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2)
病的話當然也要吃藥。”
我感到窘,又聽見他笑着道:“不過一般情形下,醫師也很應該吃藥,各種方面。”
我不禁笑了,看了看藥片,端起杯子就着水吞了。我道:“謝謝。”
林述問笑道:“不用客氣,你不覺得我奇怪就好了。”就提了幾個名字,都是方微舟他們那些朋友:“都說我職業病要改改,不是臉色不對就是生病。以前女朋友也因為這個對我發過脾氣,她來例假,我當時差點要送她去急診。”
我笑起來。林述問也笑,那樣子有點腼腆:“不好意思,竟然對你說這個。”
我笑道:“我覺得很有趣。那你跟你的女朋友現在還順利嗎?”
林述問笑了一下,道:“已經分手了。”
我忙道:“抱歉。”
林述問笑道:“沒事,當然也不是因為這樣就分手,是比這個更小的事。”
我聽了又一笑。雖然不過交談幾句,可能夠感覺到林述問做人随和,簡直與之前的印象完全不同。不過那印象也是我單方面的,從前幾次見到,幾乎沒有搭過話。可他看見我也不太熱切,至少不會是現在這樣滔滔不絕的說話。
我不禁有點感慨:“兩人在一起,是太多小事能導致分手。”
林述問并不接下這句,只看看我,突然道:“其實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害羞的人。”
我怔了怔。
林述問道:“雖然見面的次數不多,不過每次見到你,你總是一個人坐在旁邊,不太想說話的樣子。”停了一下:“微舟也在場,我感覺不太方便單獨找你說話。別誤會,不是針對你,不論是誰,對這點都要注意,即使都是朋友,又即使你們都是……女的當然更要注意了。唔,不知道你明白我說什麽嗎?”
我頓了頓,略點了點頭,可默默不語。心情卻很感到複雜,難道我真是不願意開口的人?這時還要想起剛剛讓他撞見的事情。
我看看他,有種沖動,開了口:“你不奇怪嗎?我,我們都是男的……”
林述問只道:“有什麽要緊?”
我一時講不出話。林述問又道:“是他的朋友,當然理解他。”
大概也只有他這樣想了——至少那潘明奇不會。我勉強一笑。有句話現在絕對要說出口,可不免忐忑起來,我嘴裏道:“有件事,就是剛剛的……能不能不要告訴他。”他是誰,我想林述問心裏有數。至于他有沒有數我與徐征是什麽情況,我這時實在也拿捏不好。
林述問看着我,道:“其實你們認識對不對?”
我低應了聲,馬上又聽見他答了好。我怔了一下,想不到他這樣幹脆。去看他,他也還是看着我,倒是微笑起來。他道:“我也要說,平常要是路上有人争吵,我絕對沒有這麽熱心。今天因為認出是你,就覺得不能不管,當然絕對不是為了我個人的緣故。”
我怔怔地看他。他又道:“都忘記了吧。”
我張張嘴,可找不到任何的更好的辯解。也只有點了點頭。
林述問笑了笑,喝了口咖啡,再道:“不過有一點不要忘記,假如你身體還有任何不舒服,随時都能找我看。”
我聽了,便也笑了。
走出咖啡店,林述問對我點了點頭,朝着另一個方向走了。我站在原地,想了想,拿出手機。畫面上的時間已經不早,上面還有數條通知,除了訊息,總共有幾十通相同的號碼來電。都是方微舟打來,最早的在兩個鐘頭以前打的,最近的是十幾分鐘以前。
訊息有幾則也是方微舟傳來的。我看見吓一跳,完全沒有聽見手機響,這才想起一早把它靜音了。我忙回電過去。那邊很快接起來,方微舟的聲音還是平常,不太激動,當然也聽不出有沒有不高興。倒是聽起來,他的感冒好了很多。
他沒有質問我去哪裏,只道:“你在哪裏?”
我告訴他的位子,他道:“回去咖啡店裏等我。”就挂斷了。
我感到一點忐忑,不過聽從地回到咖啡店裏去坐。不到一會兒,看見一輛熟悉的車子在外面停下,我連忙走出去。
上車後,方微舟馬上朝前開了。他并不說話。我朝他看了看,他差不多還是我出去前的樣子,不修邊幅,外面套着的一件外衣,那衣料看起來很薄。
我猶豫幾下,開口:“你,你跟陸總監事情談好了?”
