠到耳朵聽了聽,确定那邊真是沒有聲音了。開始與結束都是非常突然,談的雖然不是太提振心情的事,單方面嘎然而止,感覺實在不能說愉快。

我煩躁地收起手機。面前的一杯酒快要到底了。又叫,這時酒保忙個不停,還要應付女客人的搭讪,分身乏術。我捧起那剩下不多的一小杯酒,半靠着吧臺,去望在這一小片地方糜爛的熱鬧,那霓虹燈影下,一個一個的人,一個一個的,都像是非常面目模糊。我的所有的思緒也漸漸模糊起來,想什麽都是很麻木。

突然看見了一個身影,馬上吓一跳——很久的時間沒有看見了,以為看見絕對會認不出來了,想不到還是認得。我一時卻動不了。正好那個人轉過身,也不知道為什麽竟會這樣巧合,這樣多人裏面,他先看見了我。果然是徐征。

我馬上掉開眼,放下酒後付錢走了。挨挨蹭蹭的不容易才穿出去,門裏門外實在兩樣,冷清清的,街上沒幾個人。通常在平日也是這樣子,這兩天入夜後溫度驟降,因分外感到一股凄清。我攏了攏外衣。

剛剛走兩步,突然被一拽。我吓一跳,掉過身就看見了徐征。這麽近地看,發覺他真是也沒多大變化,還是那張臉,那笑容也是一派不羁的樣子。也就是一小陣子不見,哪裏會變得太多。就連我自己這裏的各方面情形,也覺得沒變什麽。本來徐征也該是這樣子,沒心沒肺,我們之間不過插曲,是我看得嚴重了。我并不用怕他什麽。

不論怎樣,我當然也是甩掉了他的手,站開了看他。

徐征倒是笑,仿佛不以為意似的:“好久不見了,蕭漁。剛剛都看見了,怎麽就走了?不過來打聲招呼。”

我不冷不熱地:“哦,是啊,好久不見。我現在有事,走了啊。”就要走,卻再被拉住了。我轉頭過去,“你幹什麽?”

徐征扣着我的手臂,靠近了點:“你緊張什麽?先別走吧,我們說兩句話。”

我頓了頓,略略掙脫着手,然而他卻更用力氣。這路上的人少是少,可隔着幾下子就有人走過去,隐隐的都像是看了來。我不願意鬧大,應付着:“我說了我有事。”還是掙開了,就走。

徐征卻跟上來。突然肩膀被向後扯了一下,我不得已站住了,他馬上站到我面前,還是笑着的:“蕭漁,你急什麽?”

我左右看,對着他極力按住脾氣:“我說過了有事,你聽不懂?”

徐征臉上沒有了笑意:“你有什麽事?家裏那個催着你回家?”

也不知道為什麽對這句很有點反感起來,我冷着聲音道:“不關你的事。”

徐征笑了笑,又道:“他發現了沒有?”

我霎時心跳快了一下,面上裝蒜:“你說什麽?”

徐征看看我:“不然看見我就要走?再怎樣我們也是朋友一場。”

我冷笑道:“我們算什麽朋友。”

徐征道:“好,我更正,是炮友。”

我吓一跳,不免去望了望周圍,又去瞪他一眼:“在這裏胡說什麽……”

徐征倒是笑起來:“還有更好聽的形容嗎?”

我道:“閉嘴。”

徐征靠近了一步,突然道:“關玮找過你是不是?”

我頓了頓,只推開他:“我真的沒空跟你說下去。”

又要走,徐征也又來絆住了。他扯着我的肩膀一下,又拉我的手:“等等……”

我甩掉了,他還來……。我與他推搡起來,逐漸到了快要動手的地步。周圍大大地注意了,簡直不能更難堪。我氣道:“夠了!你想丢臉是不是?”

徐征倒是笑起來,可眼神冷淡的:“我還真不怕。”

我厭惡地道:“滾開。”

徐征道:“我們談兩句就好了。”

我還沒有說話,徐征突然向後踉跄了一下,一個身影橫到我們之間,問着徐征:“這位先生,你有什麽問題嗎?”

我愣了,徐征也是,不過他馬上反應過來,伸手要去推開對方:“關你什麽事?滾開!”

