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
的時間不長,也足夠安排幾次相親,我怎樣還是免不了有幾次的不痛快。然而明明知道了,也好像有一塊大疙瘩在心頭緊緊附着,沒辦法不在意。
不過我并沒有忘記應該去解決的事。這天禮拜五,我與方微舟各自開車,前一天便想好理由告訴他,去與幾個朋友吃飯。方微舟并不知道我與王任鬧僵的事,況且我好一陣子沒有找過王任他們,沒有說什麽。倒是知道我要開車,早上臨出門前他問:“不然看待到幾點鐘,我去接你好了。”
我感到不便答應,即使現在與徐征一點關系也沒有,可是怕當面他要看出什麽。我道:“不知道會鬧到幾點,不過你那邊也有事吧,不是說今天何副總回來了?”
除了方微舟,公司另有一位何晉成副總,之前美東那邊的業務有點問題,他自請去一趟,經過半年終于回來了。何晉成年紀稍長了方微舟幾歲,資歷方面也多幾年,做人誠懇,非常熱心提拔新人。方微舟可以說是他一手帶起來,交情自比其他不同,他是很少數知道我與方微舟在一起的一個,對隐`私方面向來也注重,他太太是公司其中一個董事的女兒,兩人交往到結婚非常低調,也還是要招惹閑言碎語,兩夫妻對這方面很感到深惡痛絕,對我們的事很維護。何太太甚至通過她丈夫找我與方微舟一同他們家裏吃了幾次飯。
然而近幾年很少去了。方微舟在事業上的表現昭著,很快到達同樣職位,反而何晉成不上不下,大概這樣有點情節,關系不至于壞,但也絕對不像以前。本來在社會上做事,資歷累積很重要,可很多時候還要依靠人脈,方微舟那裏向來有不少幫忙的人。何晉成當然也不是沒有,可是機會來的時候也要知道把握。
總之前幾天公司裏都聽見說何晉成要回來了,也知道李總在會議上開口說到時要辦一桌酒席接風請客。聽到我說,方微舟便道:“也不一定,他剛剛回來,他太太一定在家裏等他。”可不等我說話,又講:“好吧,你自己開車,注意不要喝酒。”
我道:“嗯,知道了。”
不過也還好是各自出門,方微舟整天都不太有空,因為何晉成還帶着美東那邊的情形回來,公司上面馬上進行會議。似乎開會了整天,中午便看見有外燴送到樓上議室。與我同樣職等的兩三個人,整天看見了就要往這方面聊幾句,也是因為都知道李總明年将要退休,他的位子誰上去,人選就幾個,這整年的表現非常關鍵。方微舟這兩年做的幾件項目成果卓著,可是何晉成整治美東的業務,那功勞也不小。
他們問我想法,我徑敷衍着。本來公事方面,方微舟指點我的,但通常不會與我說起他的。他的職位高,經手的複雜,我也不便問。可是不免記起那天偷聽見陸江的話。方微舟與李總的關系不亞于何晉成,他受到對方的提拔并不算少。李總也是知道我們的事,可通常情形下,他總像是不知道。
談了幾句,抽上幾口煙,這話題不了了之,各自回去崗位。不過倒是有志一同,不論誰上去,只要自己的這裏不受影響就好。
直到下午三點多鐘,那會議才結束了。我去倒茶,在茶水間碰見方微舟的女秘書,上面的會議不用她随同,清閑了一天,可也還是待在位子上,沒有到處走動。她對我笑笑點頭。
我道:“方總開會回來了?”
她道:“是啊,他和何總在辦公室裏說話,我來給他們泡茶。”
我猶豫一下,還是不多問了。回到辦公室,待到五點鐘就收拾走了。我沒有另外提醒方微舟,他不至于忘記。
電梯門快關上的時候,外面有人喊,我趕緊按鈕,馬上一個人影提着大包小包進來,連連道謝。看清楚樣子,我倒要有點好像尴尬。是何晉成,過了半年,他的樣子沒有什麽變化,略白的發鬓,中廣身材,一派和善的樣子。他見着我,那神氣并不變,又笑得好像高興起來。
我道:“何總。”
何晉成笑道:“今天見了好多人,倒是沒看見你,剛剛想着,現在就見到了。”
我忙道:“真不好意思,因為聽見說何總一直在開會,就沒有過去問候。”
何晉成并不在意似的:“還好你沒來,我開完會下來到辦公室,剛剛坐下來喝口茶,一堆人過來——我買回來的那點東西都不夠應付。”
我笑了一下。他倒是翻起手裏的一只袋子:“這裏還有包巧克力糖,你帶回去吃。”就遞過來,補一句:“記得你喜歡吃甜的。”
我只能接了,可對末了那句一時有點尴尬:“謝謝何總。不過您不用留點東西回去給嫂子嗎?”