方微舟淡應了聲。安靜了一下子,他又淺淺咳了起來。我道:“你穿太少了。”
方微舟這次不搭腔,不過車子又往前走了一點,突然靠路邊停下。我怔了怔,去看他。他也同樣看來。
“為什麽一直不接電話?”他突然道,但口氣一點也沒有變。
我頓了頓,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注意到。”
方微舟道:“你一晚上到哪裏去了?”
我不說話。他說下去:“酒吧是不是?你不說,我都聞見你身上的酒味,那麽重,不是一兩杯而已。蕭漁,不要總是有什麽就去喝酒。”
我為他最後的那句突然心裏很有種抵觸。我還忍耐着脾氣道:“什麽叫做有什麽?我總要打發時間,去那裏不行?不然我要上哪兒去?”
方微舟靜了一下,道:“去了也要少喝一點。”
我沒有說話,掉開眼。他也同樣安靜,可一會兒又咳起來。我聽不過去,動手去調整了空調,嘴裏忍不住道:“出來也不多穿一點。”
方微舟已經緩了氣息,他道:“出來的太急了,沒有注意。”
我聽了,霎時心中有股觸動。我朝他看去,比剛剛更加平心靜氣。我問:“晚上你們怎麽吃飯?”
方微舟道:“陸江順便帶了吃的。”
我不冷不熱地道:“哦。”
方微舟道:“那你吃什麽?”
當然沒有吃,光是喝酒了。當然不好照實說,我敷衍幾句。看他要說話,我搶在前面:“晚上的藥你吃了沒有?”
方微舟道:“吃了。”看看我,隐約地笑:“不敢不吃。”
我忍不住要笑了。我道:“吃了就好。”
方微舟也笑了起來。他的一只手探過來,拉起我的手握住。那手有點冰涼,我一時好像要顫抖起來。我去握緊了幾下。
他朝我看來:“回去了。”
我點了點頭:“嗯。”
回去後都很累了,收拾後就去睡,也沒有問起陸江到家裏的情形。然而我也不太想知道他們談公事之餘又說什麽。大概他們都在客廳說話,茶幾上有兩只喝茶的杯子,煙灰缸內積了煙蒂,沙發留下一點坐過的痕跡,那靠枕集中堆到一邊去了,亂七八糟的。
餐廳及廚房倒是幹淨整齊。陸江買了吃的來,不免要用盤子碗筷,倒不見堆在水槽裏。通常方微舟習慣馬上清洗起來,不過他是病人,又談事情,不一定特地做。雖然他後來特地出來找我。昨晚回去,卧室的門是關了起來,只要有人來,方微舟會這樣做。不過陸江來一趟,還為了探病,不見得立刻談起事情,然而跟着進到卧室裏,似乎也不得體。也不像陸江那個人會做的事。我當然并不是疑心什麽。
早上起來後,方微舟的病好多了。倒是我有點感冒的征兆,一早起來頭非常痛。方微舟同意我多請一天假,我卻不願意,拿他的一副藥吃了應付。
早上方微舟有個會議,他先出門去,我耽擱了一下子才走。車子還沒有開出去,手機響了。我看一眼,并不接。打來的人不依不饒,整個路上沒完沒了。我幹脆靜音,還是打過來。我完全不去理會,到公司開始忙以後,就更不注意。
昨天臨時請假,該做的事一件不少,今天又多了更多。我處理着,過來說事情的同部門的人見到我,先要慰問幾句,簡直尴尬。怪我用了向來方便的借口,當然不是告訴方微舟的那個,是說我自己,腸胃炎,怕不相信,當時說去醫院急診了。好在公司請病假不指定哪家醫院的證明。
中午的時候,部門聚餐,在這兒的兩個實習生快要走了,是早早說定的事,餐廳也訂好了。因我昨天說腸胃炎,幾個人猶豫着改期,派代表來問我。是周榕俊,他道:“經理,不然改天好了,你這樣子怎麽吃飯?”