那男人一手攔住他,掉過頭來看我,倒是個相貌堂堂的樣子。可不認識的。聽見他問我:“先生,你認識他嗎?”

我看了看徐征,嘴裏道:“不認識。”

徐征略擡起眉毛,可是不說話。另外那男人便道:“再不走就報警了。”

我頓了頓,又看徐征。他也看我,冷的臉色慢慢緩了下來。他像是深吸了口氣,又挂起笑了,他舉起兩手,仿佛投降似的:“放松點,沒事。我走了。”

徐征又看了看我,掉身就走掉。我不免去望着他的背影,一時也不知道心裏要怎樣的想法。突然耳邊聽見問:“你沒事吧?”

我掉頭看去,剛剛那男人還在。我略尴尬地道謝:“沒事,謝謝你。”

那男人還是看着我,帶着微笑,突然道:“你是蕭漁,是不是?”

我怔了怔,再看看他,這時才感到一種熟悉,可也并不能立即認得。我道:“我是蕭漁。但……不好意思,我真的好像不認識你吧。”

他笑了笑:“不怪你不認得,我們見過幾次也沒怎麽說話,後來我又出國了。我是方微舟的朋友,叫作林述問。”

聽見名字,我當即怔了怔。再看看他,那份熟悉清晰起來——是他林述問不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的反應。只是僵住,再不能更好。我想,我的臉色大概也不能很好,因他始終很打量地看我,那眼神犀利似的。會不會他其實看穿了什麽?将剛剛的事做了聯想?不是不可能……不然這樣冒失。

我略略掉開眼。也不知道是否察覺到,林述問像是不好意思起來,收了點目光。他道:“抱歉,我看你臉色不太對——我是醫師,有時候是有點職業病。”

我怔了怔:“醫師?”

林述問笑了笑道:“對的。”就說了一家很出名的私人醫院:“我就在那裏看診。”又看看我:“你的臉色不怎麽好,我想着你身體是不是不舒服,所以剛剛忍不住就仔細地看起來,真是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現在的心情,松了口氣,也還是緊張。我扯了一個笑:“沒有,我沒事,多謝你。”

林述問笑笑,突然左右看,問:“蕭先生你一個人出來嗎?”

我頓了頓,道:“嗯,有個應酬。”

林述問笑道:“我也是。”

我忍不住奇怪:“醫師也要應酬?”

林述問道:“當然,也不少這樣的事,我今天代表出席,到這時間才結束出來。想不到在這裏碰見你。”

聽見最後那句,我不免僵了一下,又感到局促,也要緊張起來。也不知道林述問與方微舟的交情到什麽地步,他們幾個人向來很好,可不一定全部無話不談。我擔憂林述問現在不疑心,過後可能會起疑,還要去告訴方微舟。但我也不知道怎麽對林述問要求不提。本來不奇怪,或者要奇怪起來了。

我只能勉強地笑了笑。

倒是林述問這時看着我,又問:“你真的沒事?”仿佛不信我真的沒有不舒服。

我心煩意亂,嘴裏胡謅起來:“沒事,要有的話,大概酒喝多了的緣故吧,有點惡心。”

林述問聽了說:“胃不舒服?”就摸了摸衣袋,突然拿出一小片包裝的藥片:“吃這個,緩解一下。”

我愣了愣,有點尴尬地接過來:“謝謝。”不過手邊沒有水,也沒辦法吃。

林述問似乎也看出來,又問:“你開車嗎?”

我道:“沒有。”

林述問道:“我也沒有,不然送你回去。”突然左右看,道:“那裏有家咖啡店,不然去坐一下,要個水喝。”

面對這樣的熱心人,我實在感到無所适從。也是不接觸不會知道,林述問真正會是這個樣子。推辭不了,我就與他一道去了前面的咖啡店。這咖啡店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生意倒是很好,正好剩下對着馬路的一排兩個位子。

林述問買了咖啡,請服務生給我倒水,看着我吃下藥。平白無故吃藥,我有點擔心,他解釋這可以解除胃部不适,平時當作保養的吃很好。他道:“其實這是我平常吃的。”

我道:“醫師也要吃藥?”

林述問像是好笑:“醫師也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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