何晉成笑道:“她不愛吃糖。再說我去美東那麽久,回來就送她一包巧克力糖,她不生氣都要生氣了。”
我面上笑笑,可望了望樓層燈。終于到了地下室,他還是與我一路走,好在先到了他的車位。他道:“對了,過兩天到我家裏吃個飯吧,我太太一直說好久不見你們兩個了。我已經告訴微舟,他那裏方便,主要看你的時間了。”
我一時錯愕,還是掩飾住了,嘴裏虛應起來。可是心裏突然不滿,方微舟沒有當面拒絕,說那樣的話,好像非常以我的意見為主。當然想着也明白原因,之後便要用我當作借口推掉。現在的情勢下,何晉成剛剛回來,當面便向方微舟提起我,還說是他太太想找我們去家裏吃飯,難道真會是他太太的意思?又是知道的人,實在感覺不能不複雜,大概方微舟也要這樣想。然而他後面也不找我通氣,好像我一定知道他的打算。
好在何晉成也沒有要我立刻看個時間,應付兩句後,他先開車走了。
我想了想,還是沒有撥電話給方微舟,自取了車,去到與徐征約定的地點。是在西區的一間商場裏的中餐廳。當然約在餐廳裏見面,酒吧不便說話。禮拜五路上比較堵,我遲到了。不過徐征不曾打電話來催促,連訊息也沒有。仿佛到這時候了,他已經不怕我爽約。
服務生帶我到位子上。徐征就坐在那兒,跷着一條腿,手上一本本子翻了又翻。那樣子完全不見緊張或者別的什麽僵的情緒。一向的輕松自在。看到我來了,他略笑了笑。我自冷冷地。他還是笑着,把手裏的餐本朝我遞了一遞:“看看吃什麽?”
我不去接:“我不餓。”
徐征只道:“這裏的湯品不錯。”就招手叫來服務生,卻點了好幾道菜。
等到服務生走開,我忍不住道:“叫那麽多菜幹什麽?我不餓,有什麽話快點說一說吧。”
徐征笑道:“我餓了。”看了我一眼,又道:“用不着這麽僵,我不是你的仇人。蕭漁,我們之間不論怎麽樣,并不是我單方面的責任。”
我不能否認他說得對,這是兩方造就出來的錯誤。我朝他看去:“你到底想怎麽樣?以後不見面就算了,非要找我說什麽?”
徐征看着我,卻道:“首先我想抱歉一件事,我沒想到關玮會去找你說那些話。”
我頓了頓,道:“這有什麽好抱歉,那是湊巧的,他不是特地找我。”
徐征道:“假如那天不湊巧,他還是會找個機會碰見你。我知道他會的,從前我的幾個朋友,他也曾經特地去接觸過。”
我略怔了怔。可突然領會過來他的朋友的意思,我不說話。沒什麽可說。倒還要想着若不是他采取開放關系,關玮看起來并不像是會這樣做的人,非常別扭的樣子。雖然對我說出那些話,關玮一點點尴尬也沒有。
徐征又道:“我和關玮之間是開放的,我想他都告訴你了,這是當初在一起時說好的,既然他同意,那麽必須接受我有找新朋友的自由,不能對這個埋怨。”
我忍不住駁他一句:“你以為他真的想同意嗎?”
徐征卻笑了:“這不是我的問題,我說的清清楚楚,他不接受就不該答應。”
我冷笑:“他為什麽答應,你會不知道?”
徐征道:“那是他的事。”
我感到他的無比冷酷,然而心裏并不覺得需要對此生氣。我道:“那也不是我的事。你們之間有問題,你該去找他談,找我沒有用。”
徐征只道:“我想知道你真正怎麽想的。”
我不解地看他:“什麽?”
徐征盯着我看:“蕭漁,對于開放關系,你怎麽想?”