我面不改色:“我怎麽不能吃飯,該吃該喝,一樣不漏。”
周榕俊道:“經理,我覺得腸胃炎還是吃清淡一點。”
我忍着心虛:“真的不要緊,不要改了,以後也不一定有時間。”
聽見我說,周榕俊不再多說下去。他出去告訴其他人了,我起身穿外衣,看見桌上的手機畫面亮了起來。又是來電,同樣的人。我想着不能再這樣下去,接了:“喂?”
徐征的聲音馬上響起來:“蕭漁。”
我朝門口望了望,剛剛周榕俊出去時沒有把門關好,這時虛掩着而已。我略低下聲量:“你到底想做什麽?”
徐征口吻平靜:“那你到底怕什麽?難道我會吃了你,還是把你怎麽樣?蕭漁,我們之間總是好過,你單方面切斷關系,我連不高興的權利也沒有?你連幾句話的時間都不能給我?”
我道:“本來我們之間就不應該了。我知道,我私自做好決定,你心裏不痛快,但就這樣結束了吧。”
徐征只道:“關玮去找過你是不是?”
我不說話。有人敲了門,順勢推開進來,還是周榕俊,大概來喊我一塊去餐廳了。他張嘴要喊,發現我在講電話,像是頓了頓。我示意他跟其他人先走。他點了頭,再度離開,這次門關好了。
徐征這時又道:“蕭漁,告訴我,你怎麽想?”
當天關玮的話,我當然沒有忘記過,也是因為感到太震動,可不是為了他們之間的開放關系,而是關玮見到我之前,已經知道了我與徐征的事。想起來,我又能感覺到當下的我的難堪,以及關玮那話裏的為了愛的不得已。我心頭堵了起來。
我道:“我什麽也沒有想,真的,就這樣吧。”
徐征安靜了一下子,他道:“我懂了。”馬上又說:“我還是想當面談幾句——你也不用緊張,談話而已,這樣都不行?”
簡直想不到徐征會這樣難纏。可見面談話後,一了百了也好。我答應了,就說定禮拜五的晚上見面,終于結束通話。我不去猜想他可能要說什麽,馬上收起手機,穿好外衣出去。
迎面看見陸江帶着一個新面孔的男孩子走來。我略停下,朝他打招呼:“陸總監。”
陸江點了點頭,“去吃飯?”看我點頭,掉過臉去向身後的人介紹:“這個是我那裏新來的實習生,這是蕭經理。”
那實習生向我點頭。我笑笑,就走過去。突然聽見陸江叫住我。我頓了頓,掉回頭去問:“有事嗎?”
陸江站着看我,道:“沒什麽,聽見說你昨天也不舒服請假?”
我笑了笑道:“是啊,昨天肚子有點怪。咦,這意思是還有誰也請假了?”
陸江道:“你們方總。”
我裝傻道:“是嗎?方總怎麽了?早上到現在還沒有見到他。”
陸江道:“感冒吧。”頓了頓:“我聽見說你們住在同個小區大樓,你不知道?”
我面不改色地道:“昨天我去過醫院後也沒有出門。”又補了句:“我們也并不常碰見。”
陸江聽了,略略點頭。也不知道想什麽,那臉色有點沉吟似的。他向我揮揮手,徑帶着人走開,一派雲淡風輕的樣子。
我倒是要心驚膽跳了。我拿出手機,可想了想,陸江不一定發現什麽,公司裏絕大部分都是認定我與方微舟住在同個小區大樓,剛好同時請假又生病,昨天他又去過一趟,不免問一問。
我不打電話給方微舟了,就去叫了電梯下樓。
去到餐廳,部門裏的幾個老資格已經先叫了菜,大家坐着說笑,看見我,揮舞着手要我過去。我笑着走去,拉開椅子坐下,剛好是周榕俊旁邊的位子,他連忙幫我倒茶。在對過的兩個女孩子,就是這次的實習生,兩人非常勤勉,實習期間表現一直很好,我給她們的評核的成績很高,已經呈了上去,讓李總與方微舟去做最後的評定。
她們舉杯敬我,說了很多好聽話。我笑着接下。大中午的并不喝酒,大家一面吃一面聊,話題逐漸帶到交朋友的這件事上。部門的很多人已經結婚,沒結婚的裏面都知道周榕俊有女朋友了,那矛頭都指着我來,讓我快點交對象。有人慫恿我找那兩個實習生之一陳雅莉,她很不好意思起來,對着我笑,臉頰都是紅的。我感到一點窘,轉口聊起別的。
吃好後,差不多該回去公司了,大家一齊出了餐廳。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剩下我與陳雅莉在最後走一塊。周榕俊幾個年輕人在前面陪着她的同學,嘻嘻哈哈的。
我只好找話說:“什麽時候回學校?”