我一時怔怔地看他。這時叫的菜上來了,當然也不去回答了。那熱的菜香撲鼻,可這時真正餓的感覺也沒有。再次剩下了我與徐征,他也不催促。
也想不到徐征還是糾纏着這點。我當然毫無想法——絕對也不會去想這個。倒是又想到了王任對我的種種指控,當然不屬實,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竟做不到凜然的否認。我底氣不夠,又或者還是有王任的緣故,因而徐征才錯覺了。
即使過去的幾段感情不順利,然而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長,真正也沒想到過與一個人長久以後應該發展成怎樣的地步。我與方微舟在一起多年,愛不愛不用說,絕對也是愛的,卻也有不痛快,都是小事,然而與日俱增變成大的事情,在心裏又更加放大,尤其幾個事情反複地發生。我并不很壞地疑心方微舟與陸江真是有什麽,甚至他可能和相親對象還是聯系,也不往那方面怪他的不對。這種種,好比通常他做慣的浮面的應酬,他的心裏或者有尺度。越是這樣知道,越是想,也要有點氣,可氣也氣得力不從心。
即使這樣也不該是我做錯的借口。然而我面對着徐征,總是要有種模糊的動搖,難道我真是好像王任說的那樣子?我徑想着這些,對着徐征開口:“我對你們之間怎樣沒有任何的想法,也沒有興趣了解。”
徐征看着我,那目光輕飄飄似的,眼角眉梢俱是輕松,隐約有着嘲諷:“不要騙人了,我不相信你沒有一點動搖。”
那口氣仿佛認定了我的什麽,我感到不快,可實在對着他仿佛篤定似的神氣,心裏竟隐約有種慌張。我掉開眼,道:“随便你怎麽說,反正今天以後不要再找我。”
徐征卻笑了。他道:“蕭漁,你總是可以睜眼說瞎話。”
我冷道:“說什麽總是,不要說的你好像很了解我。認真說起來,我們認識不過三個月,普通交情也談不上。”
徐征笑道:“你盡量否認吧——就算認識再久,該發生也還是要發生,我們彼此受吸引,這不是我單方面的感覺。”
他眼睜睜地看着我,接着說下去:“我看見你就知道了,我們是同類,你和我一樣,固定的關系不适合我們。”
我實在好氣起來:“胡說八道什麽……”
徐征低下聲音:“我承認,是我先找上你,但假如你沒有一點點意思,完全不會有後面的發展。一次算了,之後的呢?其實連第一次也都是清醒的不是嗎?你要騙你自己,我奉陪,本來我也無所謂,可難道每次都是我主動?你心知肚明。”
我緊閉着嘴,一肚子難堪,光是瞪着他看。不然又能怎樣?他倒是仿佛過意不去了,來拉我的手,我馬上躲開。
徐征便道:“好吧,我道歉,我不該說得這麽直接。”
我道:“不用道歉,你沒有說錯,也有我的錯。那就沒什麽好說了吧。”
徐征倒好像急起來:“我的意思不是要追究責任——難道你真的聽不懂?”
我确實百思不解:“不然呢?”
徐征像是一怔,又笑了:“蕭漁,原來你也有這麽天真的一面,我真是,實在不能不更喜歡你一點了。”
我并不信他的喜歡,聽着簡直窘。我不說話。
徐征道:“蕭漁,我才是适合你的,你承認吧,你對我也有好感。當然我知道絕對也比不上你現在的,畢竟你們在一起的時間長,可是又怎麽樣?只是時間而已,你得到什麽了?你其實很多的不滿吧,不然一個人出來玩?在我周圍也有固定伴侶的朋友,他們并不像是你們這樣的,其實你也清楚不是嗎?他給過你什麽?他……”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不關你的事!”
徐征倒是笑起來:“我說中什麽了是不是?”
我只又道:“不關你的事。”
徐征看着我:“有件事,王任介紹我們認識之前,其實我在酒吧就看過你幾次了,想不到你是王任的朋友。”
我怔了怔,又想想剛剛他的話,難怪要那麽說。我略一頓,也不知道為什麽想要解釋:“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我去酒吧,只是我喜歡,他不喜歡,只是這樣。”
徐征卻道:“關玮也不喜歡。”
我霎時愣了。聽見他又說:“當初我對他說了那麽直接,以為他一定不答應,想不到……其實我也不是不喜歡他,也不算是他的問題,我是沒辦法固定下來。我想着我們應該要結束了。”
想不到他要與關玮分手,我實在錯愕。我張張嘴:“你,你是因為……”
“我覺得我們更合适。”徐征道:“關玮他不是完全出櫃,很多朋友不知道,甚至于對他家裏人也要避開,我們又是不太一樣的關系……。在我這裏,周圍好多朋友都是,家裏也知道,你也是吧,會有比這個更加方便的在一起嗎?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要的也只是能夠自在地在一起。選擇我,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也不知道他是哪來的自信,我好氣又好笑,可這時也實在無以反駁,想不到我們之間的情形竟會有些類似,心情實在不能不受震動。他的道理古怪,卻說得對,誰不想跟自己愛的人光明正大,至少家人朋友的面前。現在我也不是不光明正大,但也還是感到拘束,不痛快。
徐征還又道:“一段普通又無聊的關系不能得到滿足,愛又怎麽樣,還是厭倦。開放關系很好,經過幾個人,經過驗證,兩個人愛反而會更可貴。”
我一時啞然,後面忍不住了,笑罵出來:“神經病。”
徐征倒是不生氣,反而笑了,又道:“我就喜歡你這樣,口是心非。”
我真正很窘,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人,普通道理怎樣都說不通。我也不想說下去了。我道:“随便你怎麽說吧,可能我的事,你都是通過王任知道,其實他不是很了解我,我們的關系沒有那麽好。”
徐征看看我,突然笑道:“你們鬧翻了。”
我不說話,随手拿起水喝。又聽他笑道:“不過他的那樣的人,不當朋友也好。”
王任再差勁,總是我多年的朋友,怎樣聽不得這種話。我道:“王任是怎樣的人,我一清二楚,不用你去說他。”
徐征笑笑:“好好,算我說錯話。”
我頓了頓,道:“我看我們之間也差不多談完了,以後也不要再見面。”
徐征看着我:“蕭漁,我才發現你是很固執的人。”
我皺起眉,不等我開口,他又說:“我也并不是喜歡勉強人的人,只是我實在想當面跟你談一次,既然知道你的意思,我懂了。不過就這樣以後也不要見面,連朋友都當不成,你真絕情。”
我默了默,低道:“本來我們開始也不算是朋友。”
徐征沒有說話。突然他拾起筷子,吃起菜來。我愣了愣,他看過來:“有點涼了,不是很好吃了。”
我頓了頓,道:“誰叫你叫這麽多菜。”
徐征道:“來的時候有點餓,看見每道菜都覺得好吃,你不會嗎?我時常這樣。”
我想想說:“有時候是也會這樣。”
徐征遞了筷子給我:“不管了,你也要幫忙解決。”
我無語,看了看他,又看筷子。其實盡可以起身走人,然而也還是去接過筷子。我想着還要說一句話,徐征倒是搶了一步。
“蕭漁,你說我并不了解你,那麽給我一個機會了解你,我們就做個朋友,沒有那種關系,我們并不是無話可說,不是嗎?”
我頓了頓,卻不能否認。除開私人方面,徐征有着很好的條件,他與我周圍一向的朋友都不太一樣,知道進退,懂得臉色,對任何的事情都非常得體。這與我在工作上所接觸的人差不多,又是同道,最開始也是因為這樣而發生話題。
又嚴格說起來,他并不算是王任時常玩在一塊的朋友。不是說王任不好,可他的工作性質,以及本身性格,一直以來往來的人都是複雜。其實我也清楚,方微舟從來不積極想與他們融入的原因,各種方面都不在同樣的層級。
我想到最後,只道:“來都來了,就吃飯吧。”
徐征笑笑,不過不再說什麽。後面也不和我談起之前的話題,仿佛沒有那回事,好像一般的朋友,我們吃飯,說着一些不痛不癢的話,也甚至都對一部即将上映的電影表達了興趣。
但是我并不說一起去看。他也沒有。
吃過飯以後,我們分頭走了。我去取車,剛剛發動,手機響了起來,是訊息。我拿起來看,是徐征。他寫道:“我覺得我們應該一起去看那部電影。”
我略微遲疑。不過一般朋友去看電影也是正常,便回複過去,但沒有直接答應。
雖然後來還是一起去了。
當天我到家,方微舟已經回來了,他要我注意不要喝酒,他自己倒是喝了。何晉成并沒有拒絕李總為他辦的接風宴,先回家一趟後就去了。他們幾個人一桌子吃飯,不免應酬,喝上一點酒。方微舟對那天的情形沒有多說。他看見我帶回來的那包巧克力糖也不奇怪,仿佛也沒想到要提起何晉成請客的事,當然不問我怎麽應付。
他不說,我也就裝作沒有這回事。
又過兩天後,方微舟的父母回國了,他回家去一趟,正好是假日,我感到無聊,重新看見訊息,也真是想去看那部電影,問了小兵,他跟他男朋友在一塊。看他們之間很好,我當然高興,可不免對他們濃情蜜意不是滋味。明明我也不是孤家寡人。
我便一個人出去了,想不到半途接到徐征電話。知道我要去看電影,他很自然地怪我不約會他。他道:“我也沒事,關玮回他家裏去一趟了。”
這意思聽着兩人并沒有分手。可對他的話,我心裏也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感觸。我道:“那去不去看?”
徐征道:“好啊。”
就說定了地點。當天我與他便去看了電影,又吃了飯,他和我談起最近可能有意思的對象,當然我并不感到怎樣。吃完飯後,我們就散了。之後沒有再說過出去見面,甚至沒有電話訊息。我不覺得有任何遺憾。