陳雅莉道:“下個禮拜。”又道:“這個禮拜天先回家一趟。”
我點點頭。不過會這樣問,也完全沒有什麽意思。我只道:“回去的路上小心點。”也不去問她家在哪兒。
陳雅莉道:“好的。”
接下來也沒什麽可聊了。本來在公司裏,我不會與新進的幾個年輕人談起私人方面的事,對實習生更加不會。其實對幾個熟的老同事,也說得很少。不是故意的,剛剛進公司,心裏只想着表現,期望升職加薪,減輕母親的辛苦。就連讀書期間,通常也是想辦法賺錢,根本不去想約會的事。
我在高中就确定了自己喜歡同性,在打工的咖啡店,同樣來打工的與我很好的男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每次那方面沖動起來,整個腦子裏都是他。真正與一個男孩子談到戀愛,則是大學了。
突然聽見陳雅莉輕聲地問:“經理真的沒有女朋友嗎?”
我怔了怔。已經到了馬路口,前面的周榕俊他們都穿過去了,剩下我與她。我望着面前的車水馬龍,那一輛輛車過去,對面的行道上的人間或穿插着走。有個身影非常熟悉,是方微舟,他不是一個人。在他身邊走着的是一個女孩子,兩人談笑着。好像我現在這樣子。我一時好像不能夠說話。
雖然那女孩子只有一個側面,可是我認得出來,是方微舟之前的相親對象。并不是特地去看的,他父母親給的照片,他放在家裏的書桌上。可會是巧合碰上?那女孩子做事的地方距離公司很近。
大概奇怪我的沉默,陳雅莉看過來:“經理?”
我回過神,向她看了看,扯了一個笑。我注意到號志變了:“可以走了。”
走在斑馬線上,陳雅莉像是猶豫着又問:“經理,剛剛問的……”
我裝不知道:“什麽?”
她頓了一下似的,略笑了笑:“沒事了。”
回到公司後,該忙的還是忙。我做着我的事,直到下班。因各自開車,并不必等方微舟一塊走,倒是他今天也仿佛忙得很,普通電話都沒有。雖然我們在同個公司做事,因為各方面的避嫌疑,倒不能時時刻刻見面,不然會不知道他中午也特地出去了。公司有食堂,大家普遍會去吃,不過吃一陣子不免感到膩,換換口味,叫叫外賣,或者到外面去吃不奇怪。雖然我們到食堂去,也并不會一塊去,連坐到同張桌子也要避免,或者裝作湊巧。通常例外的出去,他提前會說,這次沒有,說不定真的就是巧合遇上。
我收拾到一半,內線電話響了。我接起來,聽見方微舟道:“我這邊一件東西趕着做出來,會晚點走,不一定幾點回去。”一字不提中午的事。當然他是完全不知道我看見了。仔細說起來,那當下我心裏并不特別感到怎樣生氣。倒是非常麻木的。
又不是不知道方微舟能夠與女人約會,從前他也交過幾個女朋友。以及,這也不是第一次親眼看見他與相親的對象在一塊。他父母親剛剛積極起來的那時候,他三天兩頭去應付,有一次就在商場見到。當時他也沒有看見我。我與王任他們幾個朋友在另外的方向,幾個朋友裏,只有王任知道是他。現在想起來,那時王任看着我的眼神及口氣都不對,近乎嘲諷。
這時我也還是平常的口氣:“嗯,那晚飯怎麽辦?”
方微舟道:“到時候叫外賣吧。”
我道:“記得別亂吃啊。”
方微舟聽了,笑道:“我又不是腸胃炎。”
他絕對已經知道我用的請假理由了。我略咳了聲:“感冒也要忌口。”
方微舟還是笑。我打擊他:“你的藥別忘了吃。”
方微舟像是頓了頓:“知道了。”
我笑道:“好了,去忙吧,方總。”
方微舟也笑了:“嗯。”挂斷前又道:“早點回去。”
說這樣的話,我一時也只有應了聲。放下話筒,我穿上外衣走出去。在過道上碰見周榕俊,他走得急匆匆,看見我,腳步頓了幾下。
我問:“這麽急着去哪兒?”
周榕俊仿佛不太好意思:“女朋友在家做飯了,我怕錯過公交車,這時候路上又容易堵車,回去太晚的話,飯菜要涼了。”
這些話,聽起來很感到不順心,一股酸。我面色不改,好像普通情形下的笑話他幾句,可看他仿佛幸福的樣子,實在沒勁。叫了電梯,我嘴裏問:“對了,上次你不是去見了她父母嗎?怎麽樣?”
周榕俊臉上流露着腼腆:“她父母人很好。”呵呵笑了笑:“順利的話,可能年後我們會先登記結婚,後面看情形怎樣辦婚禮。”又說了下個月他父母要過來見未來的兒媳婦。
他朝我看,又笑起來。當然那是絕對感到幸福的笑。可我感到分外地刺。我什麽也不去想。電梯來了。
我與他一前一後地進去。門關上的時候,我開口:“你到哪兒坐車?”
周榕俊說了站名。我道:“不然送你回去,我也沒事。”
周榕俊像是愣了幾下,馬上受寵若驚似的:“這,這不好意思……”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好了,不用跟我客氣。”
周榕俊笑了笑:“謝謝經理!”
我笑了笑。便特地去走一趟他住的那裏了。在車上的時候,周榕俊誇贊我這輛車的性能,他近來也相中這廠牌新的一款車,問我意見。我漫應幾句,不太上心。這部車子已經買好幾年了,剛剛升職的那時候,在方微舟建議下選的。倒不是多大的牌子,當時家裏用錢也還是比較緊張,很猶豫着買不買。方微舟對我了解,他出了一大半的錢,不過他只告訴我,那車商是他的朋友,可以優惠。
以後不經意,我還是知道了,那筆錢在後來也還他了。一大筆的錢,慢慢一點點的每月彙進他的賬戶,無緣無故,他當然問。就問了一次。問的時候,大概他的神情口吻還是一樣淡。他對錢向來有一套衡量,不是不看重,不問我同意那樣做,當然也是因為心意。這是後來才想到了。
可我确實時常不夠領他的情。當時剛剛在一起三年,同居兩年半,相處到了磨合的關鍵,建立在關系上的任何決定,都是非常影響。尤其錢的方面。我不願意複雜。然而到了現在也還是面臨複雜的情形。
周榕俊一再道謝。他們住在一個巷子裏的小公寓,那巷子的光線不夠亮,又窄,車子完全進不去。我看着他快步走進去,那身影逐漸隐沒晦暗不明裏。可在最暗的那裏,有屬于他的一份明亮。
我看了表,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道回公司。半路上,又去買了幾樣吃的喝的。我沒有給方微舟電話,直接上樓。整層樓大部分辦公間的燈都關了,過道上就留着兩座的日光燈亮着,那白的被隔絕的光,隐隐好像凄然。
其實這時不過七點多鐘,我以前留過更晚的時間,也甚至連走廊的燈也熄了,只依靠手機的光影去乘電梯下樓。在那個時候,方微舟開了車過來,在門口等着了。當時以為是這樣,電梯開了,想不到看見他,吓一大跳。他沒說不放心的話,在我還沒有平複驚吓,握住我的手。
突然就想起來以前那些事情。
我走着,能夠望見前面辦公室透出來的光,也能夠聽見說話的聲音,大概門是虛掩着而已。然而陸江的聲音在靜的空間裏特別響。
我站住了。
“……怎麽樣了?”
“嗯?”是方微舟。
陸江帶着笑道:“上次聽見你說去相親不是嗎?”
方微舟淡淡的聲音響起來:“還可以吧——不說這個,這份東西先看一下。”
“好。”
那裏面安靜了一下子,聽見陸江道:“沒有錯。”
“那确定了。”方微舟說話的間隙夾雜着翻動紙張的聲響:“明天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了。”
這時陸江笑了一下,道:“我看你根本一直也沒有擔心的樣子。”
方微舟沒有回答。可我大概能夠想象到,那是淡的又有幾絲惬意的神情。又聽陸江說:“明年李總要退下來了,我知道他有意思拉你上去,通過這次的項目成果,大概不會有問題。”
方微舟的聲音略低了低:“說這個太早了。”
陸江道:“有幾個董事……”他的聲音更低,後面幾乎不能夠聽見。
過一下子聽見方微舟道:“再說吧。”
陸江道:“方總真是沉得住氣。”像是笑了笑:“很多方面啊,我總是,我是說你……”
方微舟攔了他的話,他道:“工作上你又有什麽好擔心的。”
陸江仿佛頓了頓,換了口氣:“不說這個了。給一支煙吧。”
方微舟沒有說話。過一下子,可以聽見打火的聲音,以及陸江略帶着滿足似的口吻:“多虧搞這個東西,本來已經快可以戒掉它了。”
方微舟帶着笑道:“你就算了吧。”
“別說,我就認真地戒一次給你看看。”
“哦。”
陸江笑起來。無聲了一會兒,他随口似的:“咦,你這手表很不錯看,什麽牌子?”
方微舟說了名字,突然道:“別把煙灰掉到我的手上,直接拿走去看。”
陸江又道:“這款式不錯。”
方微舟道:“舊的了。”
“我就喜歡這樣子。”
“難道想要我送你?”那聲音帶着笑。
陸江同樣也是笑着:“好不好?”
“不好。”
“小氣。”
方微舟這時說起一個名字,是在他們底下做事的一個經理:“陳平買什麽買這麽久?”
陸江道:“我打電話給他。”
我轉身走了。已經錯過了進去的時機,當然現在進去也不怎麽樣,我總是有很多很好的理由,不見得陸江要奇怪。可是我這裏徑自怪了起來,總覺得僵。我沿着原路乘了電梯下去。
門打開,剛剛出去,想不到一個人卻撞了上來。我向後踉跄,手裏的東西差點摔了。來人正是剛剛方微舟他們提到的陳平,看見我,他愣了愣。
“蕭經理,你怎麽……”他對我打量。
我道:“忘了東西,回來拿。”
陳平道:“是嗎。”仿佛又看了看我手上。
我便道:“你怎麽也回來了?”
陳平道:“我和方總及陸總監加班。剛剛去買吃的,今天也不知道什麽日子,外賣電話打也不打通……”
看他還要叨絮下去,我忙去按鈕,電梯門再次打開了。我道:“辛苦了,趕快上去吧。”
“嗳,謝了。”
兩片門匡啷的合上了。我往旁看了看,把手上的東西都丢到垃圾桶裏,就走了。上車後,我拿出手機,給方微舟傳了訊息,問他幾點鐘能走。他沒有回複。我等了等,還是開車了。
過了兩條路口,手機響起來。我接起來:“喂?”
是方微舟,那聲音同樣隔着一層可比剛剛更加陌生似的,又越加安靜。他道:“還要一會兒才走。”
我道:“事情還沒有做完?”
他道:“嗯。”
我頓了頓,道:“回來的時候,很晚了,開車小心點。”
他笑道:“知道了。”
我也笑了一下,等到通話結束,那笑仿佛就撐不住了。其實也說不出來這時候的感覺,也絕對不是麻木的。我停在路邊,握着方向盤,想了一會兒,最後哪裏也不去,只開車回家。
方微舟父母回去加州已經一個月,後來沒有再聽見說相親的事,之前的那女孩子幾乎天天打電話過來,從那天以後也像是沒有消息了,假如不是今天看見到,我完全不會想起來,本來對他相親後的情形也不太關心。他通常也并不提。這在我們之間說起來總是沒意思,反正知道一定拒絕。
卻不知道陸江問的方微舟去相親是什麽時候的事?雖然他父母不在,國內也還有他姑姑及親友,那女孩子原來就是他姑姑朋友的女兒,當初也是他姑姑撮合。假如真的再有人給方微舟介紹,應該也是我們這趟出差之前。或者他并沒有答應去,便不提了。然而又想不到他在什麽情形下與陸江說起來,那口氣自然,不是一天兩天知道。兩人的交情已經能夠聊到這方面的事?公司裏知道方微舟的感情狀況很少,不論現在或者以前,當面問也要看交情,他不是對誰都交代的人。大家都是猜測,就連當時聽見說他與女朋友分開,也不是非常肯定。
我不是奇怪什麽,當下聽見說話也并不感到哪裏不對勁,或者發生不對勁的不是方微舟。簡直想不到,陸江他看着不像同性戀。不過方微舟一直看起來也不太像。我不能确定方微舟有否察覺到什麽。不可能問他,平白無故,又不肯定的事。
當晚方微舟差不多快到十二點多鐘才到家。這之前他傳過訊息,事情忙完後幾人去吃消夜,讓我不用等他。我沒有問那幾人究竟是多少人,前面他也沒有說。假如不是我又回頭,不能夠知道還會有陸江及陳平。或許還有別的誰,不過也不是很重要。
他回來的時候,我還沒有睡。已經躺下了,怎樣也睡不着,聽見開門關門,我猶豫一下坐起來,打開臺燈,拿了放在床頭櫃上的一本雜志,假裝看着。
卧室的門打開了。方微舟進來,他像是意外:“還沒有睡?”就打開大燈。
我道:“睡不着。”
方微舟走過來坐在床沿,問:“又頭痛?”
他不問這個,我已經忘了早上的确有過的頭痛的事情。我沒有說清楚是不是,很含糊地應了聲。他突然欺身過來,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額頭。他靠近時,能夠聞見那身上帶着香煙氣味。除此,沒有其他。
他已經收回手:“沒發燒。”
我道:“嗯。”
方微舟道:“不然再拿我的藥去吃,一定感冒了。”
我略好笑地道:“不要以為你感冒,我也一定感冒,該你吃的藥,別想賴掉。”
方微舟倒是笑:“早知道昨天應該拉你下水。”
我笑道:“怎麽拉我下水?”
方微舟湊近親了我的唇一下。那唇間隐約有着酒氣,要這樣近才察覺了。我頓了頓道:“到哪裏去消夜的,怎麽喝酒了?別忘記你昨天還是個感冒發燒的人。”
方微舟倒不心虛,整個靠上來:“只是一小杯,這樣也能知道?不然試試看猜得出來喝什麽?”
我笑着輕推了推他:“少來,怎麽可能猜得到。好了,快去洗澡。”
方微舟笑了笑,向後讓了。他站起身,一面脫下外衣,一面走向後面的衣帽間。他再走出來,将手機放到床邊的桌子,就進去浴室。那浴室門關上,很快聽見水聲嘩嘩。我放下雜志,盯着那手機一會兒,還是不去動它。
過一下子,方微舟出來了,他套着浴袍,帶着一身熱的水汽。他弄幹頭發,看我還是坐着看雜志,也不唠叨,卻也沒有要與我做什麽的樣子,只随意地說話。突然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一眼,馬上接起來,又走出去。
在這個時間大概也知道誰打過來的,是他父母。我拿開雜志,躺下了,
等到方微舟回來,我還是沒有睡着。他關了大燈,上了床。我翻過身,睜開眼睛朝他看去。他望來一眼,橫過手去關掉臺燈。房間整個暗了下來。他躺下來,我便去摟着他。
方微舟也摟住我。他道:“我父母下個禮拜回來。”
我頓了頓,突然在這個懷抱裏卻不覺得放松了,整個好像要僵起來。我還是不動,又聽見他道:“他們一個朋友的兒子結婚,回來參加婚禮的,不會待很久,大概一個禮拜吧。”
我道:“嗯。”
方微舟不說話了,不過也沒有松開我。我當然更加不知道能夠說什麽,閉上兩眼,徑自睡去了。
隔天之後當然還是一如平常地過着,沒有再談論方微舟父母回國的事,簡直要以為不曾聽見說過。我也不是要故作太平,不這樣又能夠如何?他父母已經不是第一次回國,一次比一次間隔短,每次也有這樣那樣的原因。即使這次因為朋友孩子的婚禮,又更有借口督促他們兒子積極婚姻的方面。那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